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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灵蛇蜿蜒,瞬息万里,旧传得新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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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是唐突佳人,却仍义无反顾地提出了这样的请求,“龙姑娘,可否为霍都弹奏一曲?”
此话一出,就连周遭的空气也静滞了几分。
小龙女默然不语,偏偏霍都的喉咙也干得可怕,以至于一句话也说不出,任由这寂静缠绵。
“我……”
“好。”
猛地抬起头,便见伊人抱起古琴席石就坐下了。
清冷入仙的女子,就连按在弦上的手指也素白得似上好的羊脂玉,抹、挑、勾、拂,指下吟猱余韵、细微悠长,若人语,如心绪,似万壑松风又似水光云影,万物之声皆在乎其中。
有道是字如其人,琴声亦如诉。
他或多或少、或正大光明或暗地偷听过许多回。初见时“铮铮”的逐客之声,孙婆婆过世后的些许哀叹,但其实大多时候的为解乏闷都是冷冽若清泉的。
霍都凝眸望着她,她仍低头抚琴,奏得认真。
札木合部落的小王子虽身在蒙古,却意外的喜爱汉学。儿时习过些许音律,却不知被同为贵族又不畏惧他身份的毛头小子们嘲笑过多少回。那些家伙有点类似于杨过,欣赏不来这样的雅趣,倒更喜爱摔跤、骑马、打猎一类的活动。至于练字、听琴,自然显得过于文弱了。
他瞧不起粗野莽汉,他们亦瞧不起他这个靠着祖父的死而蒙荫的所谓王子。
一曲罢,霍都仍在旧事里魂不守舍。小龙女抬眸,那双清泉似的眼睛看得人一激灵,立刻就收拢了心神。
只见她轻轻蹙起两弯秀眉,“我弹得不好?”
“并非如此,龙姑娘的琴声却是再好不过了。”霍都忙否认道。
她瞧着他,眼里似乎不信。
“你有心事?”
霍都一怔。
这是今夜第二次被人问起这话了,莫非自己看起来总心事重重的么?也许是自作多情,但他仍愿这清清冷冷的人永远无忧无虑,莫被外物烦心。
于是他轻笑道:“许是我想家了吧。”
“蒙古,远不远?”
“很远很远。”
“那里有风信子吗?”
“没有,但有戈壁,还有大草原。”
“草原?”
“草原辽阔,常牧有成片成片的牛羊。我们族人喜爱骑马打猎,就像中原人喜爱吟诗作对一样。我帐子里养着一只海东青,是大汗赐给我的,神俊非常。戈壁壮阔却荒凉许多了,失败者常会被大汗赶到那里去。”
提起蒙古,霍都颇有一扫落寞而神采飞扬的意味,小龙女定定地望着他侃侃而谈。
“你要回蒙古了么?”她忽然道。
霍都正说得顺畅,忽听此话就止了话头。他理应说“是的”,迎面而来恰与她四目相对,便无论如何再开不了口。
就好像……
就好像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撺掇着——
不要走,留下来。
“不会。”他咽下一口唾沫,道,“至少现在不会。倘若那一天到了,霍都会亲自向龙姑娘辞行。”
她点了点头,轻描淡写地就揭过了这个令霍都心里莫名发慌的话题。
再后来聊的,便是些无关紧要的了。无非就是问问杨过近来可否听话,有没有认真学武,有没有调皮捣蛋之类的需要大家长操心的事情。
霍都对杨过的心思亦是复杂的。
梦里他受辱、落魄尽因为杨过,甚至连最后也是死在了他与黄药师的弹指神通上。可回顾梦外,这个他真实身处的现实里,霍都与杨过却亦师亦友。
除去与小龙女朝夕相伴过于亲密这个点,那孩子再没有哪处是他不喜的了。
