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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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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关作为法律专业人士的尊严,她不打算示弱,所以也眯起眼睛,回给那男人一声轻笑:“如果您听不懂我说的这些,大概得从高一的语文课补起。”
会议顿时有些尴尬的安静,那男人却勾起嘴角不以为意地微微笑,又把目光回到电脑屏幕上。夏晓棠说完没事人一样,马上回到刚刚的话头儿,“之所以改成这样,是因为涉及到万一发生纠纷,举证责任确定的问题……”
然而直到她把整个合同文本的修改解释完毕,并在李江南的全力支持下,顺利和张工为首的对方代表达成协议后,夏晓棠依然记得她说完那句话后,那个有着一双鹰眼的男人嘴角突然绽开的笑。
那笑意,竟然那样愉悦,甚至带着一丝心满意足。
那笑意,为什么竟然有点似曾相识。
大家又开始讨论技术难点的时候,完成任务的夏晓棠抱着手提电脑悄悄从后门退出去,她回头轻轻关门的一瞬,那个冲她笑完就又对着电脑不发一言的男人,突然转过头扬起下巴朝她轻佻地眨了眨眼。
这个侧过头的角度,和他勾起的嘴角,让夏晓棠瞬间就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熟悉。那天在小区门口叫自己小丫头片子的,就是这个家伙!
夏晓棠翻个白眼,再次强忍住竖中指的冲动,关上门转身离开。
夏晓棠对于合同文本严谨性的坚持,在所内也遇到了颇大的阻力。
机械所对于合同管理一向不正规,如今项目处新来个执掌采购合同章的小姑娘,居然要对每个采购合同都审查,有遗漏或者错误的合同还要求修改!虽然她态度礼貌恬淡,说话轻声慢语,还是麻烦得让不少人觉得火大。
这天,一位颇为老资格的研究员孙晋拿着个设备采购合同过来盖章,夏晓棠一看几百万的交易额,合同竟然只是薄薄一张纸,上面的条款简略得还不及订货单。她请孙晋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孙老师,这个合同拟得太粗略,又是全额预付,风险太大,我建议您用咱们所里新建立的合同模板重新拟写一下。”
孙晋来时就听说了项目处合同管理这儿有个“难缠”的小姑娘坐阵,如今一看她果然找自己麻烦,当时就有点急:“人家那么大的公司,还至于坑咱们这几个钱?再说对方都已经盖了合同章了,你叫我怎么改?”
夏晓棠笑笑:“对方想不想坑我们的钱,不是我的考虑范畴。我能做的,是把这种风险出现的可能性最大限度地降低。合同章盖过了还可以重盖,这个不是问题。”
孙晋按捺住性子:“我这个设备要得急,不给对方付钱,人家就不给我从国外订货,拖久了要耽误研究进度的。”
夏晓棠翻看着合同上附着的采购项目申请单:“您的采购审批上个月就办好了,为什么现在才急着办合同呢?”
不到火烧屁股的最后关头都不着急,所里人这老毛病谁不知道啊。
孙晋顿了顿,又道:“小姑娘,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把这个给我盖了章,我先去财务处办付款,然后再改合同,你拿改过的合同存档。你看行不行?”言下之意是存档的合同没问题就神不知鬼不觉,出了事儿也查不到你。
夏晓棠觉得莫名其妙:“孙老师,如果钱都给了人家,修改合同还有什么意义?”
孙晋头一次遇到有人这样不给面子,脸上挂不住:“我不知道怎么改合同。我是搞科学研究的,没时间整天搞这些形式主义!”
这话说得已经有些难听了,夏晓棠的微笑丝毫不变:“如果您自己修改有困难,我可以代劳。”
孙晋不是不会改合同,她就是不想改,不屑于改。孙晋的说话声音有点大,办公室里其他人已经在暗暗注意她们。孙晋感到自己被夏晓棠逼到了墙角里,登时大怒,拍着桌子站起身来:“我说你这小孩儿怎么这么不好说话啊!小小年纪这么官僚主义!拿着鸡毛当令箭,办个合同还要被你百般刁难,你懂不懂得尊重人!耽误了研究工作你能负责么!”
夏晓棠无缘无故被扣了好几顶大帽子,每一顶都够她这个新人喝一壶的。她也不辩解,收了微笑,面色淡淡任她说。
办公室里资格最老的老大姐张敏赶紧过来把孙晋拉到一边:“孙老师别生气,别生气,我们这个小姑娘是新来的,可能工作方式不太合适。您别着急……”就差说她不懂事您别和她一般见识了。其他几个人也纷纷附和安抚。
孙晋有了台阶下,坐在张敏的位子上对着众人一顿诉苦,从科研工作难做,一直说到现在的80后90后多么不像话。
这时李江南推门走进来,后面跟着刚刚一看事态不好就跑出去的蒋玉婉。李江南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垂着目光盯着那纸合同的夏晓棠,然后转向孙晋,面带温和笑意:“孙老师来办理合同?对我们的办理程序有什么疑问么?”
李处长的话一下子抓住了问题要害,资产处的办公流程明确写着,如果合同实质内容有问题,合同管理人员有权要求采购人进行修改,且在两个工作日内给予答复即可。夏晓棠很少让人等两天,一般都是当日事当日毕。
孙晋其实也知道自己就是一股邪火儿,人都有欺生的恶习。她故作大度地笑笑:“你瞧,把李处长都惊动了。没事儿,年轻人都气盛,我理解。”
好么,一转眼事情就成了夏晓棠气焰嚣张,无礼取闹。
李江南又看一眼夏晓棠,她还是没什么反应,已经开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着手修改合同。她能说什么,跳起来说是你孙老师欺负我,我根本就没说话?还是装可怜在领导面前哭一鼻子,让他出头给自己撑撑腰?在工作中,争一时的意气,分辨个黑白对错都没有意义。
李江南看着她无奈地一笑,转过头对孙晋态度更诚恳:“我们这个部门很多都是新人,包括我在内,新人作管理工作已经很是诚惶诚恐,还要请您这样的前辈多多支持。我们坚持原则,也是为了把咱们所的项目管理工作做得更正规完善。如果给您带来不便,还请您多担待。”
话说得谦恭,却是表明了和自己的部下站在同一立场。暗示他清楚刚刚是孙晋在倚老卖老,刁难照章办事的新人。
孙晋知道这个小李处长来头儿不小,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哈哈,拿着夏晓棠已经重新拟写完毕的新合同起身走了。
“晓棠,你过来我办公室一下。”李江南说完,先自行回到他对面的办公室。
夏晓棠在办公室其他人含义各异的目光里跟着走进他的办公室,她没有关门,站在李江南桌前。
“李处,刚刚的事,抱歉。”无论是不是她的错,让领导费心了,就是她这个兵当得不够好。
“叫我名字就好。”李江南也没坐,站在办公桌后看着她笑,“孙老师给你难堪,委不委屈?”
