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之间》夏生四月

32、求佛（下）

　　（三）
　　对于真爱之吻这个说话，章寒的评价是：“智障！”
　　但是，他还是尽心尽力地帮我找男朋友。
　　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尽早走。
　　没关系，我也想。
　　那个被我两次气走的女孩儿叫小洁，是章寒的同事兼暧昧对象，的确准备往女朋友的方向发展，不过尚未得逞。
　　我决定帮他一把。
　　所以，我去找了小洁。
　　咖啡厅里，她咬着吸管听我说完我跟章寒的交集之后，愣住了。
　　我便也沉默了。
　　“哈哈哈哈哈！”
　　她捶桌大笑起来。
　　这爽朗的笑声把周围人给惊到了不少，吓得我一个趔趄，差点滑到地上。
　　“你……”
　　“他居然把你送进精神病院，就得好好治治他！小文，你做得对！”她颇有点义愤填膺的架势。
　　我：哈？
　　她笑了：“谢谢你特地来告诉我这些！不过，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拜拜！”
　　然后，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高大帅气的男子站在咖啡厅外冲她招手。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小洁抬手摸了摸我的头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就交给你啦！”
　　然后，潇洒地走了。
　　什么，交给我了？
　　我一头雾水。
　　我赖在咖啡厅里不肯离开。
　　本来是劝和，结果把章寒喜欢的女孩儿劝飞了，这下怎么交代呢？
　　我看，我还是别回去了。
　　章寒来找我的时候，咖啡厅已经关门了，我独自一人蹲在门口，嘴里还咬着吸管。我以为只要我假装没喝完，就不会被赶客，可还是被请出来了。
　　老实说，这个人间，我太不懂了。
　　我烦了。
　　他站在我面前，大概已经看了我半天，见我没反应，干脆蹲下了，与我面对面：“你在这儿看蚂蚁呢？”
　　我开口：“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小洁她有男朋友了，你未来的女朋友没了。”我说。
　　半晌无声。
　　他轻声说：“那该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低着头默哀。
　　下一秒，忽然被一股力量拥住了。
　　我听到他在我耳边说：“小蚊子，你赔我一个女朋友吧！”
　　“我是蚊子！”
　　“你不是蝴蝶公主吗？”他笑，“我不介意，现在是人就好。”
　　于是，我就把自己赔给了他。
　　陪吃，陪玩游戏，陪聊天。
　　他说要给我介绍的男朋友，最终成了他自己。
　　我与章寒的初吻来的顺其自然，甜蜜，羞涩，激动。
　　然而，魔法并没有解除。
　　他捏着我的鼻子，惋惜道：“哎呀，变不回蝴蝶了，怎么办呢？”
　　明明是坏事，怎么听着那么高兴呢？
　　我斜眼看他：“那就当个蚊子！”
　　在他促狭的表情里，我一口咬上去：“我是只母蚊子，母蚊子可是要吸血的！”
　　他很开心：“随你！”
　　章寒白天要上班，我便独自在家里看电视。
　　“刺啦！”
　　电视屏幕突然雪花扑闪，紧接着一个人影出现了，是当初给我下咒的那个“巫婆”。
　　“妈。”我叫了一声。
　　我妈，蝴蝶谷的主人，面带微笑，手指轻轻一抬，我就看到我面前出现了一把锃光发亮的匕首，鞘上有蝴蝶谷的标记。
　　“阿妍，五百多年了，你可知错？”
　　我不说话。
　　“不知？很好！”她的笑容一如既往没有温度，“那就杀了他！”
　　“你敢！”
　　“我的女儿，你觉得我敢不敢？”我的妈妈优雅又美丽。
　　我知道，她敢。
　　而我不敢。
　　“我回去！”我说。
　　“很好！”
　　五百年前，我是蝴蝶谷谷主的女儿清妍，我向往外面世界的自由，我妈不愿意放我出去，要我留在谷里做下一任谷主，永世囚禁，把死不愿意的我变成了蚊子，扔进大千世界去历练。
　　五百年了，我在百转千回间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幸得受我佛庇护活下来，早已经将她忘记，她却又出现了。
