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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久不见,北京。 赵雯回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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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20日赵雯回国了,这是她阔别北京后的第三年,她只背了一个稍大点的挎肩包,因为她并不打算在北京长留。
不知道为什么尽管她已经离开这里三年,尽管她已经很久不再看关于这个城市、关于这个城市所有人的消息,她站在这里单单是呼吸到了这里的空气她都觉得紧张。
虽然在刚刚建成的高科技机场里并没有多少人,但她仍然觉得拥挤,她仍然觉得胸口一紧,喉管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她拼命地想把它吐出来,亲眼看看是什么堵在那里,可是她做不到,那种像石头一样坚硬、像怨念一样固执的东西就堵在那里,专门让她难受。
赵雯特意穿了一身黑色,是她随手在衣柜里翻出来的,不用思索什么,黑色就可以。
一双老版的黑色匡威、没有名的毛衣、英国街边买来的低价二手牛仔裤、还有一件很多年前就一直在穿的已经衣角被磨旧的Burberry黑色大衣。
赵雯很惬意这样的日子,不用再去追当下最流行的新款,不用去花重金买一些只为了撑场面的奢侈品,更不用每天用掉大量休息的时间去化妆、补妆和卸妆。
这样的日子离赵雯已经有三四年的时间差了,可是她的脑海里总是会不由自主的浮现出这些画面,每次想起又好像是刚刚才发生的事。
站在机场地下停车场的路旁,赵雯开始用拳头一下一下捶着胸口,因为梗在胸口和喉管里的硬物真的让她难受,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种莫名的气体包围着,四周的一切都被隔绝开外,而她也根本无法融入。
“Alice!”
赵雯打了个寒颤,她不是被声音吓到,而是感到讨厌,她再也不想任何人叫她这个名字。然而,她还是转过身上了车。
“好久不见,还是那么漂亮啊!”翟峰黝黑的脸上挂着笑。
“我现在已经是素人,怎么简单怎么来。”赵雯心想,翟峰还是老样子没有变,甚至看起来更年轻硬气了。她努力调试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看起来还不错,仿佛没有任何的不适,但她又觉得这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这次回来还走吗?”翟峰开着车,目视前方,没有看赵雯。
“走,参加完葬礼就走。”
“你去留学几年了,还没毕业吗?”
“三年,今年毕业,正在准备毕业作品。”赵雯很流水的回答着这些问题,但心里却有些难过,为什么说到Lisa的葬礼时翟峰可以这么平静,赵雯甚至有些生气。
“这几年在英国生活的怎么样,还开心吗?”翟峰转过头看着赵雯,脸上的笑容甚至到了讨好的地步。
“蛮开心的,平时上课、看书、参加一些party、和朋友旅游,终于有时间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挺好的,挺好的。”
翟峰没有再问问题,赵雯也不再回答。于是,车内一切的安静都在衬托那个挂在车里的木质挂件由于摇晃的原因发出的嘎嘎声。