要说杨过个性乖张,因有王子身份鲜少约束的霍都更不逞多让。他没有在小孩面前硬撑强势的习惯,轻轻松松地相处着,四年间竟也无一次红脸争嘴发生。
小龙女、杨过二人《玉女心经》大成过后,又继续接着学重阳遗刻上的《九阴真经》。生活忙忙碌碌但也平平淡淡,再没有什么恶事发生了。
又一日,霍都正于大潭里沐浴更衣了回来,走在林间,忽觉树枝响动。
今日无风,白天日头又正好,虽有浓荫遮蔽,但光线颇不错。加之霍都先天功渐成,愈发耳聪目明,几个若无其事的偏头便摸清楚了——他身后,当真跟着一人。
那人不是杨过,亦不可能是小龙女。莫非是全真的哪个牛鼻子?也不无可能。
霍都心中冷笑。
胆敢跟踪自己,必要好好让他好好吃个教训。
于是脚下轻缓往前,恰至一丛高大浓密的灌木跟前,跨步一闪,便隐去了身形。
身后那人一时不察失了目标,竟按捺不住跳了出来,倒省了霍都亲手揪他现身。他正待张望,忽听一道破空声袭来,直劈头顶。
那人倒也机敏,翻了个筋斗便闪在一旁。又大叫了一声“好!”,口里叽哩哇啦的就直冲霍都扑来。
一击不中,后招又至。霍都将扇一展,挥袖劈出,其势汹汹,声若狂风又如雷鸣,正是金轮法师所传绝学狂风迅雷功。
他出手迅猛,那人亦不落后。一套拳法沉雄凌厉又兼诡变莫测,手臂忽而像没有骨头一般绕过攻势,忽而又陡然间袭向霍都的面庞。
那感觉,倒仿佛是在和一条嘶嘶吐信的蛇对打一般。
百招刹那便过,霍都这才隐隐察觉那人虽武功高强但却没有伤害自己的意图,反倒留有余力,一招一式皆似试探指教自己。
脑海中一个念头霎时闪过。
他没有料到他竟然真的历经数年找到了自己,脚尖一转飞身避开又一拳,趁空当立刻大喊道:“爸爸!”
那人身形一滞,果真停了下来。
霍都松了一口气,定睛再看,那满腮虬髯根根如戟,一张脸犹如刺猬的老者正是四年前传授自己逆行九阴的怪人。
“爸爸,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上前,极亲热地执起了老人的手,丝毫不在意他褴褛邋遢的衣衫。
“好儿子,我找得你好苦啊。”老人叫道,嘴里却不再喊他为“克儿”。
霍都心念一动,又观他神态比之上回相见冷静清晰了不少,手轻轻摸上扇子,嘴里却小心翼翼道:“爸爸,你想起我是谁了?”
“我先些时候糊涂,把你当做了我的克儿,后来我一想啊,我的克儿他……早死啦。不过你既然叫了我一声爸爸,我就算行到天涯海角也得把你找回来。”
见他这样说,霍都心下大定,复笑道:“爸爸,叫我霍都便是。”
“论你是霍都还是什么都,你都是我的儿子。”
“这是自然。”
“我刚刚出手试你武功,好小子,你竟将天下第一奇功练成了?”
霍都笑道:“爸爸悉心传授,我耳提面命自然时时修习不敢懈怠。”
他唯恐惹得老人不快,丝毫不提自己逆行九阴究竟吃了多少的苦。若无先天功,莫说大成,便是命也得丢了。
“好小子,你内功圆满,这天底下已没有几个及得上你。偏偏你那武功花里胡哨,空有气势,威力不足呐。”
霍都没有料到狂风迅雷功在老人口中会被贬得如此一文不值。却不知自己这位义父失了清醒后,只当自己是天下第一,旁的再什么武功也都瞧不上。
要按事实讲,狂风迅雷功虽非顶尖武学,但也堪称一流。
它讲究个风驰电挚、雷霆之势,对上全真教三代弟子绰绰有余,便是与丘处机、郝大通之流也有一拼之力。并非真如老人说得那般花哨又鸡肋。
他有意从老人那里讨学些更好的武功,便道:“您老人家神功盖世,我即便拿着扇子也打不过您赤手空拳。”
老人最爱旁人夸他,霍都嘴又巧,自然哄得他心花怒放,当即道:“好小子,那我今天便让你开开眼见。我这里有两样手上功夫,一套叫神驼雪山掌,一套是我刚才使的,唤作灵蛇拳,你愿学哪个?”
