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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薄衾孤枕,梦回人静,彻晓潇潇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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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如墨般深沉,四周高台的火把忽明忽暗,被掷得残影片片的金杵如飞箭般平射而出。
砰——
正撞胸口,登时重伤。
他一动不动横卧台下,欲待旁人探查死状之时以命相搏。他怎么甘心如此死掉?这么多年的蛰伏……就算死,也定要拖一个人下来陪葬!
嗤嗤——
未待任何行动,两枚石子破空而来。
剧痛。
一口鲜血喷出。
惊雷。
与惊醒。
霍都粗喘着气,手掌已不自觉抚上胸膛。汗珠滚过喉结时,穿心之痛似犹未消退,却已听见身体深处传来砰砰——砰砰——
终南山,古墓派,英雄大会,丐帮……帐子厚重,暴雨敲打之声渐次稀薄,湿气未进,暖意未漏,偏偏被冷汗浸透的里衣贴在他的脊梁骨上,寒意似蛇游走。
南柯一梦?
或是世事轮回?
霍都猛地掀开锦被,抓起外袍,下床点燃了灯烛。暗色回退,橘黄的暖光摇曳着在帐内胀开,安心感终于随之而来。他抬眼望去,周遭尽是熟悉成设,自己仍是倨傲王子,是备受敬仰的国师金轮之徒,绝非改换容颜、鸠占鹊巢、躲在丐帮苟延残喘的何师我。
是梦,是他着相了。
霍都如此告诫自己,恍惚中,却看见有个蓬头垢面的丑陋乞丐正用他的眼睛狞笑。他惊了一跳,不敢吹灭烛火,只褪了衣裳重新躺回榻上。可翻来覆去许久,依旧难以彻底平复。
他虽师从西藏喇嘛,多少贪图的是金轮法王的武功与地位,素来不信神鬼。然而午夜梦回忽逢前世今生之事,不免也将信将疑多念了几遍《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一颗心既不诚也不敬,多半是念得累了才好不容易睡着,不多久,听得帐外絮絮叨叨有人交谈。
他睁眼,才知天已大亮。有人碰了他的毡门,以至于阳光透过缝隙照在地上投映出几束弧形的痕迹,刺眼,惹得昏沉的头更疼了。
“什么事?”
只一个胆大的提起音量回话:“王子,国师请您过去。”
“知道了。”太阳穴突突地疼,他按耐着性子吩咐,“告诉师父,待本王收拾妥帖后就到。”
下头的人得了令赶去回复,在帐外的侍女也随之鱼贯而入,捧着盛了清水的铜盆和华丽的锦袍伺候霍都起身。只消片刻,他便收拾齐整,出帐往金轮法王处去了。
狂风骤雨已经遁去,如今晨光照耀,只余几个被上头派出的士兵还在挨个扶正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的湿漉漉的旗帜。
“王子当心积水。”
旁边有人提醒,可心不在焉的霍都已碾碎了未干的泥浆,弄脏了靴底,可他并不动怒,只盯着水洼隐约映照出的身影。他深吸了一口气,某种混杂了青草、马粪、炊烟与泥土味的湿气便浸透了他的胸腔。
这里是他的家乡。
今日所见与曾经许多年里经历的并无任何不同,可一旦思及那个梦魇,便觉得一切都清新可贵起来。
金轮法王的帐子比之王孙贵族也不逞多让,虽不比霍都的精美,四周重兵把守过犹不及。
霍都脸色微沉,转眼又褪得干净,只余一副谦和恭敬。由侍者拉开毡门,躬腰入了帐,见得一个身形高瘦、脑门微陷的黄袍老者正以入定状盘坐于蒲团,不知有人造访般动不也动,毫不理睬。
这人正是大蒙古的国师,金轮法王。
他打坐冥想,霍都也不拿王子架势,只默默地立在跟前候着。二人平日积威甚重,帐外即便察觉里头静悄悄的,也不敢进来贸然打扰,只留得他们师徒二人在内。
他冷了他约一炷香,终于睁眼。黄袍喇嘛的年纪已经不轻,偏生一双眼睛却似猛虎,如有精光。
“师父,徒儿来迟了。”
霍都难得乖顺,金轮法王也难得显出满意,不过,嘴里仍要道:“去坐下吧,杵在这儿像什么样?”
“多谢师父。”
他这才迈动脚步,寻来一个蒲团坐在下首。又等了会儿,估摸怕是在等自己开口,才出声问:“不知师父唤徒儿前来所为何事?”