他的语气里有着一丝明显的温柔,夏晓棠暗暗有些诧异:“我没觉得难堪,所以也没什么可委屈的。”失了风度的是她,又不是我。
李江南笑意直达眼底:“晓棠,你这种性格,特别适合做管理。”他顿一顿,凝视她低垂着的眼睛,“我很喜欢。”
夏晓棠心里更为诧异,抬眼看了看他的眼睛。这算不算某一种层次上的职场性骚扰?如果只是表达对下属的欣赏,李处长未免太不专业了。
她点点头:“谢谢,我也很喜欢我的性格。没什么事的话,我回去做事了。”说完转身就走。
“晓棠。”李江南叫住她,直到她回头看向自己,才微笑着开口:“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什么话都不用多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如果有人再啰嗦,你就让他直接来找我,一切都有我担着。”
这种有人以保护的姿态向自己表明立场的情况,夏晓棠见得不多。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终于真诚一笑:“谢谢你。李……江南处长。”
瞧吧,非跟矫情女说什么“叫我的名字就好”,结果她就叫成这样了。
夏晓棠有点窘迫,疾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李江南端起咖啡杯子转过身对着窗挑嘴角,觉得自己已经好多年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
中午在餐厅吃饭的时候,蒋玉婉端着餐盘坐到夏晓棠身边:“晓棠你真沉得住气哎,要是我早就被那个老太太气哭了。我怕她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赶紧去找李处来救命。我就说李处对咱们这些新人那么好,肯定会帮你说话的。”
夏晓棠放下筷子,把吸管插进酸奶杯子里,看着蒋玉婉笑一笑:“谢谢你。”
蒋玉婉到底是不是惟恐天下不乱,很难分辨。但夏晓棠自问如果换做是自己,同为新人,她不会在蒋玉婉和别人起冲突的时候,把顶头上司叫过来平息事端。
蒋玉婉娇俏地瞪她一眼:“你怎么总那么客气啊!咱们都是新来的,互相照顾是应该的嘛。”她挑一根娃娃菜放进嘴里,又笑道,“晓棠你皮肤真好哎,又白又细,都没有毛孔!是经常喝牛奶喝的吗?”
“我擦了粉底。”
如果许甜听见夏晓棠这话,肯定会喷她一脸点心渣子然后喊“小狮子你每天起得那么晚连脸都经常来不及洗你哪有那个美国时间擦什么狗屁粉底”。
可是在每天眼线眼影睫毛膏唇彩全副武装的小婉小美女面前,素面朝天会不会被看作是一种炫耀。
果然,蒋玉婉听了这话,脸上的笑真诚了几分:“我也是我也是,不擦粉底都不敢出门,怕脖子和脸两个颜色,要把所有露出的部分全都擦上,粉底用得好快……”。
一顿饭吃完,回办公室的时候,蒋玉婉已经亲亲热热挽着夏晓棠的手臂。
夏晓棠虽然矫情又冷淡,却从来不像大多数美女那样,只有异性缘。从小到大,只要和她接触过的女孩子,最后都和她相处得很好。因为她有一种骨子里的宽容大气,和不争宠的坦然。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你了解我的纤细,我了解你的敏感。我们已经要肩负着比另外一个性别更多的责任,要承担比另外一个性别更多的磨难。我们要付出更多才能活得与另外一个性别同样洒脱,何苦还要互相攀比,互相倾轧。
夏晓棠到底也没能成功地把许甜赶回家。相反,因为到底要不要到文化宫工作,要不要趁着罗睿假期从美国回来和他结婚,甚至要不要再上网到深夜在床上吃点心打电话打一个小时等一系列重大问题,许甜和父亲齐跃大吵了一架之后,气呼呼地离家出走了。她身无分文,走也走不了多远,最后还是扛着大包小包来到夏晓棠这里。
夏晓棠下班前已经接到许甜的电话通知。想到许甜会在自己家里安营扎寨,把她那一堆绒毛玩具摆在客厅每个角落,把她的非主流大头照贴满门厅的背景墙,把她的各种零食点心塞满冰箱……夏晓棠一阵头疼。她懒得回家去眼睁睁看着许甜乱摆乱放,索性下了班直接去工作室练舞。
四面镜子的练功房在工作室的二楼,为了节省电费,夏晓棠一个人练习的时候从来不开空调。今天是星期一,工作室不排课,其他几位舞蹈老师都不会来。既然没别人,为了凉快一点,夏晓棠把短袖脱下来,只穿件薄薄的运动抹胸,下身是贴身的低腰练功裤。
脸上出汗湿滑,她把眼镜摘了,看着镜子里模模糊糊的自己,手臂伸平,上举,长腿伸展,脚尖绷直,踢腿,旋转,跳跃,身形轻盈优雅,动作娴熟美妙,表现力几近完美——如果她不必总伸手把滑到腰间的抹胸拽上来的话。
抹胸在她转了一个720度以后第五次滑下去,夏晓棠停下,她懒得再往上拽了。对着镜子看着自己胸前的两个低矮的隆起,她语气很无奈:“这件抹胸前几天穿着不是还正合适?你们俩不要忽大忽小,长一会儿歇一会儿好不好。虽然小一点比较低调,可是你们如果比其他的波波们长得都小,那也会显得太高调了对吧……”
话音刚落,练功房门口,镜子照不到的暗处传来的一声低低轻笑,让夏晓棠瞬间全身绷紧。她迅速把抹胸拽上来,又把短袖套上。然后才回头朝门口看了一眼,那里有个模模糊糊的男人身影,虽然她只看得清一个高大的轮廓,可他浑身毫无掩饰的张扬姿态却显而易见。
夏晓棠弯身从大包包里翻眼镜盒,一边问道:“您是给孩子报名舞蹈班的家长?我们今天休息,请您明天到一楼……”
她终于找到眼镜盒,把黑框大眼镜拿出来戴上,才看清了那人的样子,她俏脸上顿时冻上一层冰。这不是和二十七所谈判那天,那个长着一双鹰眼,出言挑衅之后又冲着她笑的奇怪男人?那天去会场太晚,她连人家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身份都没听到。
怎么会有这么痞里痞气不像好人的学生家长!夏晓棠心里有点戒备,想到自己刚刚泄了春光,该不会勾起这个人的兽性吧?她手伸进包里乱摸,想找到失踪在那一堆杂物里的手机,一边不动声色地问:“你到这里干什么?你是学生家长?”
那男人勾着嘴角从暗影里走出来,朝着她直直走近,微眯的狭长黑眸里竟然有种压迫的暗涌气势,夏晓棠突然觉得他的眼神竟然真的有点像在猎物上空盘旋的苍鹰,带着狩猎前的兴奋和专注。
夏晓棠非常不喜欢这种眼神,后退一步,板着脸大声问道:“我问你话呢!你要不是学生家长,请离开这里!”
“啊,怎么了怎么了!是是是,是家长!”许甜甩着两只湿淋淋的手急急忙忙地跑进来,“他是我家长!晓棠他就是我小叔叔啊!”
下午许甜找了小叔叔和他哥们儿韩叙当壮丁,把自己的东西从家里搬过来,一股脑放到夏晓棠房子里,然后让小叔叔开车把她送到工作室,想找晓棠一起吃个晚饭。她特意让韩叙在楼下等,带着小叔叔一个人上楼,给他指了工作室练功房的位置,然后自己去厕所里呆了十分钟。她想让小叔叔看看夏晓棠优美动人的舞姿,让夏晓棠偶遇满目惊艳的小叔叔,最好两个人再互相做个自我介绍,然后她再跳出来顺水推舟地说几句好话,一桩美好姻缘兴许就这么促成了啊!
结果她刚刚从厕所里出来,就听见夏晓棠严声傅色的问话声,于是赶紧跑了过来。
夏晓棠看看许甜,又看看那男人,目瞪口呆,不可能!怎么会?圆墩墩笑眯眯老好人一样的齐伯伯,怎么会有这样一个锋芒毕露的弟弟?
许甜有点蒙,一会儿工夫没看着,怎么俩人就剑拔弩张之势了?传说中的小叔叔倒是老神在在,凝视着夏晓棠又是轻轻一笑,夏晓棠觉得他眉梢眼角都透着股邪气。
“听说……晓棠姑娘嫌我不够老?”
