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16、书本和故事

　　在雍亲王府住下来后才知道，弘历所说的和他住在一起，指的是和他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东花园的一处大院子，是弘历和弘昼两个小阿哥居住的地方，嬷嬷和保母们住在东厢房，丫鬟们住在西厢房，我是丫鬟，自然住在西厢房里。
　　西厢房有五间屋子，每个屋子里住了两个丫鬟，一共十余名，东厢房的嬷嬷们也有十多名，每天轮流伺候两个小阿哥，操练起来，那叫一个众星捧月，前呼后拥。
　　看得我是一个眼睛两个大，皇家的排场果然不得了，据说如果是在皇宫里，皇子出生后，要配上乳母八名，保母八名，一共就是十六个女人伺候一个婴儿！那再加上太监和护卫呢？崇祯皇帝自缢于煤山的时候，身边就只剩下一个小太监了，怪不得清朝末代皇帝溥仪说，就凭这一点，这皇帝也该自杀了。
　　住久了才发现，一个亲王府的气派有多大，莫说这个上百亩的豪华王府，只计算各处的粮庄、银庄、果园、瓜园，粗数一遍也有四十余处，人丁又何止千人？护卫、马甲、典仪、长史、管事、司仪、司牧、司库、轿夫、铁匠长、牛群长、羊群长、首领太监、回事太监、小太监、散差太监、嬷嬷、丫鬟、值更……庄园里的庄头、新丁、投充人、炭军、煤军、牧丁、包衣佐领、蒙古佐领、满洲佐领、内管领……
　　一个王府，就是一个小型的五脏俱全的社会，而这个社会里的主宰者，就是雍亲王胤禛，小阿哥弘历也接近金字塔的最顶端，而我，应该是位于金字塔底座的那一群。

　　弘历和弘昼每天的主要活动就是读书，他们的书房设在东花园的如意室，幽静雅致，极适宜听书声朗朗，闻墨香飘飘。
　　“皇上认了小燕子这个女儿之后，就让她到上书房和皇子们一起读书，让朝廷里学问最好的纪师傅做他们的老师。”
　　午膳后本来是弘历和弘昼自行在书斋内读书的时间，福敏老师还没有来，弘昼就趁机缠着我继续讲还珠公主的故事，今天正好讲到“小燕子闹学堂”。
　　宽阔的如意室足足有两百个平方，上面的座位是师傅的位置，弘历和弘昼的书案都设在房间的左右窗前，光线充足，空气畅通。房间四角站着六七名太监丫鬟，有专门奉茶的，有专门伺候笔墨的，有散差待命的，还有就是像我这样站着充数的。
　　“小燕子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填了一首诗：‘师傅眼圈圆又圆，一拳上去少半边。’她刚说完这两句，房子里的皇子们都笑了起来，纪师傅脸色尴尬，皇帝不高兴的哼了一声，大家登时都不敢笑了。小燕子又趁机续道‘大家笑得乱糟糟，皇帝一哼静悄悄’。”
　　“哈哈哈……”弘昼开心的大笑起来，“哦，好有意思的诗，好有意思的小燕子……小凝，念书真的很无聊，要是真有这么一个人来闹闹学堂该多好！”
　　弘昼小孩子心性，读了几个月的书，早就受不了读书的辛苦了，每天坐在书房里都是如坐针毡，屁股下面不是长刺，简直是戳着刀子。
　　弘历也随着笑了几声，又摇摇头，显得不以为然，我一开始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弘历就提出了一大推疑问，什么皇家牧场怎么能让一个女孩轻易混进去？如果一个女孩都能翻过后山混进围场，那些刺客混进去不就是更容易了？什么公主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让一个民间女子冒认了？一幅画一首诗如何能让众人信服？
　　就像今天，他又皱着眉头发问了：“千凝妹妹，皇子有皇子读书的地方，公主有公主读书的地方，难道这个皇帝只有一个女儿，非要让小燕子和皇子一起读书？”
　　“呃……这个……”琼瑶阿姨又没有告诉我答案，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弘历，听故事就听故事嘛，又不是真的历史！”弘历不喜欢这个热闹缤纷的故事，他喜欢我每天晚上讲给他听的汉武帝刘彻，《汉武大帝》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部历史剧，大气磅礴，跌宕起伏，将汉武帝一朝波澜壮阔的历史演义得有滋有味，有血有肉，小小弘历和我一样，每晚都沉浸在那段煌煌历史里，为那个两千年前的帝王着迷。