蒙古人崇拜鹰,更有些部落族人号称自己是鹰的子孙。
霍都也是同样,他爱苍狼亦爱海东青,对于阴森森的蛰伏的蛇一类便不很待见了。加之先前已见过了灵蛇拳的行踪莫测,当下便道:“儿子想学神驼雪山掌,恳请爸爸教我。”
老人实际上算不得什么很好的师父,只管颠三倒四讲了要点再亲自打上一遍,便要霍都做来给他瞧。
好在金轮法王也不算好师父,霍都早习惯了如此粗暴直接的教学方式,听老人要他演示,当即并掌便来。
这神驼雪山掌的名气取得正派,走的却是飘忽毒辣的风格,其间虚招甚多,如雪花散落般迷人双眼。老人说狂风迅雷功花哨,这掌法倒也不赖,不过更阴鸷些,漂亮外表背后尽是杀招,稍有不慎即可叫人命丧黄泉。
“好好好,”老人见霍都竟记下了大半,抚掌大笑道,“你果真不错。我观你已明这掌法精髓,那些招式便不很重要了。”
霍都见他竟不打算再教自己,顿时有点急了。
“爸爸莫要取笑我,我不如您老人家神功自如,要是往后输给了对方一招半招,我说我没学全,别人也不信。平白堕了您的威名,这可如何是好?”
老人混混沌沌地一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却不想自己连名字也不记得,哪里来得什么威名?竟也被说动,再下场演示了一回。
霍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死死牢记确认再无遗漏后总算宽心。只是平白学了一套掌法,胃口已开,心思不免又活络了起来。
“爸爸可知这山上除了老牛鼻子们的全真教外,亦有一个隐世不出的门派,您老人家可曾听说?”
老人搔着脑袋若有所思,“我依稀记得,我早年前来过这山上……是一个穿白衣裳的女人的门派,住在一个墓穴里头,是不是?”
霍都一惊,失声道:“爸爸怎么知道?”
“我和那里头一个女人打过一架,她借着里头的弯弯道道绕我,却也没在我手里头吃到什么好处。”
“您是当今天下第一,自然不是常人比得过的。却不知……后来呢?”
“哼,就算我瞧不见,我听着声音也能打在她的身上。估摸着我那一掌的功力,她也怕活不成了吧。”
霍都闻言,便知那白衣女子不是小龙女,而应是她师父一类,当下松了口气。顺口便恭维他。
“她们古墓一派擅长轻功,别的倒也不见得厉害。爸爸亦有好脚力,跋山涉水依旧身轻如燕,却不知是修习了什么了不起的功夫?”
老人闻言哈哈大笑。
“好小子,你还想学是也不是?你不必哄我,你要学,爸爸教给你便是。我这轻功叫做个瞬息万里,常人眼里你只迈了一步,却陡然欺至身前。你且听好了。”
当下便把口诀与运气法门细细讲给他听了。
从前无人教导霍都轻功,只得私下专研。此番入耳之语,竟使他茅塞顿开,对于自己所创的擎苍步也有了个全新的理解。
轻功乃是健步轻身之法,用的是借力、巧力,哪是硬要将内力灌于双足?若要按先前那般一意孤行使下去,他这一双腿几年后少不得就废了。
好在如今功力未深,腿上筋脉无甚大碍,否则神佛可也难救。
“多谢爸爸教我。”
“免了,贪多嚼不烂,这些武功足够你钻研上一阵子了。”
“儿子明白。”
接着又是一番鼓吹,直赞得老人心意舒发,着实畅快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