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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至灰至暗(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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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天市第一中心医院住院部A座楼下,警戒线已经拉起,一具男尸躺在地上,他从19楼楼顶落下,此刻被拍的扁扁的血肉模糊。
警力分成了三拨,一拨在楼下保护现场,疏散人群,一拨在楼顶勘察痕迹,判断是自杀还是被杀,还有一拨在治疗室外询问着唯一的目击证人山争。
钟坚一跃而下的决绝,山争看着他掉下去,赶忙就往楼下跑去,然而没跑几层电话就响了。
“山争,你和钟局在一块呢嘛?他电话不接,快告诉他,钟元得救了!”
盈盈微弱的楼道灯光下,山争一时间悲喜交加,他改变方向,掉头奔钟元的病房跑去。
确认了钟元是铊中毒,当务之急,是安排为他排毒!
铊中毒是极其少见的情况,他的毒性远高于铅,汞等金属元素,对肝脏肾脏,脑神经都会产生极其糟糕的影响。
医院对钟元进行了加速排泄铊分子的治疗方法,现在他无法自主吞咽,只有静脉注射普鲁士蓝,与此同时配合血液透析协助排铊。
对症下药之后,钟元的身体情况一下子明朗起来,意识逐步恢复。
病房外的山争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这才和等待询问他的警察,去了停在医院的警车上。
当天发现钟元不见,钟坚接到信息,如何找到钟元,钟元入院治疗,钟元病情恶化,这些事山争都一五一十汇报。
“挺突然的,钟局就把我叫到天台,之前我在病房睡觉,他什么时候出去的我也没在意。”
“只是嘱托你照顾钟元?有没有说什么和案件有关的信息?你好好回忆回忆。”
“没有,他就是被威胁了,用钟元的命威胁他的!”
“好,那先到这里吧。”
回到医院里,钟元已经从治疗室回到自己的病房。
山争推开病房门,走到钟元床前,此刻床上的人睁着眼睛却目中无神,嘴歪着,左手和左腿时不时的抽搐一下。
“钟元?”
钟元歪头看看他,目光依旧呆呆的,嘴里喃喃的说不清楚话。
两个人好像都不太认识眼前的少年郎了!
医生说会有后遗症,也说了好多遍了,重症的时候他也有抽搐,手指震颤,面肌强直的症状。然而只是短短几天,钟元的情况就如此不好,山争心里剧痛。
钟坚用生命换了一个半残的儿子......也许能活着就很好了吧。网络上时不时就会有一个话题被拿出来讨论,得了绝症,在病人不能表达自己意志的时候救,还是不救。
当生命的质量和生命的长度这道让人左右为难的选择题出现的时候,要怎么替病床上那个已经无法言语的至亲去做决定呢?他到底要怎么选择我们无从得知,只能从我们自己的心里出发。
你在最爱的人病床前守护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他痛苦不已恨不得自己替他的时候?如果真的可以替,还会有人轻易动这样的心思吗?又或者心疼真的会大于□□的疼痛让人奋不顾身吧。
山争痴痴的看着此刻的钟元,脑海里胡思乱想,其实师兄还是幸运的,父母纵然爱子心切,可以如此毫不犹豫的一命换一命,还是少的吧。余生就在他身边好好守护他吧,天庭的使命现在也忘得一干二净,就做一个凡人就好了。
他抬手摸摸钟元的头,揉揉他的头发,竟然笑了,他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份踏实给皇位我也不换。
直到医生进来查房,山争才停止胡思乱想。
“医生,他就这样了?”
“还会做康复治疗,效果怎么样不好说,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唔。”
其实现在只要山争体内的飘飘仙子,略施法术,钟元就可以轻易好起来,她并不怕违背天规魂飞魄散,只是她越发的不敢违背天规魂飞魄散,这人间太危险了,师兄需要的不是一次慷慨相助,需要她在他身边,细水长流。
接下来康复的日子里,竟然每天都有一点进步,先是脑子彻底清醒过来,虽然面部肌肉还不完全恢复,但表达没有任何问题。然后是肢体恢复,抽搐的次数变少了,拄着拐杖可以走路了。
康复的半个月里大家都很谨慎不提起钟坚,也不让钟元看手机,偶尔钟元也问,老爸呢?山争只管瞒着他,他们把你害成这样,钟局能放过他们?
