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聚首》泛渡

1、第一章 桂

　　桂林多山，四季常青。
　　虽然已经过了梅雨季节，但南方的雨总是突如其来，头上的雨笠还的时常带着，苏敛容顺手扯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踩着竹筏戳着杆有一下没的划着。
　　一身玄衣立于湖面，背后青山耸立，如果不仔细看他身后的菜篮子，和这穿了数年的麻衣上大小的补丁，还挺像一位世外高人的。

　　只是这位“世外高人”正赶着回去给家里那位烧饭呢。

　　他们的住所以前就是个破竹屋，父亲是个糙人，也就那么糙着把苏敛容带大了。但自从父亲他老人家出山之后，这儿便顺理成章的成了他跟汉万里的隐居之所。
　　里外装修了个遍，现在看来还算是有模有样，汉万里还给它起了个有模有样的名字——云袅榭。

　　栓好竹筏又细点了一遍吩咐下的菜品，确认都置办妥当后方才舒心上山。
　　就在此时，湖面微动一个身影骤的掠过，轻轻泛起两点水晕，微乎其微，可见脚下功夫练的还算到位。
　　“呦，来客人了。”

　　算来他二人退出江湖隐居在此也有六年之久了，客稀事少，经过这几年潜心修养，汉万里的身子也有明显好转，行动已经于常人无异。
　　只是出山入世什么的苏敛容自是不会与他提及，但他不提近日却总有别的什么人想替他来提两句。
　　因内功特殊他耳力奇好，行到山榭门口，便未见屋中人先闻屋中声。
　　汉万里估着这会儿人也快回来了，便故做娇态的吆喝道“回来了没有啊——我快饿死了——”巧不巧的被刚到家门口的苏敛容听了个全。
　　“可惜了这些新鲜 菜品，要是死透了我可都给隔壁老王拿去喂儿子了——”虽然老王连老婆都还没娶。
　　没想到自己扯了两句还真叫人听着了，汉万里闻言赶忙追了出去，这几步走的全然可以称作健步如飞。
　　倚在厨房门口不要脸道“敛容啊方才我正睡着呢什么话都没说。对了，这小排要糖醋才好吃，其他你看着来。”

　　知道他爱吃小排，走之前还专门让屠户大哥剁成了小块，毕竟这种大动干戈的粗暴之事，像他们这种家丁不太健全的人家实在不宜亲自动手，有伤风水，不吉利。
　　不过......这位家丁近日是越发生龙活虎了。
　　苏敛容心里想着手上也没忘了忙活。
　　整理好食材坐上锅，又洗了个瓜塞进了这位祖宗嘴里，顺手把他往怀里揽了揽打算跟他讲一下今天遇到位“稀客”的事。
　　“万里，我今日遇......”不待他说完，哪位本该出现在下一句话里的“客人”竟先到一步。

　　一个浑厚的男声从院外传来“禾斗派庄荟，冒昧打扰二位少侠。”
　　万里闻声勾了勾嘴角，眼神却没有半分笑意，多的是几分无奈。
　　云袅榭藏匿林中，并不好寻，庄荟那个命不好的徒弟被他支使着来过几次，每次都的转几个时辰才能找对门。本尊今日头一次到访，不过一个时辰方至，可见对地形已算熟络。

　　再不善察言观色之人，在一起六年也能把枕边人细小的表情拿捏个大概，更不要说汉万里了，不夸张地说他对苏敛容这些小表情了如指掌。
　　汉万里擦了擦嘴柔声道：“你今天遇见庄荟了？人都来了，去看看吧。”说着还拿手挑了一下苏敛容的下巴。
　　苏敛容眉头微促，这一刻甚至都有点想拒客的冲动，手不听话的扒的更紧了些。
　　最终在汉万里近乎暴力的催促下才勉为其难的把手从他腰间扯下，抱着头慢悠悠的走了出去，嘴里还嘟囔着“哎——接客。”
　　春宵一刻值千金，庄荟这小老头要是没什么正事的闲串门，他可是会翻脸的的。

　　这几年江湖动荡，外头已经不知道群魔乱舞成什么样子了，庄荟要不是火烧眉头又怎么会三番五次找上门来。
　　庄荟正打算提高点音量再喊一声，就看见了慢悠悠出来的苏敛容。
　　苏敛容忙道：“打住，几年未见虽是老了几岁，不过在下这耳力却还没退。”

　　庄荟见人又恭恭敬敬的尊称了一声“苏少侠。”
　　年轻的哪位抱头的手换成掐腰不太耐烦的溜达着，年长的哪位毕恭毕敬的站着，未经主人同意丝毫没有踏入园中的意思，场面看着难免尴尬。
　　苏敛容假笑道“苏掌门快快请进，多年未见您近日可好啊！。”
　　庄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
　　“......好。”
　　苏敛容绝不是那种好说话的人，他前几次派来的弟子来回被他折腾的不轻，一次被倒挂在门口的歪脖子树上倒挂了三日有余，回派后整个人萎靡了好一段时间。