这个挂件是几年前赵雯送给翟峰的,木头上刻着一条龙,那是翟峰的属相。
赵雯一上车时便认出了这条龙,但是她努力使自己保持目视前方,假装与这个木质挂件并不相识。
但是,就在这场沉默中,关于翟峰的、关于这个木质挂件的、关于那些她不想再回忆的往事却一幕幕的在她眼前放映。
2012年5月10日,这天是翟峰的生日。
那时翟峰身形瘦弱,个子不算高,皮肤黝黑,他只是Alice身边的一个小助理,而Alice也只不过是一个快要解散的女团中的一员。所以,并没有谁会记得翟峰的生日,也没有谁会为他准备什么。
这天晚上他们来到簋街,Alice抽出了自己宝贵的练舞时间与翟峰攒着口水等待麻辣小龙虾落入餐桌,这是二人一直都想来的店。
“哇哇哇,好烫好烫”Alice大叫着将刚刚拿起的小龙虾扔回了香锅里。
“哈哈哈,这位女艺人请注意自己的言行好吗?”翟峰将自己刚拨好的小龙虾肉放进Alice的盘子里。
“论一位女艺人的自我修养,请看。”她正襟危坐,开始做作的拿起虾肉,然后慢慢地放进嘴里,面部姿态扭捏着,一边嚼着虾肉一边眨着眼睛,“选自深海,独一无二,小龙虾你值得拥有。”
“哈哈哈,赵雯,你就是个女神经病。”
“请叫我Alice。”
“大姐,你真的可以代言小龙虾了,待会跟这里的老板问一下,看看帮他代言能不能给咱们免单。”
“喂,代言的话就只能免单吗?那我也太不值钱了。”
“先代言试一试市场反应嘛,后面呢随着你代言的小龙虾爆火以后,你的代言收益也会增加啊。凡事不要想的那么大,总要从最小的事情做起嘛。”
“是是是,翟老师说得对,翟老师说得好,翟老师说的呱呱叫。”
“我说真的,就像你们SIS解散单飞,就证明你们每个人身上有可以挖掘的商业价值啊,单飞后你们每个人都可以发挥自己身上的强项,向影视、主持、综艺,不同方向发展,其实前景更看好。”
Alice看着翟峰“可以啊翟哥,知道的不少嘛。喂,那我问你,你自己的将来你怎么想的,你总不能一直当我的助理吧,而且我现在就是个娱乐圈十八线小一般,啥时候能有出头之日啊。唉,我还等着,等你哪天发达了,带我飞呢。目前看来,咱俩就这点出息了。”
翟峰笑了,他黝黑的脸上绽放出的笑容总有一种阳光的味道。
多年后赵雯一直记得透过昏黄的灯光、嘈杂的喧哗声和碗筷碰撞的清脆声,翟峰看着她然后笑了,他的笑容有种莫名的自信和坚定,就算在最坏的处境里,翟峰依然能笑,每次只要他对着她笑,她就能安心。
后来翟峰笑着对她说:“时机,我在等时机。”多年后,翟峰也终于实现了他的这句话。
饭后,她们在街边闲逛,Alice看见路边一个打着灯的小摊上再卖一些手工的木质挂坠,她走过去一一地细细品味。
“这个好精致啊,我要这个。”
他们买完东西又去好利来买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在翟峰的再三劝阻下,赵雯终于得到允许买了一块无糖的水果千层。
他们随便找了一个小公园,Alice小心地在这块只有巴掌大的蛋糕上插上了一根弱不禁风的小蜡烛,翟峰用打火机点燃,烛火就在黑暗的公园里燃起了一丝细小的光,像一只停下的萤火虫,像一只待燃的烟花。
“快许愿,等会蜡烛灭了。”
“嗯····让我想一想啊。”
“想什么呀,大富大贵,飞黄腾达。”
“我希望,将来北京能有我们的立足之地。我希望·····”翟峰没有说出那个愿望,他笑着吹灭了蜡烛。
“给,送给你的。生日快乐!”
翟峰接过这个挂件,棕色的木头上盘旋着一只巨龙,木龙下面挂着一串晶莹的琉珠。
“哇,巨星送的礼物,我一定得好好珍藏啊。”
“那是,给我好好表现,等我拿下奥斯卡和格莱美的时候小心我六亲不认!”
“对不起,请问你英语四级过了吗?”
