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小庄门前一棵葡萄树

1、第 1 章 刑

　　刑法是班上特殊的一员。他独自坐在小角落里，穿着宽大的外套，很少与他人沟通。其他同学常常聚集在一起讨论规划未来，他们也确实在老师和同学、培训专家的帮助下越来越好。只有刑法，他的衣服总是破旧的，无法及时跟进现实潮流，说话慢一拍，同学、老师、路过的陌生人，总有人对他指指点点，甚至是嘲笑，辱骂。
　　刑法不在乎。
　　同学对他不友好，他也不主动凑热闹，只是安静的呆在角落，沉默着上课，沉默着吃饭，沉默着过自己的生活。
　　日子这样一天天过去，班级来了一个转学生。
　　刑法抬眼看了下这个转学生。积极向上，衣着亮丽，笑容温暖得像冬日的太阳。
　　他叫民法。
　　在接下来的相处中，大家发现，民法成绩很好，遇到不理解的问题，只要去找民法帮忙，他总是能寥寥数语便完美解决。班上的同学都很喜欢他。
　　名字相似，性格完全不同，相比之下，大家对刑法的恶意更加强烈了。
　　刑法觉得自己宛若在沙漠中迷失方向失去物资的无助旅人，只能放任自己在无垠的沙漠中静静等待夜晚的到来。
　　昨天下午突然下起暴雨，刑法打扫完还没轮到他打扫的卫生后回到教室，这才发现，原本放在窗边的伞不见了。他叹了口气，大概又是被哪个同学没有告知的“借”走了。早就习惯一些人的不告自取，父母早就不要他了，甚至在再婚之后不约而同更换了电话，除了每个月的几百块钱生活费，再无联系。他收拾好书包，锁好教室门窗，横竖都是要淋雨的，他干脆就冒着大雨慢慢的走回家。旁边拿着伞漫步的情侣，顶着外套狂奔的学生，疾驰而过水花四溅的小车，这些都和他没有关系。他还会呼吸，但宛若死亡。
　　回到家，刑法开好灯，脱掉衣服，擦干身体，躲进被窝里，依然冻得发抖。他想到奶奶的怀抱，之前，每到这个时候，奶奶总是拄着拐杖上前，抱着他，流着泪喊他：“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奶奶的眼泪和怀抱让他觉得自己还是被爱着的。
　　但奶奶也离开了。
　　她生病了，很严重，父亲不知从哪知道了消息，他不喜欢刑法，但对自己的母亲，还是真情实感的，赶回来想趁刑法不在偷偷将她带走。奶奶不肯，二人僵持时，他放学回家，看到那个和他流着相同血液的陌生男人，身后带着两个秘书模样的人。那人看到他有些局促，更多的是尴尬，想喊他，嘴张了张，还是没说什么。大概早就忘了他的名字吧。
　　男人站在房门前，挡住了刑法进门的路，刑法淡淡说了句：“劳驾，让让。”男人侧身，他从男人身边经过，进门，看到躺在床上的奶奶。奶奶见到他，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她用骨瘦如柴的手拉着刑法，说：“我不能走，我走了你怎么办啊，只有你一个人了。”刑法用手擦去奶奶的眼泪，难得笑了：“我可以好好照顾自己的。”
　　他说：“奶奶，你好好治病，我在家里等你。”
　　他说：“奶奶，学校老师很照顾我，同学也对我很好。”
　　他说：“奶奶，我成绩有进步了，我努努力，能考上大学的。”
　　他说：“奶奶，我可以自己打工挣钱，你不用担心我，我很厉害的。
　　他说：“奶奶，你好好休息，我给你整理东西，待会让他带你去大医院。”
　　奶奶摇头，没说话，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只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刑法安静的起身，打开柜子，奶奶的东西很少，他叠好衣服，装在家里唯一一个行李箱中。
　　男人看他在收拾东西，没忍住说了句：“还有我妈的嫁妆，一起装起来吧，她不会回来了。”说完有些羞愧的样子，但很快又调整好情绪，盯着刑法的一举一动。刑法抬眸看了他一眼，又从日历后面的墙里拿出一个袋子，一起交给男人。
　　他说：“这是奶奶的衣服，袋子里是奶奶的金镯子和金耳环，你不说我也会给你的，麻烦你好好照顾她。”
　　男人打开袋子，细细点过了数量，问：“还有一个戒指呢。”
　　刑法回答：“我卖掉了，给奶奶买药，收据和□□都在，连着剩下的十块八毛钱，都夹在奶奶那件蓝色的衣服里了，还不放心你可以去问问，卖到镇上的老李典当铺，拿着收据去问问就知道了。医院是镇上的卫生院，我常去，那里的医生都认识我，你说我的名字，他们就会告诉你买药的实际数额。”
　　男人没再说话，示意身后一起来的人上前抱起奶奶，奶奶在挣扎，但显然幅度太小，他们顺利的把奶奶放在门口的轮椅上，推着到车边，又被抱起，放在后排的位置上。
　　刑法看着男人钻进车里，目送车辆远去，转身关上门，突然意识到，从此以后，这个家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了。
　　这些回忆好像近在眼前又远在天涯，刑法摇摇头，闭上眼睛，慢慢的睡着了。梦里，他蹲在小角落里，奶奶站在他面前，流着眼泪喊他，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他抬头，笑着对奶奶说，奶奶，我很厉害的，不要担心我。
　　新的一天，刑法感觉自己发烧了。懒得和常常大吼大叫的老师解释情况，反正没有老师管他，刑法趴在桌子上，炙热的呼吸在小小的空间流转，他昏昏沉沉，思考着万一在学校死了，希望有人能贪图他从学校拿到的一点丧葬费，给他一个小小的骨灰盒。不要太大，他怕黑。
　　又一次被同学丢垃圾时没有对准垃圾桶的纸团砸到，刑法忍着不舒服默默捡起，丢进垃圾桶，身后传来同学不屑的嘲笑声。他不理会，把头埋进手里，他想，我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不被需要，不被喜欢。
　　突然，刑法听到一个声音：砸到人不道歉吗，随后肩上传来一阵温暖，刑法抬头，透过头发间的缝隙，他看到民法的笑容。像撒入阴暗峡谷之中的第一缕阳光，像旱季过后落到大地的第一滴雨。
　　民法问，你还好吗。
　　他关注这个在班级角落呆着从不说话的同学很久了。这个同学看起来有些害羞，在班上人缘并不好，甚至在他打听情况的时候，平日里亲切友好的同学展示出的恶意和轻蔑让他心惊。
　　刑法做了什么？
　　在同学的解释下，民法了解了其中的原因。其实根本谈不上什么原因，有时候人的恶意就是来得那么突然，这让他更加心疼刑法。
　　其实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啊。他想。
　　终于，再一次面对这种恶意的欺辱之后，民法忍不住上前制止了这种行为。他不顾同学错愕的目光，走上前拍拍刑法的肩膀：不舒服吗，要不要我陪你去医务室看看？
　　他看到他的手落在肩膀上时，刑法微微的瑟缩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