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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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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时候,门铃响了。并肩坐在床边窃窃私语的两人才开始关注外界的事。是菲利普来了。
那天在T大的多功能厅,当关岳用刀挟持着陈静消失在大厅侧门的时候,中文不灵光的菲利普曾奋力地挤出人群,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随后看到林灏,飞跑着上楼,他才开始意识到,陈静可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当他也准备离开大厅,出去看看究竟的时候,学校的保卫人员开始控制局面,禁止人们走动。
菲利普后来从学生们的解释里,拼凑出了事实。他在医院看见了昏睡的陈静,ICU里的林灏。仿佛,一切都在那一刻不同了。
陈静清醒以后,他探望过她一次。他们一起站在ICU病房的大玻璃前,陈静把额头和双掌贴在玻璃上,望着沉睡中的林灏。他清晰地从她清澈、漆黑的瞳仁中分辨出了那些她永远也不会给予他的感情——当她那么注视着林灏的时候,就好像世界是一片荒漠,而林灏则是唯一的清泉。菲利普想,如果她这样看着自己,那么即使自己已经奄奄一息,也会为了她的目光而起死回生。
菲利普让自己疏远陈静。尽管他每天都在想她,想给她打电话,想见她,但他克制着。将近20天过去了,在这个阴冷的黄昏,当他走出S公司大楼,望着T城灰蒙蒙的天空,他觉得自己不够坚强,可以对抗心中一直叫嚣着的渴望——去见她。
在陈家的客厅里,陈静闲适地靠在沙发中,平静、安逸,如果不是脸色稍显苍白,他几乎觉得她是快乐的。
以前,即使是在法国的日子,和她在一起,他总是尽量说中文,她是他的老师,他知道她喜欢检查他的水平是否有进步。但是今天,在中国,而且是在她的家里,他却在说法语。好像中文变得很困难,他怎么转动脑筋也无法想起来一个字。他听见自己故作愉快的声音:
“恢复地不错,嗯?”
“挺好的,伤口都已经脱痂了。”陈静微微弯起嘴角,恬淡地回应。
他望着她微弯的唇角,再向下,白皙的脖子上几道粉色的浅疤,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触摸。
被碰触到的一刻,陈静有点吃惊,轻轻颤抖了一下,但并没有避开。
他用拇指轻轻沿着疤痕的纹路游走,并没有发现自己咬紧了牙关,双眼泄露了愤怒和懊悔,直到她柔软的手握住他的手,将它拉下来:“都过去了,伤口一点感觉都没有了,疤痕也会很快就消失的。”她的语调让他想拥抱她,想把脸埋进她的长发里,想感受她的温暖,想实实在在地体验她的存在感。他不想让她觉得他脆弱,但是他需要一点点安慰,于是,他握着她的手,贴上他满是胡茬的脸颊。
“嘶——,”扎手的胡茬让陈静吸气,她轻笑地调侃:“最近流行蓄须吗?”
他让脸和她的手轻轻地摩擦,不在意地呢喃:“懒得刮胡子。”
陈静观察菲利普,他的头发也有点长,看起来有些颓废。“工作很忙吗?最近都没你的消息。”
他抬眼看她,审视她的眼睛,他得到了答案。她是真的不在意。她不知道他最近为什么消失,也不在意他什么时候再次出现,她甚至没有想起过他吧 ?
楼梯上传来响声,林灏动作缓慢地下楼来了。菲利普感觉到陈静贴着自己脸的手在试图地挣脱。他在心里冲自己苦笑,慢慢松开了陈静的手。
三人在陈静的翻译和英语的帮助下交谈了几句。菲利普问候林灏的伤势,浅谈过当晚情况,林灏就说不打扰他们聊天,消失在餐室门后。
陈静不放心地跟去了,很快又回来了,一边坐下来一边微笑着解释:“他在帮方阿姨做饭。方阿姨让他摘木耳呢。”
有那么一瞬间,菲利普觉得自己就要说出一些以后会后悔的话了。他想要呵斥她,伤害她。为什么她的眼里只有那个人?那个人甚至不能合法地拥有她。她待他如珍宝,却对自己毫不在意。他深深地呼吸,平息了汹涌的愤怒和伤痛。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语调无比平静:“Thifaine,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给你幸福。”
陈静有点吃惊地僵住了。菲利普轻轻握着她一直手,轻轻摩挲她的五个指尖,急切的、热烈的说:“给我机会,让我向你证明,我是你最合适的伴侣人选!”