什么晓棠姑娘!晓棠也是你能叫的!
许甜小叔叔的身份,显然不能改变夏晓棠对于这个人先入为主的恶劣印象。“不够老”的那些话,不用说肯定是许甜这个大嘴巴说给他听的!
夏晓棠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许甜,努力压着性子,冷冷道:“听说啊……不知道齐先生还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非礼勿视’。”
齐先生?许甜愣了一下,然后朝着夏晓棠摆摆手张张嘴,还没等说出话来,就呆呆看着自己的小叔叔双手插着裤袋,勾着嘴角继续朝着夏晓棠走了过去。
直走到两个人的身体都快贴上,他才低下头,望着戴黑框大眼镜仰着脸瞪着他,努力保持气势不让自己往后退的夏晓棠,微笑着轻轻道:“原来晓棠小姑娘……还是个自以为是的贫乳眼镜娘。”
他双眼微眯,嘴角的笑容无比挑衅。夏晓棠被他的称呼气得大脑一片空白,连句应对的话都想不出来了,她被他的摄人目光完全夺走了气势,逃都无处逃,只能站在原地,听他继续看着自己从容轻笑:“叔叔姓傅,这次记住了啊,傅、鹰、扬。”
贫乳眼镜娘夏晓棠小姐又一次猛回头看许甜,甜甜你不是说他是你亲叔叔么?!亲叔叔居然和你不是一个姓?!
许甜赔笑:“晓棠,我小叔叔随我奶奶姓……”
傅斯承抬起头,依然手插在口袋里,施施然又一步步往后退,嘴角还勾着:“非礼勿视我当然也听说过,但当一位漂亮姑娘在自己面前袒露身体,充分欣赏,才是作为绅士应该有的礼貌。”他目光明目张胆地划过夏晓棠的胸前,笑得邪行,“尤其是,这位姑娘还如此的‘低调’。”
夏晓棠第三次在心里对眼前这个男人狠狠竖中指,她看在许甜的份上不发火,努力保持镇定,负隅顽抗勉强挣扎:“傅先生看来真的没有上过语文课,‘绅士’和‘流氓’,绝对不是一个意思!”
说完拎起包头都不回地下楼离开,连许甜在后面一迭声地喊都权当作没听到。
夏晓棠从来没有这样狼狈得城池失守,气得手都直哆嗦,在包里翻了半天才把车钥匙找出来,打开车门启动车子一溜烟开走。戴着无框眼镜的韩叙又一次看到开SUV的冰山美人,从车里出来向她打招呼她都没有搭理。
那天许甜回去帮着夏晓棠把自己小叔叔好一顿数落责骂,才让贫乳眼镜娘勉强消了气。夏晓棠想想又冲着她瞪眼睛:“就这种男人你还想忽悠我去见?你是不是想借我的手替你们家清理门户?”
许甜笑嘻嘻:“我也不算忽悠你啊,哎,你不带偏见地说一句,我小叔叔是挺帅的吧?一眯眼一坏笑真的有点儿德普的范儿。”
夏晓棠面无表情点点头:“嗯,有杰克船长的范儿,都是无赖嘛。”
“嘿嘿,我以为你会喜欢他这种的呢,你说你这冷淡矫情的性格,要再找个温文尔雅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俩人儿在一起不是得闷死。我小叔叔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我就觉着吧,只有你这气场超强的冰美人儿才能镇得住他。”
“我又不是孙大圣,没事儿找个魔王来斗智斗勇给自己添堵。齐媒婆儿你不是乱点鸳鸯谱,你是根本就没谱。你可别操心我的事儿了,算我求求你啦。”夏晓棠把许甜刚刚塞到她怀里让她摔打解气的大泰迪熊扔还给她,起身去浴室洗澡。
许甜抱着泰迪撇撇嘴,你当我愿意操心,我也不想啊。可是放着这么天设地造的孤男寡女不撮合,我实在是心痒难耐啊!
她和她的胖爸爸一样,都是热心肠。看来目前小叔叔在晓棠这里基本没戏了,那就换韩叙吧。
刚刚夏晓棠跑了,傅斯承很快也被单位里一个急吼吼的电话叫走。韩叙带着许甜吃了顿饭,又把她送回夏晓棠的房子。一路上韩叙旁敲侧击吞吞吐吐地问了好多关于夏晓棠的事。许甜笑眯眯有问必答,心想完了,有一个纯情少年陷入了小狮子无意之间布下的陷阱。可惜她再清楚不过,这种小白脸绝对不是夏晓棠的菜。
许甜下车的时候,韩叙把她叫住:“齐小姐……请等下。”
许甜浑身起一层鸡皮疙瘩,哎呦我的妈,长这么大头一次有人管她叫齐小姐:“别介,叫我许甜吧,或者甜甜都行,别‘小姐’,我肉麻。”
韩叙笑了笑。
许甜心想快三十的男人,笑起来还这么腼腆,人家那份儿自然而然的娇羞是怎么呵护的呢。
“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方便,也请转交给施小姐一张。”
许甜拎着刚刚受贿来的一大盒“小西西里”的葡式蛋挞,笑嘻嘻接过来两张卡片,满口答应。
现在夏晓棠还在气头上,她不敢提这事儿,于是打开手提电脑登陆MSN,把韩叙添加到联系人里面。
她想反正夏晓棠那个懒鬼从来也保管不好名片,我先帮她侧面了解了解吧。
夏晓棠逐渐步入正规的工作生涯苦乐参半。
李江南是个好领导,给予夏晓棠恰到好处的工作权限,又能巧妙化解各方面施加的压力,使得夏晓棠的合同标准化管理工作推进得十分顺利。夏晓棠很欣赏他的领导艺术,对于他总是有意无意的亲近态度给予了极大限度的容忍。
夏晓棠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她自然渐渐明白了小李处长对自己的心思。张大姐早就打着做媒的旗号在办公室里把李处长八卦得彻头彻尾。李江南今年三十有一,单身无婚史,哥伦比亚大学博士,在布鲁克海文实验室效力五年,被材料研究所加入“百人计划”项目,吸引回国,目前实行年薪制,具体薪金数目人事部门保密。
的确是一枚成色很好的钻石王老五,夏晓棠却不会因此就高看他一眼。原因无他,这些条件都不在她择偶必须考虑的标准范围内。
办公室恋情在机械所倒不算什么禁忌。所里成双成对的夫妻档不少见,最具代表性的是某研究室里的一对研究员夫妇,夫妻俩同一个办公室,坐对桌,每天上下班,去餐厅吃饭,开会甚至打球全都一起。形影不离如同一对连体婴。
蒋玉婉某次和夏晓棠一起吃饭时,望着邻桌那对夫妻面露羡慕:“每时每刻都能和爱人厮守在一起,真幸福。”
夏晓棠已经习惯了她随时随地在叙事和抒情之间随意切换的说话风格,含着酸奶吸管笑笑没说话。
她心想要是我的男人从早到晚在我的视野里晃来晃去,结果只有两个:或者我被他烦死,或者我把他烦死。
蒋玉婉把椅子拉近一点,凑到夏晓棠身边,声音细细,脸有点红:“晓棠,要是发展一段办公室恋情……你觉得怎么样?”
夏晓棠不习惯别人和她挨得这么近,不知不觉地向另一边倾了倾身子,笑眯眯地看着蒋玉婉:“小婉,李林老师孩子都两岁了。”
蒋玉婉娇嗔地推了她一下:“谁说和他了!去你的!”
