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从中来》末笺

25、身世

　　清晨有弟子发现了洛祎门和韶德门门主的尸首，面目全非，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不知何时被悬挂在了凌云殿的大门前，不用想也知道两位门主生前必定受尽了非人的折磨。
　　两派弟子悲痛不已，凌云殿前霎时前跪倒一片，哭声漫天。
　　这是魔宗明晃晃的挑衅，魔宗折辱两位门主至此，叫他们如何咽下这口气，一个个都哭着喊着要去找朔崇拼命。
　　朝晖带朝渊的弟子加以阻拦，本是好意，不料却引得一些人不满。
　　“你们凭什么阻我！”
　　“这是我们门内之事，你尽管放心，我们绝不会连累你朝渊！”
　　“死的不是你们的师父，你们自然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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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位门主的尸首就在眼前，而一同被抓去的莫培山生死未知，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已经尸骨无存，另一种是他还留有一口气，但可想而知他即便还活着也不可能好过，朔崇留他性命不过是想从他口中套出赤樱的下落，不论朔崇是否得逞，他最后的结局都不会比两位门主更好。
　　“如此我们倒宁愿师父他老人家……早日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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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端安抚了大家的情绪，让弟子们将两位门主的尸身抬进殿内安顿好，接下来如何打算还需再议。
　　既然先门主已逝，有弟子认为首要任务就是推选新门主上位，否则群龙无首，没有主心骨，一遇事就乱成一锅粥。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
　　朝渊暂由朝晖代理，韶德门和洛祎门谁人继位由内部自行决定，外人不参与，可两派弟子对新门主的人选意见不一，非要拉朝渊弟子来评理。
　　当所有人都在为这事闹得不可开交时沙天裘回来了，带着尚存一息的莫培山。
　　沙天裘直接将莫培山带回了寝殿，一众弟子跟了过去，都很担忧莫培山的情况。
　　将人放在床上靠坐着，沙天裘摒退了所有人，独独留下了华泠，华泠一头雾水。
　　莫培山一直看着华泠，目不转睛。
　　虽然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这样被人盯着也有些吃不消，华泠被看得手足无措，心里发毛，小心翼翼道：“沙前辈，莫门主这是……”
　　“纪尤。”莫培山轻声唤道。
　　华泠不由地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名字世上已经没几个人知道了。
　　“纪尤，你过来。”莫培山再次叫他。
　　这次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他慢慢走到床边，发现这样站着莫培山看他很费劲，于是蹲了下来，扶着床沿的手突然被莫培山握住了。
　　“莫门主……”
　　莫培山艰难地露出笑容，笑着笑着眼泪就跟着流下来，华泠不明所以，就这样看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听说你从小和姑姑一起长大，后来姑姑去世，你就到了华邺。”
　　“嗯。”
　　莫培山的手越握越紧，声音颤抖着道：“第一次见你就该认出来的，像啊，真像，尤其是眼睛，一模一样……”
　　华泠心道他这是弥留之际随意拉个人开始说胡话了吗？
　　“纪尤，当年是我对不住你母亲。”
　　华泠耳中“嗡”地一声。
　　母亲，十多年来从未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过他的母亲，他也从不和人提，但他还记得母亲的样子，虽然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他抽回手，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皱起眉头问道：“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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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啊！”
　　沙天裘走过来，抬手拍拍他的肩膀道：“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不可能！我没有父亲！”华泠立即反驳道。
　　人怎么可能没有父亲，只不过是这个角色在他的生命里从未出现过，在他需要关心爱护，最痛最难的时刻，都未曾出现过。
　　“你的母亲……纪沛芸，你的姑姑周眉当年是她的贴身丫鬟，你母亲离开朝渊的时候，你……还在她的肚子里……咳咳！”他不住地咳血。
　　“你别说话了。”
　　华泠看向沙天裘，沙天裘冲他摇了摇头，莫培山的元灵已散，气数将尽，沙天裘也无能为力，若不是提前封住了他的血脉，他根本撑不到朝渊，现在也就剩一口气了，想说什么就让他说吧。
　　莫培山抹了嘴角的血，继续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尽过做丈夫和做父亲的责任，我愧对你们母子，这辈子都无法弥补了……咳咳……我……不奢求什么，但是……如今这朝渊……咳咳咳……我……咳咳……只能交……交到你的手上了，对不起，纪尤……我……”
　　话没说完就没了声，华泠再次走近，床上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睛。
　　“你话还没说清楚，就这样死了？”
　　无人应答，房间内一片死寂。
　　华泠不打算善罢甘休，俯身抓住莫培山被染红的衣襟，摇晃着怒吼道：“你起来！你给我起来把话说清楚！我叫你起来你听不到吗！啊！”