　　“就是，就是！哥哥别吵，后来怎么了，纪师傅有没有罚小燕子？”弘昼兴致勃勃，急不可耐。
　　弘历摇摇头，道：“弘昼，今天已经听了快半个时辰了，再不背你的诗词，小心师傅罚你。”
　　我见时候不早了，也道：“对呀，弘昼，今天已经讲完一段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吧！”说着把案上的诗词集塞进弘昼的小胖手里，“快背吧！”
　　“唉……”弘昼恋恋不舍的打开他的书，懒懒的念着，“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
　　“给福敏师傅请安，福敏师傅吉祥！”守在门前的大太监苏培盛突然躬身恭声说道。
　　“师傅来了！”弘历和弘昼赶紧溜回自己的位子上，各自挺直背，规规矩矩的坐好，我也赶紧站直了身子，守在弘昼和弘历身后。
　　接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就迈着方步跨进了屋内，他三十年纪，留短须，长眉慈目，看起来非常和善，然而大家却都是知道的，福敏对两个小阿哥的学业要求可是非常的严格。
　　弘历和弘昼从座位上起来，师徒三人各自长揖为礼，这是他们的规矩，阿哥虽然是主子，但在师傅面前却是学生，师徒之间只需要行长揖礼就够了。
　　我和屋内的丫鬟们也一起福身给福敏师傅行礼，他不甚在意的摆摆手道：“都起吧！”
　　等繁杂的礼仪结束，福敏师傅坐在他的位子上，翻开书道：“四阿哥，五阿哥，你们昨日的功课可都温习了？”
　　“回师傅，温习过了。”
　　“嗯，那四阿哥先背。”
　　弘历应了一声，不慌不忙的开口背道：“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而着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他背的是《大学》里的一段，洋洋洒洒数千言，听得我和弘昼似懂非懂，只好一齐昏昏欲睡，福敏师傅却面露笑容，显得满意极了。
　　“嗯，四阿哥背得一字不差。五阿哥，该你了。”福敏话题一转，开始考校弘昼。
　　“呃……好。”弘昼打起精神，清了清嗓子，慢吞吞背起来：“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昨夜……”
　　弘昼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昨夜”了三遍也没背出个什么，福敏只是闭着眼睛，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弘昼把求救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哥哥，弘历却如老僧入定一半，眼观鼻，鼻观心，拒绝协同作弊，帮助后进同学。
　　“昨夜什么呀？”福敏仍然闭着眼睛，嘴里不紧不慢的催道。
　　“小楼昨夜昨夜……”弘昼冥思苦想，额头开始冒出细细的汗。
　　站在他身后的我看得一清二楚，见他着急，我忍不住小声提醒道：“小楼昨夜又东风！”
　　他身子一震，立即跟着背：“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故国……”
　　“不堪回首月明中！”我再一次出声提醒。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弘昼和我找到了默契，不慌不忙的跟着背。
　　福敏淡淡的嗯了一声，眼睛没睁开，只道：“接着背。”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
　　“朱颜改！”
　　“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恰似……”
　　“恰次一群太监上青楼！”见弘昼背一句，忘一句，念一句，跟一句，不耐烦的我忍不住出声捉弄他。
　　然而没想到弘昼竟然毫不知情，我话音刚落，他就坦然背出了这最后一句词：“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群太监上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