李林身高勉强刚过一米六,体重直逼一百六,所以夏晓棠这样的打趣不会发生尴尬。
夏晓棠顺着蒋玉婉的推力,又往边上坐过去一点:“那是和陈伟滔?人小孩儿还没长大呢,美女你放过他吧。”陈伟滔是本科毕业生,外聘岗位,比她们俩都要小两岁。
蒋玉婉被她打岔打得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或者说明白自己套不出夏晓棠的话,撅着嘴端着餐盘站起来:“不和你说了,晓棠你就不能和人家说说心里话,好讨厌。”说完朝着餐厅门口的餐具回收处走了。
夏晓棠也站起来,端起餐盘微笑着跟在她后面。蒋玉婉说的是谁,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同事们和亲切温和的李处长混熟了,越来越亲近,蒋玉婉看着李江南的目光也越来越羞怯倾慕,柔情四溢。
可是夏晓棠能说什么呢?说小婉你去大胆追求他吧我看好你,还是说美女你放心吧我一定不会和你抢,还是说哎呀糟糕他好像喜欢的人是我哎你说这可怎么办。
看着蒋玉婉又细又高脱下来就能当防身武器的高跟鞋,紧裹着娇美腰臀的蕾丝连衣裙,夏晓棠低头看看一身黑色连帽运动服脚踩运动舞鞋的自己,心想这小美女大概真的觉得我挺讨厌的。
机械所和北京一所著名的理科大学——G大相邻,停车场,运动场等基础设施都是和G大共用的,夏晓棠每天都习惯把车停在G大南门的停车场,然后步行穿过G大校园里的草坪,小池,图书馆前的广场,再去所里上班。当时她签了机械所的工作,除了上班不用穿得很正式以外,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这个临近的大学校园。
每天都可以近距离地接触大学生活,看看一张张青春洋溢的年轻面孔,夏晓棠想也许自己的青春,会比那些被钢筋水泥围困起来的白领们逝去得缓慢一点也说不定。
这天早上夏晓棠的车限号,她只得坐地铁来上班。昨晚下了场暴雨,早上的空气被冲洗得愈发清新,树木青翠,草色怡人。夏晓棠出门很早,看着满眼绿色,心情惬意。她照例戴着耳机,从G大的南门横穿校园走到所里去。
可还没走几步,夏晓棠就猛地停住脚,僵硬地钉在原地。
最近天气旱得傅害,好不容易下了场雨,G大到材料所的必经之路上,满地都是从草地里钻出来的蚯蚓。几步一蜿蜒,形态各异,缓缓蠕动。
夏晓棠头皮发涨,全身的血液骤然回流到心脏,四肢发麻,眼睛都不知该往哪看。
她不怕狮子不怕老虎甚至不怕蟑螂不怕老鼠,她就怕蚯蚓啊!
左右的学生们从容地来往穿行,每人还会好奇地打量她一番。毕竟害怕蚯蚓害怕到寸步难行的奇葩人士实在不多见。
夏晓棠很想抓个人问问你们没看到这些蚯蚓么?肥肥的一扭一扭的。你们不害怕么?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她进退两难,一筹莫展,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渴望过自己会飞。
是闭上眼睛冒着踩上几条的危险飞快地跑过去,还是瞪大了眼睛看清每一条的位置然后躲开慢慢走过去,夏晓棠正在艰难抉择,只听见身后响起自行车铃声,一个带着笑意的温润声音问道:“晓棠你在思索下一步要先迈哪只脚么?”
夏晓棠回头一看,李江南骑着辆山地车,单脚着地,停在她身后笑小婉地问。他显然是骑车去晨练回来,一身白色运动装,鬓角有些汗湿的痕迹,却满身的蓬勃气息,比平日里更显亲和。
夏晓棠像遇到了救星,赶紧小心翼翼朝他迈一步,然后抬头问:“李……江南,你早上有急事吗?”她有求于人,终于选择恭敬不如从命,直接叫了李处长的名字。
听到她的称呼,李江南的目光陡然一深,腮边笑涡又一次出现:“没什么急事,怎么?”
“那能不能把车借我骑到所里?”夏晓棠一边提出不情之请,一边胡乱指了指地面,眼睛却不敢看向自己指的方向,“我对蚯蚓……过敏。”心理过敏也是一种过敏吧。
李江南一脸恍然,随即一笑:“恐怕不行。”
夏晓棠有点愣,作为一个美女,她遭到拒绝的情况实在屈指可数。何况李处长不是一向很有绅士风度么,这个请求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也不算特别过分啊。
李江南长腿在地上一划,靠近她身边,看着她无意间直视着他的一双明眸:“我也……过敏。所以,我只能骑车载你过去了。”
他明显就是在找机会亲近她。
大丈夫能屈能伸,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为什么不给追求者一个机会……夏晓棠本来也不是什么保守的人,想了想便爽快地同意。随后轻盈地侧身坐上他的自行车前面横梁——山地车没有后座啊。好在他的车横梁比较长,夏晓棠又纤瘦,竟然还真的坐住了。
李江南的笑涡深深陷下去,扶住车把将夏晓棠虚虚地圈在身前,双腿一抬稳稳地把车子蹬起来。山地车本来就不是用来泡妞儿载人用的,横梁都是倾斜的。夏晓棠虽然平衡感协调性过人,也不免会往李江南的怀里滑。她又不能使劲儿抓着车把,那样李江南就无法控制方向了。她只能抓着身前的那小小一截儿横梁,姿势扭曲又不雅。
李江南微笑,左手放开车把,伸到她身后,用手掌抵住她的腰。单手扶着车把,骑得歪歪扭扭。
夏晓棠先是被车子晃得吓了一跳,随即被身后的手掌有力地撑住。那手心的温度暖暖地透过她的运动衣传到背上。夏晓棠垂下眼睛,轻轻挑起嘴角。
其实他也可以拿手挡在她身前,把她固定在他怀里。然而那样太过明显,夏晓棠会更被动。
亲近又不失礼,这才是绅士应有的品格啊。夏晓棠觉得自己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嫩芽,在这个清新的早晨,轻轻地冒出了头。
一路歪歪扭扭,两个人颇为艰难地顶着路人看神经病一样的目光骑过了那段长长的草坪。不需要李江南停车,夏晓棠已经利落地跳了下来。
再看向李江南的时候,她镜片后的目光里没有了一直保持的距离感,微笑道:“谢谢李骑士今天出手相救。”
刚刚过了草坪她就急不可待地跳下车,这让李江南有些遗憾,背着清晨的阳光微笑着拍了拍山地车车把:“再遇到这些可怕的生物,晓棠小姐一声吩咐,李某一定带着坐骑随叫随到。”
两个人站在路边相视而笑。
一辆军牌的吉普从材料所的方向开过来,飞驰而过激起路面的积水,险险没有溅到两人身上。
许甜见夏晓棠这几天心情颇好,遂居心叵测地安排了饭局,打算让小叔叔和小狮子冰释前嫌,顺便也给可怜巴巴的韩叙同学安排一个再次见到女神的机会。当然了,活动经费她是一个子儿都不出的。
夏晓棠下了课已经过八点,赶到日月楼,一进大厅就听见许甜喊:“小狮子,小狮子,这儿呢嘿!”
