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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终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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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典之后,张哲宇关押于摇光峰石狱,前张天师手谕昭告天下,证实千年前两族之战与红月夜战皆为魔族策谋,魔族野心败露,九州哗然,修真界正派对混沌血谷宣战。
同年五月,天师府内张家新任家主张木漓独自前往婆娑秘境,翌日,青丘虚国登基不久的女帝晏卿安得到传讯后在宣政殿勃然大怒,甩下一干政务强渡虚空,四大护法面面相觑,只得先依照先帝遗旨,向天师府递交了结盟书。
这一战乱持续了整整五年,三族各有损伤,原文七魔器已被早早摧毁,林木又陆续收服荆、冀、梁、雍四鼎,晋至炼虚境,于九鼎中所学的远古术法常在战场大展风采,原有的揣测与怀疑消失了,仙派见她亦是发自内心的恭敬。
张木漓一去便是五年,杳无音讯,魔尊樗里桉也从未露过面,这让林木总是有些心神不安,好在张木佑兑现了曾答应她的话,成功达到了渡劫期,只是某些时候这过程嘛——
“啊——木、木佑,不要了……不要了。”
“嗯?木木之前,可是说继续的哦。”
“那是……那是之前你没晋级的时候!”
“嗯,木木乖——最后一次。”
“张——木——佑!”
婆娑秘境是自远古流传的小世界,里面封印着许多现世已绝迹的洪荒异兽,地势凶险,猛兽成群,入秘境者九死一生,稍有不慎便会葬身于此。
身为第一仙派内家继承人的张木漓自然知道其中凶险,所以她从来没想过要和她的安安一起进入这里。
六道印千万年来寻不得踪迹,单凭五器之间的微弱联系也只能勉强感应到它在此地,婆娑秘境容三州一海,寻找不知何状的六道印,宛如大海捞针。
张木漓靠在密林深处的一棵参天大树后喘着气,她的腹部插着一根粗大尖锐的木椎,从伤口源源流出的血液将衣衫原有的红色染得更为深沉,身后传来低吼声,大地随着脚步的靠近颤动。
失血过多导致视线有些模糊,张木漓咬紧牙冠,垂在地上的右手指尖火红色灵气跳动,缓慢费劲地在地面描绘一笔笔符文。
“小女娃,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雾林,给本王出来!”一只身形六七丈高的八角双翼蝠兽用力跺了跺足,地面又是一阵震动,锥伤被震得开裂出更大的口子,张木漓左手按压住腹部,右掌遮住火红色的符文,半阖着眼,安静等待蝠兽的靠近。
“纯属性血液的香甜,我闻到了……”蝠兽鼻翼翕动,碧绿色的小眼睛里精光闪烁,它慢慢向张木漓所藏的大树挪动。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两道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蝠兽警觉地往后倒退几步,用宽大坚硬的翅膀包住身体,“什么人!”
“呵。”
蝠兽周围的空间剧烈波动,几乎是在瞬息扭曲的虚空就将它撕成了碎片,张木漓躲在树后只听得一声凄厉的尖叫,便再无了动静。
那个声音好耳熟,是谁?……张木漓扶着树站起身,大脑昏昏沉沉,她的视线一片模糊,连耳边的声音也有些听不清楚,不知来者是敌是友,至少现在最大威胁的蝠兽已经被解决了,她得赶紧先离开这里去找一处地方疗伤。
“你还想去哪?”后领被拉住,那声音极冷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势,虚弱的张木漓顺着力道向后仰倒,没有触及尖锐的石子地,像是摔在了柔软的羊绒绸缎里,又比羊绒更为温暖舒适,在视线彻底黑暗前,她总算看清了那张精致熟悉的面孔。
“安、安安……”
“笨蛋,化神境的蝠兽都能让你这么狼狈了吗?”晏卿安看着摔在九尾里昏迷不醒的张木漓,又气又无奈。
雪白的狐尾难免沾上了几点红色,她冷着脸,抱起张木漓踏进虚空裂缝,裂缝消失的那一刻,密林响起一声爆炸,蝠兽原居的巢穴在爆裂声中炸成了废墟。
“唔……”张木漓揉了揉眼睛,入眼是深灰色的岩层,腰腹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被人用绷带扎得紧紧的,身下垫着的东西毛茸茸软绵绵的,张木漓无意识地捏了捏,耳边传来冰冷的声音,“醒了还不起来?”