　　我不想走，可我不愿连累佛掺杂我们的事，亦不能允许章寒受到波及。
　　我仿佛听到了佛的一声叹息：“唉……”
　　我笑：“谢谢吾佛，啾咪！”
　　然后我拿起刀，插进了我的心脏，剧痛袭来，我身后展开翅膀，变成了……一只大号的花蚊子。
　　怎么还是蚊子？？？
　　不过也好，我并不想跟这个女人同一物种，我愿意做个自由的小蚊子。
　　我妈脸色一变，手一挥，我就回到了蝴蝶谷，噩梦般的地方。
　　当心找到了依靠，就自由了，谁也无法阻挡，我已经不再是五百多年前柔弱的小蝴蝶。
　　我勇敢地进行了反抗，被我妈打到鲜血淋漓爬不起来，她尖尖的鞋跟踩着我的脑袋问我：“阿妍，听话吗？”
　　我依旧摇头。
　　她走了，派人送来药膏。
　　我打晕了过来的人，换上她的衣服，一路跑出了蝴蝶谷。
　　这一路没有任何阻拦，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但是我想，也许是我妈心软了，毕竟我是她唯一的女儿。
　　但是当我终于见到章寒，我才知道我妈放我走是为了什么。
　　章寒身中数刀，躺在血泊里，死了。
　　他大睁着眼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然而，生命终结也没有等到。
　　我的眼泪，一颗颗落下。
　　我低下头，吻住他染血的冰凉嘴唇，把自己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他。
　　我要救回他，一定。
　　“阿妍，值得吗？”我妈出现在我身边，“一个凡人，你很爱他吗？”
　　爱？
　　不是的。
　　不是爱，是感恩。
　　也许有爱，但不仅仅是爱，而是怜惜，怜惜一条无辜的生命。
　　他与我无关，不该死。
　　今天若躺在这里的是一个陌生的路人，我也会救他。
　　最起码，我的生命会有一点意义。
　　随着章寒的心跳恢复，我感受到了自己力量的复苏与澎湃。
　　沾了他血的吻，咒语解除了。
　　（四）
　　很俗套，这是一个考验。
　　我妈用五百年的时间训练我，让我变成了一个真正合格的继承人。
　　我只想说：妈，我谢你！
　　当然，我可以在蝴蝶谷和人间以及佛的身边自由选择，毕竟，我妈还很年轻，而且不想让位。
　　我思虑再三，回到了佛的身边。
　　他笑我：“怎么，舍得回来了？”
　　我臭屁：“谁让你想我呢！我还是回来陪陪你吧，免得你一个老头子孤单寂寞冷！”
　　他：“哼！”
　　我偷看他傲娇的样子。
　　他是开心的。
　　我自上而下，俯瞰繁华人间。
　　“不想去看看他？”佛问。
　　“不去了，人间是个很累的地方！”我悠然，“不适合我。”
　　佛从神台下来。
　　他淡然烹水煮茶。
　　香气四溢。
　　“这是什么茶？”
　　他道：“人间百态。”
　　我默然，想起一个人，一段经历。
　　“去吧，也许有人在等你呢！”他飘然而去，不染纤尘。
　　我拿着茶杯，沉思。
　　经过艰难的思想斗争，我还是选择了去人间。
　　此时，距离我最初遇见章寒，已经过去了五年。
　　那时，他二十四岁，如今已近而立，应该早已经成家立业了吧！
　　也挺好。
　　我在他曾经租住的地方转了几圈，这个房子来来去去换了好几任的屋主，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初的痕迹。
　　自然，也没有他。
　　我去了小花园，让他尴尬让我跳湖的那个小花园。
　　变化很大，又仿佛一切都没变。
　　草长莺飞，歌舞升平。
　　我坐在新的长椅上，闭着眼睛，回想着很久很久以前我与他见面时的种种，不由笑出声来。
　　一片阴影移了过来。
　　“请问，这个地方有人坐吗？”
　　这个声音熟悉又陌生。
　　我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张很帅的脸，帅到流泪。
　　是我最想见的人。
　　成熟，稳重，帅气，走路带风。
　　他看着我，微微一笑，说：“幸好，今天你不是蚊子，我不用担心。”
　　我双眼湿润：“我是蝴蝶，五年了。”
　　感谢我的佛，把一直寻我的他送到了我的面前，让我们得偿所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