“啊!”Alice撅起嘴,皱着眉头,开始对翟峰拳脚相加!翟峰手里捧着蛋糕哈哈大笑。洁白的牙齿在他黝黑的皮肤上似乎闪出了一道光,深深的酒窝在他的脸上更加活灵活现。
Alice还是不解气,张着嘴在他胳膊上咬了下,“啊,我错了我错了!”笑声戛然而止,只有一句接一句的求饶。
这欢乐的画面笑声不断,回忆起它的赵雯本该嘴角上扬,可是她并没有。
画面越是欢乐,现实的她越是难过。她咬着牙睁着眼睛不让悬在里面的泪水掉下来,那种梗在胸口和喉咙里的东西更加猖狂了,它止不住的向上顶,已经到达了赵雯的嗓子眼里。
不行,不能让它得逞,赵雯用力的将嗓子里的那股莫名的气体还是硬物永远的压在那里,不准它再向上涌。
赵雯按下车窗,随着车窗下滑的声音和风吹进来的响声她赶忙抽了一下鼻涕,假装若无其事的看着窗外。
“怎么样,觉得北京有什么变化吗?”翟峰打破了沉默。
“才三年,能有什么变化。”
翟峰笑了。
“明天葬礼是早上八点,我7点去你家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赵雯真的生气了,一是因为刚才的回忆与此刻的现实产生了强烈的反差,一切消失的诺言也好、美好也罢都敌不过两个人现在坐在这空空的车里让空气僵死来的难过。
二是因为直到现在说起关于葬礼的事情翟峰好像还是如同一个陌生人一样冷漠,他只字不提Lisa的名字,不说Lisa是怎么死的,不说她为什么而死,难道他等着她去问吗?
不,她不会问的,她早就不过问不查询娱乐圈的任何事情,她决心要做一个和这个圈子再无任何瓜葛的人,如果他不说,她绝对不会主动去问。
赵雯心里燃起了一股浓浓的恨意,她不仅是恨身边这个人的冷漠无情,她恨北京,甚至恨车窗外每一个走在北京街头的人。她似乎一下子和Lisa站在了统一的阵地,她甚至妄自认为Lisa的死与这个可怕的城市以及这个可怕的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脱不了干系。
车子一路驶向了北京的郊区,人与车都渐渐变得稀少。树木、山林渐渐映入眼帘。又走了一会,渐渐出现了错落的房屋,一幢幢在林间掩映的别墅。
赵雯的家就住在这里这是她13年与家人一同合资购买的一幢小别墅。
因为没有足够的钱但是又想住得舒服因此选在了离市中心较远的郊区。她买房时还是受到了翟峰的鼓舞,翟峰决定要在北京扎根,开始天天翻看各种房产信息,一遍鼓动赵雯也赶紧下手。
后来,翟峰在家人的资助下在四环买了一套简单的不到70平的两居室,赵雯的家人卖掉了老家的两处房子,与赵雯共同在北京郊区买了一幢小别墅。
透过车窗,翟峰看到赵雯的父母远远的站在别墅门口瞭望着进出的车辆。
“你瞅,你爸你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你回来呢。”
赵雯看着远处的父母,尽管不定期的经常视频让她淡化了一些对父母的思念,但是看到他们焦急等待自己回来的模样,赵雯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
翟峰停下车,赵雯一下车她的父母就拥了上来。这时,赵雯的脸上才露出了笑容。
翟峰盯着赵雯脸上的笑容,和她被父母拥抱时的一举一动,翟峰觉得很舒服,他不想移开自己的目光。
“翟峰,饭做好了,在家吃饭吧!快进来!”
“对对对,你们两个好多年没见了,好多话要说,快来,咱们一起吃个团圆饭。”
“叔叔阿姨,下次吧,今天下午公司还有事儿,我这得赶回去呢。”
他从后备箱里拿出几个大包小包“这是我过年给您二老买的东西,还有一些防护用品,口罩什么的。这段时间流感很严重,你们自己可都要当心啊。”
“每年过年都给我们买东西,真有心那你。”
“行,那你去忙,我们不留你了。这离市里远,你自己开车小心。什么病毒的,你也保护好自己。”
“唉,谢谢阿姨,你们放心。”
赵雯像个事外人,不知如何挤进他们的热络之中,她只能傻傻的站在一旁。
“明天早上7点,我来接你。你不知道地点在哪,我和你一起去。”翟峰说完再见就上了车,车子渐渐驶走。
赵雯来不及回话,她也不知道回些什么。
总之她望着那辆开走的车,她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她感觉那辆驶走的车就像是一艘飘荡在海上的船,它永远都在这片海域,永远都那么踏实,而自己好像来到了这艘船上就永远都不会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