　　“华泠！”沙天裘阻止道，“他已经断气了。”
　　“断气了？他死了？那我再去一次天山，去拔碧芦草回来，我要他活过来把话给我说清楚！”
　　沙天裘抓住他的手臂：“碧芦草一旦拔起永不再生，何况他精元已被打散，有碧芦草也无力回天。”
　　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话说一半这算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我来告诉你。”
　　“不了，不用，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沙天裘松开他，叹了口气：“不知道也好，不过是些前尘往事，不值得重提。”
　　华泠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他不知道往哪里走，他感到非常痛苦，好像千百只虫子在身体里攀爬纵横，吸血啃肉，说不出地难受。
　　因为几位门主皆已离世，朝渊上下包括其他门派弟子都忙得不可开交，备棺椁，设灵堂，披麻戴孝……
　　整个凌云殿上空都被厚重的乌云笼罩，密不透风，压得人喘不过气。
　　华呈四处找华泠，从莫培山房里出来后一直没见到人，所有弟子都很好奇莫培山临终前叫他一个华邺门的弟子去做什么，各种离谱的说法已经传开了。
　　最后华呈在以前朝羿寝房的屋顶找到了华泠。
　　华泠坐在屋顶，穿着单薄的衣衫，风像刀子一般刮过来，他仿佛感觉不到冷，低头盯着手里的匕首出神。
　　华呈飞身上房，在他身边坐下，问道：“在想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天，问道：“大师兄，你说现在朝羿在做什么？”朝羿在魔宫半月有余了，他现在连人是死是活都不清楚。
　　“或许和你一样，坐在屋顶看月亮。”
　　他轻笑一声，魔宫是什么地方，朔崇又是什么人，他能给朝羿多少自由？
　　朝羿在魔宗只能任朔崇宰割。
　　他紧握住手里的匕首，道：“大师兄，我好想去找他，找他喝一杯，他不喝也行，说说话，他若不说话也行，就安静地陪我坐一会儿，坐一会儿就好了。”
　　“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华呈拍拍他的手背。
　　他淡淡道：“会回来吗？”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朝羿回不来了。
　　华泠向来都是嘻嘻哈哈的，天生的乐观派，以前总爱说没什么事过不去，最近发生这一连串的事对他打击太大了，华呈从没见过他这种状态，很是担心。
　　“华泠，华邺如今只有你和我了，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不要憋在心里，是不是今天莫门主叫你去说了什么？”
　　他未语先笑，舔了下嘴唇道：“没说什么，他就说他是我的父亲。”
　　这句话他说得有多漫不经心，心里就有多在意。
　　华呈道：“当真！”
　　“大师兄你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吧，说出来谁信，这太离谱了对吗？”
　　这个消息的确需要时间去消化，原本天南地北毫无关联的两个人，怎么就成了父子，华呈记得当初在洪安村华泠是和锦儿母女一起生活的，锦儿母亲死后，他将兄妹两人带回了华邺，这几年华泠还会提起姑姑，但从未提过父母，华呈以为是因为他对父母没有任何印象了。
　　知道莫培山临终前肯定不止告诉了华泠关于他的身世，华呈认真地看着他道：“无论你怎么做我都站在你这边，我想师父师娘，师兄弟们，还有锦儿，包括朝羿，他们都会支持你的决定。”
　　“谢谢你，大师兄。”他由衷道。
　　“在华邺做了五年华泠，但你最初就是纪尤啊，别担心，大师兄相信你。”
　　进入华邺门，应该是华泠这一辈子到目前为止做得最对的事情，而他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守护华邺那么多人的性命。
　　朝戈沉浸在师兄离去的悲伤中无法自拔，如今师父也不在了，他的眼泪就没干过，整日红肿着，看见华呈和华泠在房顶，他也飞身上去，抽抽搭搭地道：“华呈大哥，华泠哥，怎么办，师父和师兄都不在了。”
　　收敛了情绪，华泠拍拍他的脸蛋，打趣道：“最近脸上的肉少了许多，是不是看上哪家的小姑娘了，告诉哥哥们，哥哥替你牵线。”
　　听这样一说，朝戈干脆大声哭了起来：“呜呜……华呈大哥，你看华泠哥多不正经，他欺负我，啊……”
　　华呈一边替他擦眼泪一边安慰道：“好了，别哭，他逗你的。”
　　“朝戈，这里如果没有值得留恋的，你就退出朝渊，回家娶媳妇去吧。”华泠看着他严肃道。
　　听了这话朝戈哭得更厉害了，下面路过的人都注意到他们了，这样在人家屋顶上可是非常不成体统的。
　　华泠一把抱住朝戈，哄道：“哎哟，好了好了，我的朝戈大宝贝，快别哭了，再哭下去我也要哭了。”
　　他也很难过，真的，特别难过。
　　朝戈将眼泪鼻涕全部蹭到他的衣服上，哑着嗓子道：“我没有家，没有亲人，朝渊就是我的家，师父师兄就是我的亲人。”
　　听了这话华泠能感同身受，不再逗他，认真道：“朝戈，不用担心，以后我们就是你的亲人。”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华泠拍拍他的背，让他回去休息。
　　晚上沙天裘又将华泠叫去，竟然摆了酒菜在桌上，朝渊可是明令禁止饮酒的。
　　“坐。”
　　华泠走近，一股熟悉的味道立即钻入鼻腔，是百花酿！
　　“尝尝味道如何。”沙天裘替他倒了一杯，他立马端起来仔细嗅了嗅，然后一饮而尽。
　　“前辈哪里来的这酒？”
　　沙天裘再替他满上，回答道：“曾在华邺逗留过一段时间，见这酒味道不错，就试着酿了几回。”
　　“前辈果然厉害！”
　　沙天裘又替他倒了一杯，看着他道：“朝渊这个担子你要挑起来。”
　　话题转得太快，华泠差点没反应过来。
　　“我无能为力，沙前辈，你应当最清楚，以我的能力根本做不到。”
　　“你可以，纪尤，你要相信自己，你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华泠了，为维系天下的太平安稳，每个人都义不容辞，你更是。”
　　“为什么一定是我？”
　　“因为你是莫培山的儿子，你体内有碧芦果，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