谁家孩子名字这么霸气,大厅里的人齐刷刷地冲着门口的姑娘看过来,夏晓棠穿着黑色贴身练功裤,短款蝙蝠袖连帽运动衫,戴着耳机,黑框眼镜,面无表情。她心里翻个白眼,有许甜在的地方她就甭想不丢脸,一瞬间很有冲动想把把身后的大帽子掀起来戴到脑袋上,挡一挡那些直勾勾的目光。
桌子被绿植挡着,夏晓棠走到桌前才看到席间还有俩男人。韩叙彬彬有礼地站起来点点头:“施小姐,你好。”
许甜抱着橙汁杯子,看着韩叙稍微有点泛红的脸,忂里咕咕笑。夏晓棠也让你尝尝蠫人叫某某小姐皀感觉。
夏晓棠可是很适应辙样的社交方式的,她把耳机帅气地从耳朵上扯来,得体地回令微笑:“你好。”说完坐在许甜身边,看都不看另外那个没有礼貌地懒懒靠在沙发背上,挑着一边嘴角似笑非笑望着她的傅斯承。
许甜电话里说要来日月楼吃饭,庆祝她终于逃离齐爸爸用唠叨筑起的牢笼,可没说还请了人作陪。夏晓棠一见这阵势,就知道她的意思,她倒也没悳过要和密友的小叔叔把关系搞僵,做女人嘛,宽容一点缌风度第一。只是一看到他上挑的嘴角,眯起的眼睛,她就控制不住地没有好脸色。
韩叙看着夏晓棠的笑容,有点呆,回过神来瞥到许甜促狭的笑,他脸更红了。
服务员拿了菜单过来,两个男人各自翻开来点菜,许甜拿菜单挡着脸,嫌弃地扭头看着夏晓棠,压低声音:“不是告诉你不着急不着急,你怎么还是穿着身儿运动服就来了。”她朝着夏晓棠胸前撇撇嘴,“也不知道穿件厚点儿的文胸!”
夏晓棠正饿着,一边翻菜单一边也压低声音道:“运动服怎么了?平胸女没资格吃饭?”
韩叙正在问服务员一道菜里放不放辣椒,突然被口水呛到,咳个半死,显然是听见了不该听的话。
傅斯承声音里带着毫无掩饰的嚣张笑意:“平……晓棠姑娘喜欢吃什么?”他侄女小甜甜的口味不用问,是吃的都行,最好是贵的。一边的韩叙听见他的语气,诧异地回头仔细看了看他。
“平”你的头!夏晓棠知道他是故意的,放下菜单,轻轻一笑:“随便。”
据说随便两个字,是能让男人抓狂的。
许甜哪知道她的心思,在一边儿嚷嚷:“随便你的头!就你那龟毛儿劲儿,还随便!”
她转向傅斯承:“小叔叔,她不吃鱼,不吃肉,不吃绿色的叶菜,不吃硬的,不吃辣的,不吃放糖的菜……哎呦我的妈,小狮子你这么多年还没被饿死,真是奇迹!”说到后来许甜都受不了了。
夏晓棠面无表情,也不看菜单,转向服务员:“一份蒸淋茄子,多放点醋,不要放糖和葱姜蒜,一份椰奶红豆糕,一杯牛奶,麻烦先下单。谢谢。”她转过来冲着呆望着自己的韩叙笑一笑,“抱歉,我饿了,先点了。”
许甜赶紧抓起菜单,在服务员走之前点了好几个自己喜欢的菜,两位男士均表示没有异议。
服务员走了。傅斯承身体前倾靠在桌子上,撑着下巴挑着眉,一脸真诚地探究:“晓棠姑娘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你叫它们两个……”他下巴点点,示意夏晓棠的胸前,“拿什么长?”
许甜愣了,小叔叔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这么没口德?韩叙这回却没有脸红,再一次看了看一脸兴味的傅斯承,眼里有光渐渐熄灭。
夏晓棠知道傅斯承在打趣自己那天在练功房里的自言自语,看着他眼里的促狭笑意,努力暗暗顺着气,夏晓棠,对于进化不完全的低等动物,和他们一般见识,你就输了。
她的蒸淋茄子上来了,夏晓棠挑起一根放在盘子里,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答:“没办法,我的大脑整天运转思考,很费营养,身体长得就慢些。傅先生一定没有这方面的烦恼吧?”
得,又掐起来了。许甜赶紧把刚上来的菜盘子一顿乱挪:“来来来,大家吃菜吃菜,这个香橙羊排盅好吃,我去年吃过一次现在还忘不了……”
韩叙颇显低落的脸像个少年般无害,许甜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夹了块羊排放到他盘子里:“韩公子吃饭怎么像个小姑娘似的,来,先给你夹一块儿,待会儿都被我吃光了!”
甜甜怎么突然这么怜香惜玉,夏晓棠挑挑眉看了许甜一眼,又下意识看一看对面的傅斯承,他黑眸里满是兴味盎然的笑,还朝她自认默契地眨了眨眼。夏晓棠面无表情低下头,把一根茄子条放到嘴里狠狠地嚼。
夏晓棠很快就吃完,那一小盘茄子她只吃了半盘,红豆糕的盘子倒是空了,可是足有一大半都是许甜吃掉的。许甜见韩叙也不怎么吃肉,没话找话:“现在好像吃素的人挺多的哈,那天电视里有个老头儿说吃素治好了他多年的胃胀气和老便秘!”
夏晓棠一头黑线,把手里的牛奶杯子放下狠狠瞪她一眼。许甜吐了吐舌头,笑嘻嘻把最后一块羊排夹到自己碟子里。
傅斯承也早就吃完,懒懒靠在沙发上,把剩下一个杯底的干白杯子拿在手上转:“晓棠姑娘吃得这么素,是不是大便都是传说中的‘草香味儿’?”
哎呦我的妈耶,许甜差点把骨头咽下去。心里叫苦,小叔叔你的大脑是被外星人占领了吧?你这不是捋虎须,你这是把小狮子当猫逗啊!
可是许甜不敢对小叔叔不敬,只敢偷偷瞪他一眼,绷紧了身子,下意识挡着过道,预防着夏晓棠再一次被气得拂袖而去。
然后她诧异地发现夏晓棠的脸居然红了一下,拿起牛奶杯子抿了一口,抬头对傅斯承笑一笑:“傅先生说话风格这么……与众不同,不知是不是因为从小一直吃‘草香味儿’长大的?”
完了,这俩人都已经人身攻击到下三路了。许甜赶紧叫来服务员结帐,韩叙掏出钱包。许甜忙拦住他,拿过傅斯承放在桌上的钱夹,把信用卡抽出来,一脸财大气粗仗义疏财:“韩公子你收起来,收起来,嘿嘿,这次不能再让你请啦。”说完把手里的卡放到服务员的托盘里。
夏晓棠再一次凝神地看了看许甜,然后垂下眼若有所思,忘了矫情自己这顿饭是被谁请了客这个事实。
傅斯承自从刚刚夏晓棠对他一笑之后也一直没有抬头,嘴角轻挑,狭长双眼眯起来似乎在掩饰什么情绪。
结了帐许甜去洗手间,韩叙去把车开过来,傅斯承喝了点酒,站在日月楼门口透气,夏晓棠不想和这个男人呆在一起,走远一点从包包里掏车钥匙,那个劳什子的口红状辣椒水瓶子又一次掉了出来,不偏不倚正滚到傅斯承脚下。
傅斯承拿出火机,拇指咔嗒一划,慢条斯理把嘴上的烟点着,冲着夏晓棠眯着眼一笑,半点没有帮她捡起来的意思。
夏晓棠心里狠狠鄙视,这么缺少起码风度的男人,竟然也配活着?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走过来弯下腰去捡,低头的一瞬间竟听到耳边一句轻轻的:“吃那么少,难怪都这么大的姑娘了……还是只长脾气不长胸……”
这个人是有多自来熟不要脸?夏晓棠弯着腰低着头僵在那儿,她突然有种冲动,想要猛地抬头,用脑袋狠狠撞眼前这个人的下巴,把他撞个人仰马翻才好。可是晓棠女士怎么可能做出那么没风度的事情!于是抬起头,拿冒着火花的眼神儿狠狠盯着一脸痞笑的傅斯承,盯了足有半分钟,直到从洗手间出来的许甜看到他们喊:“你们俩相面哪?大眼瞪小眼!小狮子走吧回家,电视剧快开始了!”夏晓棠才面无表情转身上了车,等许甜从副驾驶一边爬上来,和韩叙简单点个头,然后把车开走。
回了家许甜第一件事先把电视打开,夏晓棠在洗手间里喊:“甜甜你洗手了吗?!”