一开始钟元海信,以为老爸就是去破案了,只是时间长了,连一个电话都没有,心里也猜到了会是很不好的答案,就没再问过。
直到出院的日子,也没有盼到自己老爸来接自己,钟元终于忍不住了。
“山争。”
“嗯?”山争正在开开心心的收拾东西,准备一起回家。
“我爸呢?”这个问题并不容易开口,钟元即迫切的想知道答案,又害怕他的推测成真。
“哦,”山争停下手里的东西。“在警局忙,你也知道,你的案子,挺复杂的。”
“我爸受伤了?还是......死了?”钟元忍着巨大的难过还是说出自己的猜测。
“别瞎猜。”山争既不敢直面看他,也不敢实话实说,他只想能拖一天是一天。
“你说实话吧,我能接受,他如果是去工作,也不可能一个电话都不打给我。”
“嗯。”瞒不下去了,叹口气,山争转过身来,坐到钟元对面。
“你被带走的那天晚上,钟局收到两条信息,”山争准备从头说起。
“一条信息是你被绑架的视频,一条是你回家的条件,就是要钟局死。”钟元听到这,两眼瞪的滚滚圆,倒吸一口冷气,听着山争继续说。
“钟局马上就去报警了,找你倒是不费劲,几个小时就找到了,但是,是中毒了的你,到医院的当天还算稳定,第二天情况就急转直下,病危通知都发了好几次。”
说到这山争也有些鼻酸,这段经历回忆起来还是钻心的疼。
“那时候就已经错过了最佳排毒时间,就算马上知道毒源,后遗症也是要落下了,我们每个人都心急如焚但是一点办法都有。”
要说到重点了,山争调整一下呼吸。
“后来你的情况越来越不好,有天晚上钟局突然喊我去天台,交代我好好照顾你,然后就,一跃而下,然后你的手机就接到一条短信,是你中毒的毒源。”
山争紧紧盯着钟元,随时准备抱住情绪失控发狂的他。
“就在这栋楼吗?”钟元异常冷静的问。
“是。”
“当场死亡?”
“是。”
“哦,回家吧。”
你知道那种感受吗?在大悲前突然失情,所有心绪压在胸口无处发泄,自己能听的到自己的心跳,呼吸这简单的动作也变得吃力。
本来就要靠着拐杖才能站起来的钟元,此刻变得更费力,他撑了一下,却没有站稳一下子跪了下去。
山争赶忙扶他,他摆摆手,低着头大力的捶着自己的腿,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那是七月的一个傍晚,尽管一天中最熬人的热浪开始褪去,在这座北方城市里的人们,还是不肯多在外面站一秒,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路边冷气十足的各家商户里,人头攒动。
而此刻,这个空调只开到了28度的病房里,两个人都感受到了彻骨的冷。
其实这世界上的很多人,我们已经悄无声息的,无知无觉的,同他们见过了今生的最后一面。人生啊,何尝不是一场又一场的分离组成。
但生别往往让我们总是有希望于他日再见,而死别是判刑从此,不闻声不见面。
山争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他,只得也跪在他旁边,陪他啜泣,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完全暗下去,钟元才抬起头,肿着眼睛看着窗外。
“你看,星星出来了。”
那一天起,山争真的是寸步不离,钟元再也没有提起过自己的爸爸,他按时吃药,坚持锻炼,早睡早起,看起来还是阳光积极的他,只是每天,天黑后,他就坐在阳台看星星,一看就是两三个小时,九十点钟了再去睡觉。
看星星的钟元也不说话,不哭不闹,只是发呆,有几次山争问他想什么呢?大部分时候钟元都是不理,偶尔也只是让山争陪他来看星星。
本来,他能这么消停的待着,山争应该觉得松心,但是他反而更加害怕,钟元也突然之间一跃而下,直到接到一个电话,他更加不敢怠慢。
电话是宋辉打来的,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是一个女生,不是别人,正是宋辉的妻子,李满。
李满是一名精神科的医生,据她所说,钟元的心理疾病之前在她那治疗已经有4年了,知道这次钟元经历了这么多变故,她第一个担心起钟元的精神状态。
钟元是一名抑郁症患者啊,山争挂了电话,望向阳台坐着的他,他此刻正在安安静静的看星星。
现在跟他说去看心理医生,他会很排斥吧,山争想着,一夜纠结无眠。
还是要去看医生,山争第二天早餐的时候,硬着头皮提起来。
“昨天李满来电话了,说是你的心理医生,最近,想看看你。”最终还是没有明说,去看病。
“好啊,去她们诊所吧,我一会去约时间。”钟元竟然欣然答应。
“真乖。”
“哈哈,为我好的,我现在都参加。”
接到钟元的预定,李满立刻给他安排时间,当天下午,就接待了他。
一见面,钟元倒像是话匣子打开了,主动开口。
“满姐,我觉得自杀的人,挺自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