　　“今日庄掌门如果是来叙旧的方可尝尝在下这些年精进的手艺。”苏敛容也不想多做无谓的周旋顿了下接着假笑道“如果还是那件事，或许您喜欢门口那棵歪脖子树吗？”
　　庄荟头铁，硬是一字一句道“斗禾派众弟子请二位少侠出山，我派定全力追随。”
　　苏敛容笑容未见收敛，言语却已不似刚才客气。
　　“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是这般死心眼呢！”他随地扫过一根柴火，破风而出，刀风不减当年，更有甚之，逼的庄荟连退数步。
　　二人一招对上，苏敛容以棍棒之力扫的庄荟连连败退，眼看他就要招架不住时，却突然收了手。
　　“灶上的锅该熟了，苏掌门您先自便吧。”
　　说来也不全是顽皮，只是天大的事也不能妨碍了他煮饭。

　　而汉万里则倚在厨房门口目睹了全程。
　　虽说这位故交是有些烦人，但这也未免太......失礼？
　　汉万里见其走过来瞪了他一眼，便立马调整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端端走了出去。
　　这小子放肆惯了，自幼便是如此，仗着自己功力高强从不知道给人留面子，这种待人接客的事还是得他来。

　　此时庄荟在院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里正盘算着接下来的话要如何开口。
　　见汉万里出来，眼神一亮如获救星。
　　庄荟：“汉少侠。”
　　汉万里：“在下已退隐多年，苏掌门不必如此称呼。”
　　说完示意对方入室落座。
　　礼数到位，便开门见山“苏掌门今日到访自定是有话要亲言，不妨直说。”
　　庄荟便也不客气了，组织了一下语言唏嘘到：“二位想必也略有耳闻，现今中原已经不似从前太平，据西北眼线来报如今匈奴已至我朝边境。近期大批流民逃入中原避难，不日必起战争。”
　　汉万里闻言略显意外，苏敛容瞒他瞒的紧，他虽偶尔会听到些有关边境不太安生的声音，但当今局势他可以说是一点也不了解。
　　“您稍等。”
　　不一会他便揪着苏敛容的衣角走了进来。苏敛容挽着袖子手里还握了棵葱，一脸茫然，瞟见桌边坐着的庄荟，立刻就换了一副面孔。
　　正欲开口调侃，却被汉万里堵了回去。

　　汉万里道：“庄掌门，您继续吧。”
　　庄荟正色：“近年来在下多次派人叨扰，实属惭愧，只因数年之前我派便察觉匈奴人有躁动之相，此事尚可交予朝廷，但恐怕......武林之中也有人于西北暗自勾结。”
　　苏敛容闻言皱了一下眉头“是挺惭愧的，那些天天吧民生正道放在嘴里的名门正派何时会需要我们这种人的帮助？我二人若不出山，这点小事就没人管得了？”
　　庄荟与二位早年相识，武林众人是怎么对待他二人的他自始至终是看在眼里的。“正如少侠所言，你二人隐居多年不知江湖已生大变啊——”

　　庄荟继续道：“并非紧急关头我也不会亲自登门，我自知当年......但江湖恩怨江湖了不是，不日众派将要集聚华山之巅，选举武林盟主，率众位赴幽州以助我朝军队。”
　　这句话似乎是引起了苏敛容的兴趣“哦？那些个敝帚自珍的老迂腐们终于要效力朝廷了？”
　　庄荟：“非也，同仇敌忾罢了。”

　　庄荟离去之后，今夜的糖醋小排汉万里并未吃上几口，苏敛容也知其心事，便也未曾多言。
　　当年退隐实属无奈之举，汉万里虽非心系天下之人，但年少之时心中却也如众江湖儿女一般有着属于自己的一套“逍遥游”。
　　锄奸扶弱，兼济天下是多少少年的本心，但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也正是因为苏敛容实在太知道这一点，才尽可能得在对他隐瞒江湖事。

　　是夜
　　苏敛容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轻声在他耳侧问道“睡了吗？”
　　“还没。”
　　苏敛容知道他心事一重便总是一夜无眠，但还是明知故问道“睡不着？”
　　汉万里没有回答，轻轻的转过身看着他“照顾了我这么多年，想出去转转吗？”
　　“明天不是说好一起去集市的，这便等不及了？恐怕这个时辰之能逛逛鬼市了。”他边说边腻腻歪歪的往汉万里怀里蹭。
　　汉万里心道“这小子年纪越大怎么越发会撩拨耍赖了？”他拉开腰间那只手强行掰回正题“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苏敛容见他不上套，叹了声气，抬头看着他“这儿山清水秀，民风淳朴，也没人再管得了我爱不爱谁，我就与你在这处待一辈子都嫌少。”
　　他当然也会怀念年少之时江湖浪迹的日子，但他虽念这尘世，却是不念那人情。

　　须臾，汉万里点了点头，随之舒颜一笑，微弱的烛火配上他那双含情眼格外动人，笑的苏敛容心中泛起一阵涟漪。
　　汉万里道：“就这样被我困一辈子，老了可别嫌亏啊。”
　　“稳赚不赔。”说着一双手便又缠上了他的腰“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