张木漓一个激灵从地上胡乱爬起,懦懦地负手站在洞穴一角,笑容讨好道“安、安安……”
“呵,张小家主厉害了啊,一声不吭就跑来婆娑秘境。”
“我没有……我不是传讯了嘛。”
晏卿安眯着眼,目光打量了几番抖抖索索的张木漓,冷声道“张木漓!蝠兽都能让你重伤,你还敢不通知我,一个人来婆娑秘境!”
“不是啊安安,你听我解释,”张木漓急了,“闯入密林前我刚刚和一头炼虚境的凶兽打完,灵力空虚的情况下才被那蝠兽偷袭受伤的,不然怎么可能对付不了它!”
“笨蛋,傻子,蠢家伙!”晏卿安烦躁地站起身,揪住了她的耳朵,“你知不知道我要是再迟一点感应到莲瓣的踪迹,你就要死在那了!堂堂道界泰斗张家的新家主死在一只化神境小兽手里,传出去你不怕被笑话吗?!”
“……安安,我错了。”张木漓垂丧着头,又眨巴着眼可怜兮兮地看向晏卿安,“安安这一身紫色短衫也好好看噢,不愧是我家貌美如花,人间一绝的安安!”
“张木漓!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我在说什么。”
“意识到了。”张木漓鼓足勇气,上前一步抱住晏卿安,小声说道“安安,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你根本不知道。”晏卿安任由张木漓抱着,头靠在她肩上,眸光黯淡,指尖微不可觉地颤动,“张木漓,你什么也不知道……”
天师府的林木、张木佑、张怀馨,青丘的春和景明四大护法……很多人都知道张家的小家主张木漓喜欢青丘的女帝晏卿安,知道她们禁林相遇,张小家主一恩定情。
晏卿安也知道这些传言,她没有去阻止,任由她们揣测、试探、猜疑,广而传之。
张木漓的喜欢就像是汤谷里升起的初阳,恣意高调,明亮炙热。而她的喜欢则是万丈海渊下的鲛珠,华光皎皎,却匿于深海。
她是青丘出生高贵的九尾白狐,从小学着不苟言笑,寡言以威,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教她处理政务学习各项术法的总是她的母皇以及那位传说中的张天师。
小时候晏卿安也会好奇困惑,为什么她的母皇与修士走得那般近,而且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后来那位张天师抱着一个婴儿到她面前,那个孩子的眼瞳是赤红色,一见她便笑了起来,比三月绽放的春桃还要灼目,母皇告诉她,这个孩子将要暂时寄养在青丘,而自己则要和张天师出去办一些事。
一去二十三年。
每到春季,族里的小狐狸便一个个蠢蠢欲动。晏卿安很忙,忙到春心萌动这种事几乎不可能出现,她难得空暇就是观察这个世家血脉的小孩子,独自在异族又会长成什么样。
见她慢慢长大,察觉到周围目光的不同却依然活得肆意,笑得洒脱,独自摸索修炼,即使被不长眼的小妖联合欺负也不落下风。
这小家伙天赋不错,八岁的晏卿安看着五岁的张木漓,这样想着,一阵春风吹过,窗外桃花飘零。
或许十多年以后,在张木漓认真教着女儿什么是喜欢的时候,晏卿安可以补上一句,“妖族就不要在春天的时候随处张望了,否则你会遇到像你爹一样的蠢家伙。”
“安安!过分了啊!”
