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事小》汤谷水丰

5、五

　　商郁到的时候秦敛还在冲澡，于是商郁就站在秦敛的房间里等他。
　　这里一切看上去没什么不同，就是秦敛的房间该有的样子。书桌收得挺整齐，但形态各异的手办占了大半江山。书柜里码满了书，大多是成套的漫画和小说。床头柜上也堆了几本书，一眼看过去有英文版的《沙与沫》和一本小众的《游隼》。
　　按以往的习惯，商郁肯定是选择抓起一本秦敛放在外面的书，在秦敛那张看起来特别柔软的床上躺下，舒舒服服地读着书等秦敛出来。
　　秦敛衣柜里都专门挂了几套商郁的居家服。
　　可是商郁知道，这一切早就不一样了。他当了十八年的兄弟，甚至在心里早已当家人看的秦敛，好像对他不是这么个意思。
　　“怎么站着？”秦敛拿毛巾擦着头发走出来。
　　“刚才我俩笔记本拿错了，我来还你笔记的。”商郁把手上的书递给秦敛。
　　秦敛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一点秘密被人发现的担忧都没有。他接过书，也没翻开，随手往旁边的书桌上一扔，整个人就大咧咧躺床上了。
　　“国际部那班孙子太能打了，今天快把我累死了。”他拿毛巾往脸上一盖，声音闷闷的。
　　商郁琢磨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不戳破秦敛的心思。不就在笔记本上写个名字吗，多少人考完试跑去撕他贴在桌上的名字条，等着出成绩的时候当锦鲤拜，他不也没当回事吗？
　　难道他商郁就非得那么矫情，逮着秦敛一点错就要死缠烂打问到底了？秦敛不也自己闷着没说吗？这事儿由商郁挑破了，两个人闹个面红耳赤不欢而散，谁心里又能舒坦了？
　　秦敛再怎么有自己的小心思，面上也还是把他商郁当兄弟。这么多年了，对商郁那么上心的，不一直只有秦敛一个人吗？
　　他舍得让秦敛难过吗？
　　“你别这样躺着，头发还在淌水呢，小心明天起来头疼。”商郁想把秦敛从床上拉起来。
　　“啊，救命，我起不来了，我的床说商郁不答应帮我吹头发，它就不让我起来。”秦敛是真累了，耍起赖来连情绪起伏都没有了。
　　“商郁说他答应了，并且他希望秦敛吹完头就赶紧写作业。”说完，商郁手上一用力，把秦敛给拉起来了。
　　秦敛又顺势倒在商郁怀里。他把额头磕在商郁肩上，一副不愿面对现实的样子。
　　“我今晚要做一套数学试卷。”
　　“正好，我也有。我陪你一起做。”
　　“明天还要默写政治提纲，我一个字都没背。”
　　“那你睡前大声朗读几遍，有助于记忆，还可以给我催眠。”
　　“你今晚要来我家睡？”秦敛惊喜地坐起来。
　　“嗯，懒得回去了。”其实是不想一个人回去面对漆黑的家。
　　商郁说完又觉得自己做错了，眼下这情况他似乎不适合再跟秦敛同床共寝了。但看到秦敛终于干劲满满地起身，商郁决定最后纵容自己和他一次。

　　商郁睡着了。
　　他不喜欢被子堆在咽喉处的压迫感，每次睡前都会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遮住自己小半张脸。到了夏天这么睡特别热，结果就是商郁睡着后不超过五分钟就会把被子踢开。
　　睡在他旁边的秦敛就遭了殃。总在睡得正香的时候感觉有什么柔软但闷的东西铺天盖地砸自己脸上，生气起来看着翻到一边，热得连睡衣都要蹭掉的商郁又觉得好笑。最后也只能把人翻回来，重新给盖上被子。
　　秦敛和商郁这样一起睡了十几年，春夏秋冬过去了。商郁虽然睡觉喜欢踢被子，但从没被冷醒过。因为总有一个人比他早醒过来，替他盖上被子。
　　今晚睡着的商郁特别反常。秦敛等了好久，商郁也没向以往那样翻来覆去或者踢被子。
　　小骗子。秦敛看着商郁紧闭的双眼，听他睡着一样平稳的呼吸，在心里笑骂道。
　　他故意闭上眼，假装睡着了。然后他在心里默数十秒，装作不经意翻了个身，一下子又拉近了他和商郁的距离，两人几乎是脸对脸了。
　　秦敛突然睁开眼睛。
　　商郁也睁着眼睛，在夜色中沉默地看着他。
　　秦敛醒得太突然，商郁没来得及闭上眼装睡，只好将错就错，和秦敛一起在黑暗中对视着对方。
　　“你也失眠了？”秦敛问得特别一本正经，但实际上也没掩盖自己声音里的笑意。
　　商郁一时无言。他总不能质问秦敛为什么大晚上的不睡觉反而盯着自己看，毕竟他也做了同样的事，还让秦敛这个坏蛋下套，被抓了个现行。
　　“天太热了，我睡不着。”商郁把自己藏在被子后面，声音闷闷的。
　　“天热你还给自己捂那么多？”秦敛抬腿踢了踢身上的被子，一阵凉风被带进被窝里。
　　商郁再一次沉默了。他觉得自己今晚好像特别蠢，在秦敛面前犯了好几次傻，简直大失水准。
　　“砰砰”。有人轻轻敲了敲秦敛卧室的门。
　　“秦敛，大晚上的你在跟谁说话呢？”
　　是秦敛的妈妈于荔若。于荔若是文物修复师，成天深入简出躲在自己房间里和文物打交道，商郁来秦敛家十次大概也就能见到她一次。
　　不过于荔若特别喜欢商郁，她觉得要不是因为有商郁在，照秦敛这样整天不务正业的玩法早把自己玩废了。
　　“妈，是芋圆，他今晚睡我们家。”
　　秦敛叹了口气，随后翻身坐起来。“你先睡，我去跟我妈讲。”
　　“妈，今晚芋圆来帮我补习数学，顺便就睡下了。”门外，秦敛压低了声音说。
　　“这样啊，小郁就是对你太好了，你可要好好谢谢人家。不过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还在说话呢，不怕明天上课犯困吗？”
　　“天太热了。没事，我们马上就睡。”
　　“哎，怪我这两天忙忘了。今年夏天确实太热了，明天我就往你房间装个空调，以后小郁来我们家也能睡得舒服点。”
　　商郁一个人在黑暗中默默听秦敛母子二人的对话。
　　他听见秦敛一口一个“芋圆”亲热地叫，又想起今晚笔记本上看见的那句话。
　　芋圆睡着了，有人想把他偷回家。
　　这可怎么办啊？商郁忽然苦恼起来，还说偷回家呢，自己这个“芋圆”不早就自投罗网来人家床上睡着了吗？连秦敛的妈妈都早把自己当一家人看了。
　　唉，这可太糟糕了。
　　商郁翻了个身，觉得天好像更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