许甜吐吐舌头,扔了遡控器赶紧去洗手。洗完了囚到客厅一看,夏晓棠已经在拾着消毒巾擦遥控器。
橙抱着泰迪熊$一脸忣心忡忡:“晓棠,你这毛病太多了。挑食,洁癖,矫情,强迫症,就算是个天仙,这么龟毛儿也难嫁啊。”
夏晓棠顿了顿,把湿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这世界上说不定有和我一样的人呢。”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想到李江南笔直的裤线,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发角。
“唉,我原来也这么觉得的,比如说我小叔叔,我就觉得他就和你很像,你们是一样的人。可是谁成想你俩一见面儿就掐,跟一对儿乌眼鸡似的。我在中间整个就是一灭火器。”
许甜心里想小叔叔对不起,你一直面带微笑一点不像乌眼鸡,可我为了不让小狮子炸毛儿,只好把你也捎带上了。
夏晓棠冷冷道:“我和他很像?甜甜我不认识你。”
“嘿嘿嘿,不像不像,事实证明那绝对都是我的错觉,大错特错!”许甜笑嘻嘻,“你说也怪了哈,我小叔叔在他那朋友圈儿里,人缘儿那是没得说,仗义也大度。他小时候在武器装备厂的大院儿里长大,院里最臭屁最受欢迎的那个男生都服气我小叔叔。怎么一见了你,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一说话那嘴损的,跟吃了……跟吃了榴莲似的。”到底是自己从小一直崇拜的小叔叔,许甜还是说不出太难听的话来。
夏晓棠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接着拿着遥控器调电视,心想你不说我也知道他那嘴像吃了什么。
许甜被她那一眼瞥得有点愤愤:“不过你也是的啊小狮子,你说你平时那么宽容冷静有风度的一个人,怎么就对我小叔叔那么针尖对麦芒,得理不饶人的?”她一拍大腿瞪眼睛,“你们俩不会就是传说中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吧?”
夏晓棠没找着相声,冷着脸把遥控器扔到许甜怀里,起身去洗澡:“冤家差不多,聚头就免了。甜甜我跟你说,以后任何私人场合,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许甜赶紧拿起遥控器转到播放韩剧那个频道,小狮子可算是去洗澡了,电视剧都开始十分钟了。她盯着屏幕上经过医生鬼斧神工改造过的花样美男,嘴里胡说八道:“我还怕了你们呢,以后啊,有你俩的地方,我肯定躲得远远的就是了。”
夏晓棠关浴室门之前,犹豫了一下,回头问:“甜甜,罗睿今年夏天回来么?”
许甜盯着电视,漫不经心:“不知道,没和我说。说不定被美国大妞儿迷得乐不思蜀啦。”她突然兴奋地指着电视机屏幕,“哎晓棠,你看电视里这男的,长得像不像韩叙?也白白净净羞羞答答跟小姑娘似的!”
说完她就转回去接着看电视了。夏晓棠站在浴室门口,沉默了一会儿关上门洗澡。
夏晓棠再次在机械所看到傅斯承时,已经不吃惊了,她已经从许甜那里知道了他的身份——国家武器部航天中心载人飞行器工程机械设计副总师。这么长的一串,许甜说得极流利,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自豪和炫耀。夏晓棠倒是没当面吐槽卷她面子,只是在心里想,学识和人品从来都不是正相关,这话果然没错啊。
虽然机械所这次承担的是航天器控制系统的关键部分研制,作为整个大工程的副总师,傅斯承来机械所监督这个小项目的进展,夏晓棠觉得他多少还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这天她去实验室找李江南签文件,一群穿白大褂的男人围在一大排电脑屏幕前看运行模拟演示。白大褂不是谁穿都好看,李江南这样的男人穿起来却是极致,白色翻领里面露出浅灰色的衬衣领子,长下摆下面是黑色西裤,一尘不染的皮鞋。衬着他俊朗的外形,干净的气质,越发显得整个人温润如玉。看见夏晓棠,他朝她微笑,目光里带着询问,夏晓棠在在场众人的目光里,把文件夹递过去,低头看到李江南修长干净的手指,她的心稍显急促地跳了一下。
李江南签完,把文件夹还给夏晓棠,低头稍靠近她的耳边,轻声道:“以后50万以下的合同,不用找我签字,你自己办理就行了。”
这权限放得实在有点大,夏晓棠颇为惊讶地抬起头,入眼的是李江南信任的微笑。这一次她急促的心跳,终于清清楚楚,呼之欲出。
夏晓棠抱着签好的文件走出来,拿带着凉意的塑料文件夹贴了贴自己有些发热的脸。刚刚的怦然心动让她有些暗暗的喜悦——难道自己终于有这样的幸运,能够遇见一个心意契合的人。
“找到你想要的绅士了?”
夏晓棠觉得自己如果是只猫,听到这一句语调慵懒的问话,背上的毛一定瞬间都竖了起来。她转过身,看着靠在门边眯着眼叼着烟的傅副总师。
他也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扣子随意敞开着,里面是件普通黑色圆领体恤,下身居然是条军绿色迷彩长裤,裤脚塞在军用款短靴里。
啧啧,瞧这衣着品味,真是糟糕透了。
夏晓棠心情好,突然觉得傅斯承也没有那么碍眼了。她没搭腔,朝着他示威的粲然一笑,转身就走脚步轻盈。
傅斯承好像被阳光晃了一下,眯了眯眼睛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转过实验室前的灌木丛再也看不到,才低下头挑起嘴角,唇间的烟一直没有再吸,沉默地静鍙燃烧。
夏晓棠觉得和李江南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皸默契和亲近,越来越明显,她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绪,颇感甘之如饴。上班似乎都变成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每次内线电话显示处长办公室那四位号码,夏晓棠都会深吸口气才接起来,以避免微颤的声音泄露心里的悸动。
这种默契显然太隐蔽,似乎除了他们之儖,没有其他人察觉。张壐軘是经常提起给小李处长介绍女朋友的话题,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个话题经常以打趣蒋玉婉作结束。
蒋玉婉对李江南的心意,已经成了办公室里不能明言的共识。张姐每天都会打趣蒋玉婉:“小婉啊,今儿李处又穿白衬衫了,你不是说男人穿白衬衫最好看”,或者“小婉啊,昨天航天中心来的那几位军工设计师,比起你的李处长来,也不逊色哪!”
无论这样的话说多少次,蒋玉婉的脸还是会在三秒钟内红透,低头羞涩地微笑。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会跟着打趣小姑娘几句。
这种时候,夏晓棠从不掺合,她觉得这种打趣,对于蒋玉婉来说,不能说是完全善意的。如果张敏真的那么乐见其成,她应该真的私下里给两个人签个线,而不是一边打趣得人家姑娘脸红红,一边又把自己亲戚家女孩子的照片放在李江南的办公桌上。
夏晓棠知道张敏给李江南做媒,完全是个巧合。那天她去李江南的办公室送文件,听见李江南说请进,她才走进去,却看到张敏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夏晓棠停住脚步,看向李江南,他冲她笑:“晓棠,有急事?”
