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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自在山中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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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飞升上界,理由还是那个甚是可笑的十世善人!
我这人脾性虽软,可睚眦必较,路不避蚁,过不拈花的事情从没做过,更何况,花妖成了人仙着实荒唐。
但看着这位仙使极是为难的样子,我又不得不说:“劳烦仙使了,老身只愿魂归黄泉,不欲登上玉阙仙途,免得污了上界风景。”
许是我过于顽固,且言辞间不甚恭敬,那仙使竟挥挥衣袖没了踪迹,连句客气话都没留。
我不由得抚额轻叹,真真是那短命夫君惹得祸。
当年我只是道观莲池里初初化形的莲花。许是那日月光太好,一眼就瞧上了客居于此的潦倒书生。后来,也不知怎的,就和他滚到了一处,成亲也顺理成章了。
过后数载,我小心的瞒着自己花妖的身份。可不过一杯上界的留兰酿,就把我辛苦维系的皮面掀了个底儿掉。我那夫君本就体弱,被我一吓,人就病了,几日后便逝了。
他说此事与我不相干,只是时限到了,要走了。可他确实会错了意,我伤心的是这张脸竟能吓死人!
俗话说,尘世情缘尘世了。他若归位必不会在意我,而我,也不会为他挂怀。可我心里总有个解不开的结,憋得难受。
虽我日日用术法苍老着容颜,可如今却是无法留下去了,更何况,我渡劫的日子也近了。
一渡生,一劫灭,最是难。纵是如此,我也没想到那劫难如此要命。当粗壮的雷劫劈下来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成亲那天他温润的脸,想必他是用了迷魂之术,否则我怎会移不开眼?
黑云欲摧,滚动的雷柱反复地碾压,魂魄都被撕裂成碎片,痛到极致也就感觉不到痛了。我笑,终究没能熬过这劫难。
***
夷洲,不老山。青阳,三咸观。
晨光堪堪爬上檐角,左斋的窗便从里面推开,窗内站着个身着青色衣衫的女子,如瀑发丝仅用一支红玉长簪挽着,一双眸子漆黑如墨,瞅着右斋那边丝毫动静也无,不由得抿了抿唇,转身推门走了出来。
山上本便清幽寂静,偏崖上山涧飞瀑在后殿附近落下,顺着幽幽山径传出潺潺的水声,一时间倒像是嘈切杂弹。
女子携了经卷笔墨来到后殿的小天坛,只听得悠悠一声鹤鸣,便见一只白鹤缓缓落在石阶之上,不时用长长的喙梳理着羽毛。
落笔成墨,却听得红玉长簪口出人言,伴着簌簌落下的海棠花瓣:“大人,那人真无礼!”
辛舍放下笔,冲着新默的经卷吹了吹。
人?恐怕沦为魔物而不自知吧。
古曰荷者,出淤泥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是为花之君子者也。
可是,凡事皆有变数,右斋这魔倒是不好说了。
思及此,辛舍却想起了多年前那个记不清名字的花妖。虽是天生灵骨,却被妖魔吞噬心魂,落得个不人不鬼不妖不魔的怪模样,终日栖身泥垢之间,唤着一个无人不知的名字,秦君秦昭。
三咸观,右斋。
莲照无力的趴俯在地上,一手托着墨绿色的长发,神色戚迷,喉间发出怪异的冷笑,凄厉刺耳,那已经不能称为人的声音。
当初遇上它的时候,她以为它不过是一抹即将消散的魂魄,看它拥有着一丝仙灵之气,便一时怜悯出手救了它,谁知它竟是一条毒蛇,噬骨附蛆,妄想消融了她的躯体汲取灵力。
莲照自哂,调动最后一丝灵力,驱逐魔障,成败在此一举。就在此时,身后那片薄薄的门板竟被人一脚踏破,涌动的灵力顷刻消散了她酝酿的最后一搏。
来人竟然是观中的老道。
莲照见他手间提了一只圆润的酒葫芦,上面还坠着褪色的红色流苏,低声冷笑:“当真是不知死活的老东西。”
老道听了不置一词,转身坐在藤椅上,打开酒葫芦喝了口酒,叹喟道:“还不晚。”
“你这道士要替天行道?”
老道摇头:“上界之人怎的来了凡尘,还弄成了这副鬼样子。”
“鬼样子?哈,从忘川里爬出来的不都是鬼?”莲照脸上的表情甚是扭曲,“在那里只有不停地吃,要么吃鬼,要么被鬼吃,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怎么会知道那种痛苦!”
老道将酒吞下,吧唧着嘴:“看来你已经忘了自己了。”说着手掌向她额头一拍,掌下似有光华溢出,一闪而逝。
莲照失力般倒下,脸色愈加青白,甚是吓人。
辛舍来的时候就是这副情景,瞅了眼昏迷的人,道:“你拍晕的?”