陈静回神,她试图挣脱菲利普的手:“Phillipe,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紧握她的手不曾放松,镇定地微笑着:“Thifaine,我在说,我爱你。我希望和你一起生活。”
陈静发现她越是挣扎,菲利普就越是握得紧,她只好静静地不再试图挣脱,但是她却紧张地盯着餐室的门。
菲利普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握着陈静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Thifaine,看来现在不是谈话的好时机。而且,你需要时间考虑。在周末之前给我打电话,我们换个地方谈,好吗?别让我等太久。”他倾身,唇落在她的嘴角,只轻轻一点,就放开了她,转身走出了客厅。
直到大门被关上的声音响起,陈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餐室的门几乎在同时打开,林灏背光站在门口,轻松地问:“你的朋友走了?我以为你要留他吃饭呢!”
陈静有些迟钝地应着:“啊,他晚上要加班,要赶回公司去。”她无意识地走向楼梯。
林灏有些担心地叫她:“静静?”
“嗯?”陈静表情空白地转脸看他。
“你没事吧?和你朋友闹别扭了?”林灏慢慢地走到楼梯口,和陈静只隔着两级台阶。
陈静低着头,让长发盖住脸颊,低声说:“没有,我有点累,回房休息会儿。”
林灏没有再问,只是嘱咐她盖好被子躺一会儿,饭好了叫她。
时间是捉弄人的,总是在你迷茫的时候匆匆流逝。最后一次会开完了,学校正式放假。陈静在宿舍恍恍惚惚地收拾着东西,时不时看看墙上的表,随着时间的消逝,越来越紧张不安。当菲利普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她被铃声惊得一激灵。
简短地通话后,陈静下楼,上了菲利普的车。陈静沉默着,偷偷地观察菲利普。他今天服装庄重、仪容整洁、表情如常,只是不寻常地沉默着。一路无话。陈静选了个安静的咖啡馆。两人坐在靠窗的角落。
坐定下来,双方都在谨慎地观察对方,开始还有点偷偷摸摸地,最后终于在目光对上的时候忍不住笑了出来。
菲利普温暖柔和的嗓音带着笑意:“Thifaine,你小心翼翼观察别人的样子,像极了阿尔卑斯山里的小松鼠。就是去年圣诞节咱们在山上见过的那些,记得吗?我的小松鼠。”他一股脑地讲着法语,完全没费力气去说中文。
陈静安静地微笑。菲利普总是充满童心的、讨人喜欢的,也总是……令人难以抗拒的。此刻,他正拿起她放在桌上的一只手,把玩她尖尖的手指。
陈静咬了咬牙,轻轻地抽回手,抬起眼睛望着他,目光郑重严肃。“Phillipe,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只要你……”
“别这么急着决定,好么?”他急切地打断了陈静。
陈静苦笑:“不管再给我多长时间,答案都会是一样的。”但是我却不想失去你的友情。陈静在心里加上一句。
菲利普湛蓝的眼睛有些暗淡,他垂下眼帘,转动着桌上的咖啡杯,低声说:“至少,我可以给你婚姻和后代。你考虑过么?”
陈静顿时觉得浑身冰冷,她握紧了温热的咖啡杯,把目光投向窗外,冬日午后的阳光太刺眼,几乎让人流泪。她做了一次深呼吸,才开口:“是的,我们永远不能有普通人的婚姻生活。但是,我们属于彼此。”
菲利普发出一声不屑一顾的嗤笑:“就因为他为了你受伤?你知道的,Thifaine,我也可以为你而死!”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陈静抬起头,看进他眼底,那里几乎像是有熔岩在燃烧。她的心变得极其柔软,她需要碰触他,安慰他的痛苦。她握住了他的手:“Phillipe,我爱你,像是爱一个亲人、一个朋友那样爱你。也许我太自私了,但是,我真的需要你。别让我做选择,因为我选的永远都只会是他。”
菲利普突然变得很安静,过了半晌才抬起低垂的眼帘,陈静为他目光里的悲愤震撼了,她打了个寒战,缩回了握住他的手。
虽然菲利普眼睛里是灼烧痛苦,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是冷淡、讽刺的:“我的小Thifaine,你一直都这么糊涂。你把亲人当爱人,把爱你的人的情谊随意践踏。亲爱的,你真应该被诅咒。”
陈静觉得胃在痉挛,她直直地盯着菲利普,说不出一句话。她早就为这样的时刻做了心理准备,但是一旦伤害的话语从她如此珍视的人口中说出,她依然无比脆弱。她慢慢地低低下头,让眼泪滴在吸水性极好的桌布上。
她听见几声轻微的响动,等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桌边放着钞票,对面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