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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几度雪霰舞(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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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这天,大家伙都围在一起吃了团圆饭,乔老爷子闭口不言温晗的事,只是问了他的伤。
他答着说并无大碍。
温晗一个人在房间里,无聊地看着他的衣服发呆,一直到天黑,欢姐儿来唤她去院里放烟花,她走到院里,看到雪都被清理干净了,他站在那里,看着下人们放烟火,好不热闹,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和父母一起放烟火,荆州下雪并不大,也没有这般冷,她想家了,可她回不去。她拣了小些的烟花,放到小院中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里映着烟火,很亮很亮,还映着她,以至于温晗后来的许多年,都记得这时他的眼。
温晗没有火柴,她想着他的眼睛出神,没有注意有人点着了她身边的烟花筒,他眼疾手快一把拉过她,搂到怀里。
她不敢动,只是觉得他的怀里很温暖,很安心。
下人们都在看着,他放开她,心下了然,刚才点着烟花的那人是老爷子的。他一个人回了房间。
温晗有些想哭,可是她不能哭,她的四哥对她极好,她不能哭给他看。可是,她最想留在他身边。
年初四,是他三哥大婚的日子,热闹极了,乔宅里里外外都挂上了大红绸子,那新娘服说不出来的华贵,是特地选了上好的料子运去苏州,请苏州手艺好的绣娘绣了半年才绣好,光是那衣领上坠着的珠子就花了两百大洋,那郑氏银行的千金带的嫁妆也确实不少,宅里的下人巴巴地跑去看新娘,温晗没有去,这大喜的日子,若是看见乔老爷子就不好了,指不定要怎么生气。
年初五,新妇得起大早上敬茶。乔景恒早上就去乔宅大堂,她只能偷偷地猫在墙角边上看,郑氏银行的千金郑蓉芝生得很明艳,一对桃花眼仿佛会说话一般,笑起来更特别,但是有股子说不出的味道,大概是她的身材有些丰腴,显不出她的优点。
欢姐儿突然把她拉走了。
“四少爷让你在房里等他,他过会儿就来。”
她点了点头。
欢姐儿出去,她无聊地绞着自己的衣服,偶然看见他桌上的相框,上面大概是他十几岁的时候,长得很好看,澄澈的眼睛像盛着湖水一样,目光柔和,他搂着一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穿着学生装,笑得像月光,有着漂亮的长发,青涩的脸上洋溢着幸福,温晗呆住了。
他走进来,咳了一声。她转身,低下头来。
乔景恒走到桌子旁,去拉抽屉,拿了些东西出来,“小晗,这是你的船票,明天早上就得出发,这个是你留学的个人资料,有些是伪造的,因为你的资料并不完整…”
“四哥,”她上去抱住了他“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能不能别忘记我?”
他有些惊喜,摸了摸她的头发,微笑着说,“好,我答应你,你去了那里之后,我一定会给你寄信过去的。走,四哥带你去竹里馆看好戏去。”
“好。”
竹里馆里的人比原来要多,他牵着她的手进了门,直走进了厢间里,碰巧赶上了《长生殿》里离别的那场戏。
戏台上的杨贵妃楚楚动人,身段婀娜,唐明皇温柔多情,唱词唱道:“百年离别在须臾,一代红颜为君尽。”
这盛世哀音唱得人泪眼婆娑,戏台上短短几折,便是人这一生。
看戏,看的不是戏,是情。
她有些难过。这场戏真是应景。
他转过头来,看她在擦眼泪,便伸手去帮她抚泪,还笑了声,“唔,怎么这么爱哭?”
她只好摇摇头,抬头问他,“四哥,你很喜欢那个人对么?”
他为她擦眼泪的手倏地停下,仿佛停止一般,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温晗有些难过,“四哥,我知道回乔宅的路,我自己先回去了。”
她说完话就出了门。
他朝门口的朝南示意了一下,朝南便跟了上去。那个女孩子,对十八岁的乔景恒而言是十分重要的,就像生命一样,她与温晗很像,但又有些不一样,只是,后来,她被迫嫁给了别人,那个女子,叫程锦瑜。
他回到乔家连晚饭也没吃,坐在房间里就这么想着回忆,不知不觉天都快亮了。
温晗仔细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去码头。
上车前,她停了一会儿,他竟没有来送她。
车到了码头,眼看着就要开船了,温晗四处张望,还是没能看到那个身影。她很难过地想,也许,他是真的不想见她了,也许,他爱的人是那个女子,他只是可怜她,可怜她无家可归,可怜她孤苦无依,把她当做妹妹一样呵护。
她在码头那里等了许久,等到船快开了,也没见着他。
这一回,她是真真切切地没人护着了。
她站在甲板上,海上的风可大了,吹得她眼泪直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