“你昨天提的事情,我应允了。”
霍都赶忙细想,才回忆起原是有人向他禀报——中原的赤练仙子前些时候向天下扬言:她有个师妹貌美无双、仙子之姿,名叫小龙女,于某年某月某日要在终南山活死人墓中比武招亲。若是有谁胜得她,不但委身相嫁,且墓中的奇珍异宝、武功秘笈也尽数相赠。
相传赤练仙子本就容貌不俗,她又声称自己师妹远胜于自己,江湖上许多人就动了心思。更有好事者把这条消息报到了他这儿来。
酒色财气,人人趋之若鹜,于霍都并不很值得上心。倒是传说中的武功秘籍徒惹得他心中痒痒。
人们只道他是蒙古王子,却不知他的身份着实尴尬,并非当今大汗一脉的正统王室出身,而是孛儿只斤·铁木真结义兄弟札木合的后代。当年札木合和成吉思汗失和交战,为义弟所擒后甘愿就死。成吉思汗念及旧情,又敬佩义弟慷慨赴死的英雄气概,于是下令将札木合的子孙世世代代封为王子。
说是坐享尊荣,实则是赐给手下败将的施舍。霍都也曾入朝为官,但军政不肯重用他,他便拜金轮为师,非要闯出功绩不可!
昨日向金轮法王所求之事,不过就是准他带人前往终南山,以求亲为借口大闹毗邻古墓派的全真教,一为探汉人武功的路数,二若能重创道士门派,带回无数秘籍藏典更是再好不过。
这是他先前的打算,此时此刻,心中却如有千层波浪被激起。小龙女,杨过,古墓派,全真教……他梦中历经的一切仿佛又再次在眼前浮现。
金轮法王瞧出他魂不守舍,不禁眉头一皱,以为他仍嫌弃他给的助力不够,道:“你师兄达尔巴也同你一起去,还有什么不满意?”
霍都听他沉声,一激灵醒悟过来,立刻起身行礼道:“如此甚好,多谢师父。”
金轮法王见他依旧恭敬,又多了句嘱托,“你现在武功已经不弱,《狂风迅雷功》也至大乘。切莫妄自尊大,想来在中原武林也可一战。”
“弟子定不辱师父名号。”
这终南山,霍都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去。不光是活死人墓巨大宝藏的诱惑,还有关那个虚无缥缈的梦。是真,是假,是预知还是虚妄?来路如何,去路怎样,都得他自己亲自走出来!
他上了心,自然多得是人赶上来效劳。事情很快办妥,一切就绪,霍都便领着一队护卫同他那师兄上路了。
金轮平生只收了三个弟子,大徒弟资质聪颖却英年早逝,霍都不曾见过,只偶尔听师父以怀念的口吻提起。剩下两个徒弟,一个是霍都,另一个就是这达尔巴了。
达尔巴是个光头大和尚,憨厚呆直,因力大无穷被金轮法王授予一根极长极粗重的降魔金杵。霍都骑着马落在后面,看他手里提着梦中那根金杵没由来地胸口一痛,恍惚当真被重重地砸过似的。
他忌讳于梦里情形,一路并不愿多和达尔巴搭话。加之平日里师兄弟关系本就不甚亲厚,倒也没叫旁人瞧出什么不同来。
达尔巴倒常与他说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直到这日,他说:“有中原人想要投靠我们。”
霍都眉头一跳。
江湖草莽虽武功稀松平常,但煽动他们同自己大闹一场却太简单不过,左右损失的都不是他的人手。
“莫不是有人走漏了风声,叫他们也赶着来分一杯羹?”霍都暗喜却面上不显,“罢了,”霍都颔首,“叫这些朋友也跟着一块儿吧。”
至此一路从草原往终南地界而去,霍都一行人颇有了些招兵买马的气势。如今蒙古势大,寻常小门小派皆生畏惧而不敢多加阻拦,加之霍都一入境就伤了河南三雄,更在甘凉道上独力杀死兰州七霸,反引得更多包藏祸心之人的加入。
乌合之众,他本不觉得这些人能成什么大事,可他的心慌却是因为记忆里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出现在眼前。说来只是夜里一个短暂的梦,可许多人他竟忘也忘不掉。
郭靖。
霍都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幼时见过这位曾经的金刀驸马,如今名满天下的郭大侠。九阴真经,降龙十八掌,他的武功,他的奇遇……但霍都最在意的,莫过于那人通风报信给成吉思汗以至于札木合落败被杀。
终南山愈近,他愈心如火灼。
若是郭靖当真如梦境般拜访全真教,那么,大计成空,他会不顾达尔巴安危而逃以致被金轮法王厌弃,数年后又在英雄大会落败,再之后……终因螳臂当车而被命运的洪流给遮掩了去。
霍都不敢再想,却又不得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