他表情好像有点无法言明的困扰,夏晓棠一眼看到靠近张敏方向的桌角上放着一张年轻女孩的照片,马上就明白怎么回事。她点点头:“是,这是要挂到所内网上的合同管理章程,需要您签个字。”
张敏讪讪地笑着站起来:“小李那你忙,电话我都写在这背后了,有空给人家打一个,多个朋友多条路,不吃亏……”她把桌角上的照片翻过去,往里推了推。
别说她,夏晓棠都觉得尴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她没有听到李江南说话,似乎感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她有点紧张。
终于听到李江南清淡的声音:“我知道了,谢谢你张姐。”
张敏出去了。夏晓棠偷偷松口气,抬头看了一眼李江南。李江南把签好的文件递还给她,看着她挑挑眉:“怎么?”
夏晓棠若无其事:“什么怎么?”
李江南看着她,片刻后笑笑:“没事。”
夏晓棠也笑笑,转身出去了,关上门她才在走廊上停下来,理一下烦乱的心绪。她发现刚刚李江南对张敏说“我知道了”而不是明确地拒绝的时候,她心里竟然有一丝烦闷和不快。
李江南坐在办公桌后面,面无表情盯着那张翻过去的照片好久,然后把它扔进最下层的抽屉里。
男人大多数都是没有进化完全的高等动物,比起女人来,情商水平不知道要低了多少。夏晓棠一直笃信这一点,只不过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把原来认定的所有男人都如此,改为大多数男人都如此。
这天项目处的几个年轻人一起在员工餐厅里吃午餐。张敏李林等几位年长的同事,都习惯回家吃饭,这让夏晓棠颇感庆幸。如果让张敏看见她又挑食吃得又少,一定又会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或者“现在的小姑娘,都拼了命减肥,瘦得一把骨头,有什么好看”。
没有倚老卖老的大妈在一边,夏晓棠觉得大锅饭都好吃了许多。
蒋玉婉问陈伟滔:“小伟,听说今天上午小李处长和航天中心的傅总师发生了点矛盾?”陈伟滔是技术验收岗,经常往实验控制室跑。
陈伟滔才二十二、三岁,心直口快,大大咧咧:“这都谁传出来的瞎话儿?男人之间为了工作发生点争论,多大点儿事儿啊。”
蒋玉婉抿嘴一笑:“我还以为漂亮男人也和女人一样,互相之间比较容易发生矛盾呢。”
夏晓棠一口牛奶差点没喷出来,漂亮男人?傅斯承?蒋玉婉这什么眼光啊!
陈伟滔摇头摆尾,神气活现:“小美女你什么眼光啊,漂亮男人这种词儿只能形容李处……”
哎,这才对嘛。夏晓棠颇为同意地刚要点头,只听陈伟滔接着说:“……咱傅哥那绝对得叫帅啊!”
夏晓棠把牛奶杯子放得远远地:“这才几天,小伟你就管人家叫傅哥了?李处可是咱自己人,我怎么觉得你有点胳膊肘往外拐?”
“啧啧啧,”陈伟滔一脸失望地摇头,“大美女没想到你也这样……你们女人都喜欢李处那样的是吧?白面小生型的?”
夏晓棠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有点被揭穿的心虚。蒋玉婉不用说,脸又红了。陈伟滔倒像是没看出来她俩的异样:“李处是挺好,可是有点……保守,”陈伟滔好像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这几天跟着几位技术总工混,看了好几场设计演算,李处他顾忌太多,有点累赘。傅哥就干脆利落,雷傅风行。”
他兴奋地放下筷子,饭也不吃了:“上午是咱们所黄总设计师的飞船对接过程设计模型演示。黄总啊,咱们国家机械领域国宝级人物,他的设计,谁敢说个不字?演示结果毫无悬念啊,完美对接。演示完了大家都鼓掌,傅哥站边上,懒洋洋来一句,‘这个设计对接成功率不能达到百分之百,通不过总体验收’。当时整个实验室鸦雀无声啊。李处看了黄总一眼,说黄总一年的心血,傅总师最好不要轻描淡写就下结论。傅哥一笑,过去坐下改了环境设定,再一运行果然就对接失败了!李处又看黄总一眼,说模型演示的成功率不可能是百分之百,傅总师是不是有些吹毛求疵了。傅哥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陈伟滔拿起筷子接着吃盘子里已经完全冷掉的蛋炒饭,夏晓棠若有所思地接着喝牛奶,蒋玉婉推他一下:“死小伟你别卖关子!快接着说啊!”
陈伟滔洋洋得意,继续道:“傅哥语气淡淡说,‘做航天设计不比别的,一点差错都不能有。如果混事儿,早晚要在天上还’。李处的脸色当时就有点不好看,黄总倒是一点儿没生气,还说斯承你看怎么改,傅哥说自动对接的方案,怎么改都没办法应付变幻莫测的太空环境,除非改成手动对接……”他看一眼面前的两个女孩,“唉呀,跟你们说你们也不懂。总之就是傅哥提出一个特冒险的想法,居然还说服了在场的专家,下一步就要按着他的想法来设计了。”
男孩子年轻的脸上都是坦率的崇拜之情:“跟你们说,看男人,还是男人的眼光准。傅哥艺高人胆大,不畏权威,篮球打得也好,太帅了,绝对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信我没错。”
夏晓棠端着盘子站起身,冲着陈伟滔一笑:“男人的眼光准是吧?我信。可惜你只是个正太。”然后冲着发呆的蒋玉婉点点头,“小婉我下午有会,先回办公室了。”
她走出食堂,心里腹诽,傅斯承当然胆大,他不用在机械所里上班,又是上级单位的,随便得罪人也没关系。李江南和黄总可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他为人又那么温文有礼,如何能不出言维护。当着前辈的面就说人家设计有问题,这傅斯承实在是没风度没分寸。陈伟滔天天晚上跟傅斯承那一群武器部的人打篮球,一定是被他收买了!
这两天许甜消停得很,韩剧也不追了。每天晚上夏晓棠上完舞蹈课回来,总见她在电脑前敲敲打打,有时还对着屏幕一脸傻笑。夏晓棠以为她和罗睿又进入热恋期,废寝忘食地在网上腻歪,颇有些放心。
机械所每年夏天都有公众开放日活动,内容就是选一个周末,打开大门接受市民入所参观。一个研究所有什么好参观的,只有几个反应能力和行动能力都让人等得着急的半吊子机器人,还有一大堆笨重的奇形怪状的实验装置。然而每年都有大中小学生被带队老师赶鸭子一样吆喝着,排着队进到所里来走一圈儿,权当科学观摩活动。
今年夏晓棠和蒋玉婉也被抓了壮丁,她们两个文科女生不会讲解展板,也做不了实验演示,就落了个苦差——来宾引导员。陈伟滔踩着脚踏车在参观区里乱转,幸灾乐祸地对着她俩嘻嘻笑:“大小美女受苦了,没办法,在咱们这个智慧决定地位的单位里,你们俩实在是地位低下。”
什么年代了,还抱着理科生的优越感,这小孩儿情商低得惨绝人寰,夏晓棠都懒得理他。蒋玉婉抬起穿着细高跟的脚踹过去:“死小伟,敢说你姐姐,不给你介绍女朋友了……”
陈伟滔轻轻一扭腰就闪开了,他上下打量着蒋玉婉,一脸不正经的笑:“哎呦我的美女姐姐您可悠着点儿!穿着身小旗袍儿还尥蹶子,走光了被我看到我可负不了责!”