禁林初遇,何止是张木漓的一见钟情,亦是她晏卿安的怦然心动。
越长大,越了解,越害怕,越逃避。自张木漓十五岁分别以后,这么多年她们见面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见面又总是讽言相对,留张木漓一个人黯然离去。她渐渐理解了她母皇和张天师的相处,明里暗里都是那个叫喜欢的东西,猝不及防,无可奈何。
你可以卑微到尘埃,喜欢谁也不受指点;你可以强势到即使在一起,天下也无人敢异议。她们两者都不是,夹在中间,最难踏出世俗那条界线。
不过天典之后,她倒是有了别的想法。
在婆娑秘境待了五年,又回到小时候那般亲密无间,晏卿安不得不感慨一句张木漓这容易得寸进尺的性子,只是一次没拒绝就仿佛给她吃了定心丸一样,胆子越发大了。
出去以后即是分离,在这无人的秘境世界便随她吧,晏卿安默默叹了口气,没有拒绝张木漓的动手动脚。
虽然没能找到六道印,但在婆娑秘境的这五年,张木漓还是觉得挺开心的,她牵着安安的手,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
张木漓怔怔地抬起有些透明的双手,她的全身都在燃烧业火,悬浮在火场不远处的白色莲花有些萎靡地收拢了花瓣。
人,诞生于清浊间的生灵,□□为浊,魂体为清,修仙之途本就是一个吸纳灵气而使身魂皆清的过程。
如今燃烧肉身而迫使其身只剩至纯至净的魂,这般纯净的业火,即使是清心莲也有些难以抵挡。
神识被业火占领,张木漓看向正前方血瞳黑衣的长发男子,虚幻的眼瞳里升起与之相同的暴虐。
“自燃□□,疯子!疯子!”即使是已经恢复大半实力的樗里桉面对这业火也有些不安。
他只是想来夺取张木漓手中的净生水,顺便查探婆娑秘境六道印的下落,以他渡劫大成的实力对付张木漓与晏卿安是绰绰有余,却没想到这张木漓简直是个疯子,竟然直接自燃了肉身,神魂与业火融合,简直是疯了!
“樗里桉!”
一声压抑至极的嘶吼,以张木漓为中心的火焰风暴骤然爆发,方圆千里尽数融为赤地。樗里桉眼神惊惧,赤红色火焰里的虚影如同洪荒蛮牛向他冲撞而来,那滔天火焰连他都感到一阵心悸。
灼热近在咫尺,樗里桉身形一动飞速后退,掌中红光闪烁,一口数十丈高的黑色古钟凭空而现,挡下了业火第一波冲击。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火焰里传来犹如地狱恶鬼的森然笑声,樗里桉瞳孔一缩,心里第一次涌现出害怕的情绪。
张木漓张开双臂,对业火的掌控从未有过像今天这般得心应手,分散在四周的业火随着她心意汇聚成漩涡,自漩涡中凝出一条火焰巨龙,张木漓空洞无神的眼里只剩下无尽的暴虐、疯狂与杀戮,她低头向着樗里桉粲然一笑,“一起死吧!”
“砰!”
古钟几乎在火龙撞上的一瞬间便炸成了碎片,扩散的火浪将藏匿其中的樗里桉冲出千米远,护体血膜直接被恐怖的高温融化,他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头黑色长发已经不见了,衣衫破烂,浑身上下布满了可怖的疤痕与血泡。
业火在蔓延,周围的空间剧烈波动着,几近崩溃。张木漓落在大地上,愣愣地,茫然无措地想要寻找什么。
之前不幸被那魔头偷袭伤了心肺,晏卿安只能勉强凭借着清心莲挡住波及的业火,这片区域里的空气都变得灼热异常,她想找到她的张木漓,只是这样的状态连自保都有些困难。
剧烈的爆炸声后,火浪越发肆虐,她有些绝望地看着席卷而来的火焰,匮乏的灵气再也无法抵挡新一波的业火。
炽热的火影在离她一米外停下,她看清了火焰里那张扭曲痛苦悲伤的脸——那是她的张木漓啊。
“安安。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喜欢你啊。”
“张木漓!”
抛却所有的端庄自持,晏卿安十指扒着泥土,艰难地向前爬动,细长的指甲根根断裂,身后的九尾沾满了泥泞,她毫不在乎,那个优雅尊贵自傲的青丘女帝晏卿安,如今匍匐在沾满尘埃的大地上,眼泪溢满了哀求。
“张木漓!你不能,你不能……”
张木漓笑了,火焰里虚幻的清影淡薄,她想拉起晏卿安,但她做不到,她的肉身已经化为凶猛的业火,多余的触碰只会伤害到晏卿安。待火焰燃尽,她便要入了六道轮回,忘却这一切。
“不要再往前了安安,你该回去了,你该回去青丘,你仍是青丘珍惜尊贵的九尾白狐,是至高无上的女帝。”
好可惜啊,好可惜啊,为什么努力这么多年,我终究不能站在你身边一直陪着你呢?张木漓有点想哭,如今她连哭也做不到了,她只是一团即将消散的残魂。
下一秒,有人冲进火焰,与她相拥。
明明已经是虚体,却能感觉到有泪水滑落,冰凉而又灼痛了她的灵魂。
“张木漓,不要走,求你了……”
她的安安第一次主动抱了她,在熊熊燃烧的火焰里。
也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