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21 章 番外 ...
-
三月初三，上巳，莺燕娇啼，春日热闹。
辛舍听到隐约的声响时，斋院里已经住进了一个穷困潦倒的书生。说他原是本朝探花却时运不济，被污上了科场舞弊的罪名，贬为庶人。若非观主收留，恐怕他早已落魄至死。
说来那人也是奇怪，不曾怨天怨地，却整日恣意闲适，好似被冤枉的人不是他。
晨起，他便撑着小舟在莲叶间收集水露，然后取了苦茶冲泡，在凉亭下独饮。最初，他还被那种苦味折磨，后来仿佛是习惯了，大口喝下竟再也没有皱眉。
那人闲来无事，做的最多的就是对着莲塘出神，唇角翕动，不知在呢喃什么，修长的手指偶尔在虚空中划动，似是在描摹着什么。
晚来风急，随着几声雷响，大雨倾盆而至。辛舍努力将花苞藏在叶子底下，可她无法挣脱强烈的风，身子摇摇摆摆，周围的叶子也摇摇摆摆，冰凉的雨打在身上，好疼。
而那书生也不知在发什么疯，冒雨撑起了小舟，在辛舍身边打开了伞，脸上还傻笑着：“幸亏赶得上。”
雨下了一夜，书生也待了一夜，衣衫湿透。
第二日，斋院的门被敲响，辛舍好奇地看过去，却是一个年轻的道士。
道士看了眼莲塘，道：“施主心中尚有执着。”
辛舍顺着视线蓦然发现，除了自己周围有叶子，其他地方都是一汪池水。
那书生淡然而笑：“莲荷满塘又怎样？我只心仪这一株而已。”
辛舍抬眼看他，随后低头笑了。
此后，那书生就经常拿了毛笔写写画画，时常会把书案上的宣纸揉得满地都是，不时又会揉着额角低声叹气，偶尔还会凝视着花苞，良久静默。
六月荷花节的时候，城外的荷花荡已是花莲盏盏，莲叶遮掩，迷了人眼。然斋院的莲塘虽铺满了莲叶，碧色连天，那支未放的莲仍旧含苞。
书生手指隔空描画那支菡萏，清冷的声音略带无奈：“你用三年结了花苞，难道还要用三年开花吗？”
辛舍随着风摇摆身体，第一次陷入迷惑。
她用三年的时间，耗尽精力才凝成这支小小的花苞，开花什么的，她从来都不敢奢望。
有客来时，骤雨初至。二十八枚伞骨下是位衣着华美的女子，举止娴雅，密集的雨竟没有溅湿她的鞋袜。
女子见到书生，低低哂笑：“本宫倒是小瞧你了。”
“劳公主挂念，在下很好。”
女子自顾斟了杯茶，笑道：“现在你没了功名，贬了身份，寄人篱下的，却还要与我嘴硬吗？”
书生淡然而笑，并未言语。
“求我而已，有这么难吗？”
书生默然，良久方道：“想必驸马已等您多时，公主请回吧。”
女子拂了拂衣袖，低声道：“何时想通了就来找我，那时，你失去的，我尽数奉还。”
书生一笑：“在下很好。”
女子抿紧了唇，甩袖离去。
初冬未至，书生便极少出屋，日日喝着那些难闻的草药，整宿咳得睡不着觉，不时会披着衣服，隔窗看着莲塘。
那支花苞已随着秋风凋落，最后也没有开花，只余了满塘的叶子，飞雪漫天中那抹动人的绿意。
书生掩唇低咳：“这满塘的绿是给我的补偿吧。”
“因着不曾开花的愧疚。”
窗外，辛舍因着寒风抖了抖身子，这季节，真是不适合清醒着。
这年冬日，连下了几场大雪，愈发寒冷，莲塘结了厚厚的冰，而那些叶子早在第一场雪落罢就开始枯萎，如今只剩下稀疏的枯荷，分外萧索。
书生裹着厚厚的冬衣，看着满院的枯败，涩然而笑。
年轻道士宣了声佛，宁静的面容第一次染上凝重：“贫僧的建议，施主仍不考虑？”
“师傅啊，我还未看到她开花呢！”
“三年又三年，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
书生收了笑，声音清清冷冷：“只要可以，我会一直等下去。”
道士还未出声便被书生打断：“不是我不听师傅的，而是，我这一走，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可是我翻便昆仑才找到的唯一的一颗，我还想等。”
道士摇头离开，回去又重新改了药方，送了汤药过去。
他的身子早在昆仑就开始衰败，那年又在冰水里待了一夜，如今，他，撑不住了。
书生低低咳着，手下铺开宣纸，修长的指尖搭着笔杆，微一用力，流云般的墨迹便晕染开来，转眼就是满眼的荷叶，隐约处，似有一支未开的荷，香远溢清。手中的笔未放下，一声痛咳，丝缕血花从唇角溢出。他放下笔低低笑了起来。
不曾留意的是，那小荷尖角处仿佛透出了一抹红色，甚是妖冶。
春日如期而至，莺歌燕语，绿意枝头，好不热闹。斋院却空有一汪池水，任春风吹皱，满塘涟漪。
书生裹紧了厚重的衣衫，面容愈加憔悴：“今年连发芽的力气也没有了么？”
说罢便踉跄的回屋，关了门。
这年，斋院甚是空寂，冰雪倾覆下，人迹全无。
书生时常推开窗，看着空无一物的莲塘出神，只是身上的衣衫愈来愈厚，憔悴的面容愈来愈苍白。
春花报晓时，书生整了整发髻，突然发现鬓角多了一丝雪白，指尖用力，发丝便脱落下来。镜中的人，整理地一丝不苟，分外精神。
坐在凉亭里，看着碧绿的池水，轻声道：“今年，我还等着呢！”
这天的暖阳甚好，他迎着阳光，微闭着双眼。
春风偷渡，一夜间，吹开了水色，吹来了满塘的碧绿，枝叶深处，露出一角菡萏，绿意诱人。
书生看着那支花苞，笑意融融。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