老道哈哈一笑:“原本只想试试那符咒灵不灵,谁知道这么好用,改明儿再给我画两张。”
谁知她眉稍一挑,哼了一声:“自己画去。”
偏那老道立刻哭天抹泪,喊道:“你就给两张,就两张。”
听得她脚步一顿,满心不耐:“你有完没完?”
老道听了立马收声:“你先歇着,改日再说。”
辛舍自顾闭了眼,默起了经文。老道讨了个没趣,于是喝了口酒,吧唧吧唧嘴,倒头睡在了藤椅上。
逢魔时刻,妖魔倾巢而出。小院里平地起了阵风,莲照突然睁开眼,眼底血红,看着将她捆绑在藤椅上的金色符咒,脸上一阵狠厉。
老道看了她一眼,伸手摸出一根女子的发丝,套在莲照手指间,扣了九个结,嘴里还念念有词:“老道的头发不行,死丫头的头发应该行。”
发结甫一扣好,莲照仿佛被无形之物束缚,不得动弹。那发结通体闪过一道红光,隐了踪迹。老道见了哇哇大叫:“没了?只能用一次?无量个天尊的,早知道就留着自己用了。”
不管老道怎么懊悔,但时辰到了,该做的还是要做。
焚了香,摆好镇席,香炉中插了根手指粗的小槐树,地利人和,只等着天时了。
老道悠闲地喝着酒,一手不停的掐算。待的当空的辰星划过,老道就丢开手中的葫芦,将口中的酒尽数喷在了小槐树上,冲着莲照双手结印。只见莲照身体僵直,像是有人撕扯着四肢,嘴里发出凄厉的嘶吼,脸上的汗珠子啪啪的往下砸,一柱香后才渐渐平静下来。
老道看着莲照变得浓黑的头发,又瞧了辛舍一眼,拿了酒葫芦走了。一场法事可是要了他的老命了。
少倾,辛舍随手摘下小槐树最顶上的叶子,便盘腿坐在了镇席之上,手中掐了三根香插入香炉,单手拈花,口中念念有词,顿时,小槐树发出浅浅幽光,顷刻便没了踪影,就仿佛它从未出现那般。
辛舍低低叹了口气,望着窗外的月光,微微愣神。
十五月儿,十六圆,这只魔倒是好造化,指不定还会有一面之缘。
抚袖起身,却觉得心神躁动,按耐不住似要奔逃。指尖微动,也掐算不出什么。辛舍捏捏眉心,略显疲态。
***
次日,辛舍推开门,看见满院子的火莲,右斋的莲照已不见了踪影。
世间的因果,唯有这能焚烧一切的火莲才能了断,可这什物珍奇,独上界佛国三株。看来,这莲照来头不小。
思及此,影影重重的火莲随风飘零,化成丝缕红光,消匿在辛舍指尖。
回过神,就见到柴门外站着的老道。辛舍袍袖一甩:“怎么又来了?”
老道笑得谄媚:“那火莲老道馋了许久,丫头便让了我。”
“让了你?”
“是啊?你看你拿着又没甚好处,还惹得佛国找你,多麻烦,是不是?”话甫出口,老道就知道坏了,这丫头多聪明?一准儿不答应了。
“哦?”辛舍睨他一眼,“想来你是有了什么好计策?众所周知,这火莲乃是大补之物,难不成你还没放弃给人参果树攒宝贝?今次又换了几颗果子?”
老道呵呵打着迷糊:“什么人参果树?那是什么?”
“红云!”辛舍拨下红玉长簪,一寸寸转着,口中是半点不留情,“你为何跟在我身边,还要我戳破吗?”
老道被捉了痛脚,跳起来破口大骂:“什么红云?老子怀安!”说完甩袖离开了。
辛舍看着山间悠悠云雾,不由得想起旧时那个长不大的胖娃娃,扎着冲天辫,就爱抱着她的手不停的舔,而她也乐得看他主人的黑脸。思及此,指尖微痒,不由得低叹一声,向着老道离开的方向一点,便见丝丝缕缕的红线奔袭而去。少倾,便听见老道哇哇大叫的声音,惊起了山鸟,扑棱棱飞向天际。
海棠花飘,红玉长簪轻哼出声:“大人,真是便宜那道士了!”
“放肆!细说起来,你要称他一声老祖。”
长簪瑟缩,支支吾吾:“海棠知错。”
“追根究底,我欠了他一个因果。”辛舍眸光明灭,不知深浅。
“然他怀了别的心思算计大人。”
辛舍低笑:“所以我才要回报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