蒋玉婉本来也没敢把腿抬太高,听了他这话赶紧把腿放下,不易察觉地扫了眼旁边习惯性站得端正的夏晓棠,捋了捋头发抿着嘴朝着热闹的报告厅看过去。
说是来宾引导员,其实也用不着她们走路,一进所大门,路两边全是展板,有讲解员带着来宾一路讲过去,不需要引导。于是她们两个彻底变成了花瓶,还是青花瓷的。
今年引导员一共就两个,服装费充裕得很,李江南说你们两个小姑娘自己买吧,喜欢什么样就买什么样,到时候拿到我这里来报销。夏晓棠已经好几年没穿过舞蹈服以外的衣服,完全不知道该到哪里买,买什么样的,于是就全权交给了蒋玉婉。
蒋玉婉显然也挑花了眼,由于要求太高,直到开放日前一天她才终于把两套服装买了回来,夏晓棠从袋子里拎出来一看就默了,两套类似奥运会礼仪那样的高开衩白色绣青花旗袍!料子还又轻又薄,做工也稍显粗糙。
主要接待中小学生和普通市民的开放日活动,引导员穿得这样曲高和寡到底是想要闹哪样?蒋玉婉也有点心虚:“网上看图片挺好看的,怎么做工这么差……”
重新买也来不及了,夏晓棠只得硬着头皮穿上,还在轻飘飘的袍子里头加了长背心大短裤增加安全感。然而这是个眼球决定思想的时代,两只面带微笑水灵灵的青瓷花瓶往机械所门口一站,毫无悬念地吸引了众多目光,连很多路过的行人都临时起意走了进来。路过他俩的时候或者问路,或者登记,多少都要和两个漂亮姑娘多说几句有的没的。连所里领导过来巡视,都笑眯眯多看她们两眼。李江南更是颇为骄傲地微笑,左脸颊上笑涡若隐若现。
蒋玉婉看着李江南含笑的眼睛在自己身边的人身上稍稍停顿,视线又划过自己身上,然后转身和所领导们一起走进报告厅,才暗暗舒口气把一直努力挺起的胸脯放松。
她买这旗袍做引导员服装,是费了一番心思的。引导员只有她和夏晓棠两个人,她们俩一直被人“大小美女”地叫着,蒋玉婉多少想要在形象上和夏晓棠较较劲儿。夏晓棠从小学跳舞,气质干净洒脱,穿休闲服运动服都如同量身定做般合适。所以蒋玉婉才决定买旗袍,因为旗袍贴身,不够丰满的人很难穿得出韵味。
可惜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穿旗袍最重要的绝对不是罩杯的大小,而是穿着者通身的气质。夏晓棠大小舞蹈比赛不知参加了多少场,更别说礼仪拉拉队之类的活动,早就练就宠辱不惊的沉着和大气。她今天终于没戴那副大眼镜,头发盘得干干净净,目光平静恬然,皮肤透亮晶莹,挺拔大方地站在那里,和长发披垂妆容精致耳环晶亮的蒋玉婉比起来,可能不够明艳,却更让人忍不住想要细看,甚至油然而生想要与之亲近之意。
正是盛夏里最热的天气,两个女孩子虽然站在树影里,仍然免不了热得流汗。蒋玉婉一脸的妆早就花了,汗却出不来,长发糊在鬓边,满脸油光,颇有些狼狈。她恹恹地坐在椅子上,显然情绪不高。
夏晓棠见她手捂小腹,下唇轻咬,就问道:“怎么?身体不舒服?”
蒋玉婉轻轻点点头,小声道:“好象来那个了,肚子突然疼起来……”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吧,反正过了中午也没什么人来参观了,我一个人在这里顶一会儿就行了。找个人送你回去……”夏晓棠环视一下四周,陈伟滔把车子扔在这里,人却不知道去哪儿了。
正巧李江南从报告厅里出来,看到夏晓棠张望寻找的神色,走到她们俩的签到台前,问道:“怎么了?”
蒋玉婉红着脸不说话,咬着唇垂着眼夏晓棠都觉得我见尤怜。蒋玉婉自己不好意思开口,夏晓棠就替她说:“小婉身体不舒服,我想找个人送她回去休息。”
李江南看了看蒋玉婉:“你家住在哪里?我送你吧。”
蒋玉婉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他,摇摇头,脸红到透明:“不用了,我家不远,就在G大后面的家属区里,李处这么忙……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了。”
说着起身拿起包从接待台后往外走,她脚踩七厘米的高跟鞋,双腿没有力气怎能驾驭,于是毫无悬念地崴了一下,脚踝倒没什么事,鞋跟折了。
夏晓棠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扶回去重新坐在椅子上。这下子没法子自己走回去了,蒋玉婉有点窘,坐在那儿红着脸一筹莫展。
李江南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陈伟滔扔在树下的自行车,又看了一眼夏晓棠。夏晓棠也看了一眼自行车,又看看李江南,微微一笑却没说话。
李江南微低头扯了扯嘴角,表情有些无奈,随即抬头朗声对蒋玉婉道:“我骑小伟的车带你回去吧。总比走路快些。”他不着痕迹地瞥一眼夏晓棠,“好在,他这车有后座。”
李江南骑车载着后座上羞答答的蒋玉婉走远了,夏晓棠坐在签到台前,托着腮在纸上漫无目的地乱写,回神一看,全是那句“好在这车有后座”。她啪地把笔扔在桌子上,过了一会儿却不知不觉地轻轻挑起嘴角。
盛夏的天气就像女人的心思,完全不可捉摸。午后不久就狂风大作,天色瞬间暗了下来,明显是要下雷阵雨的前奏。夏晓棠暗叫糟糕,她今天早上着急出门没拿大包包,雨伞之类的常用装备全都放在家里。参观已经结束,趁着雨还没下下来,她简单收拾了东西急急忙忙往G大停车场走,准备开车回家去。
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站都站不稳,很快黄豆大的雨点就稀稀落落地掉落了下来。夏晓棠盘起的头发都被吹散了,零乱地拂在脸上,大开衩的旗袍前摆被风吹得飞起来,线条优美的修长双腿若隐若现。夏晓棠顾得了头发顾不了裙摆,手忙脚乱,颇为狼狈。
正沿着机械所和G大停车场间的小路疾走,身边有车辆慢慢靠近的声音,夏晓棠满怀惊喜地回头一看,希望的泡泡瞬间瘪了。
吉普车驾驶室一边的车窗降下来,傅斯承带着墨镜,右手扶着方向盘,左手夹着烟搭在车窗上,扬起的嘴角挂着惬意的笑:“啧啧,晓棠姑娘下半身也这么好看。”
旗袍下摆即使扬起来,也顶多能看到夏晓棠的半截大腿,傅斯承说什么“下半身”,显然又在挑衅。
夏晓棠原本还想着要不就硬着头皮搭他个便车回去,怎么说也是许甜的小叔叔,何况雨这么大,好汉不吃眼前亏啊。可听了傅斯承这话,她立马觉得自己总是对这种渣男抱有幻想,实在是太蠢了。于是不搭腔,不回头,板着脸抱着胸蹬蹬蹬使劲儿往前走。
傅斯承不紧不慢地开着车跟在她身边,声音里都是欠揍的笑意:“旗袍透视装……真诱惑……今儿这么‘高调’,内衣里边没少垫吧?”
夏晓棠觉得自己快要气得冒烟,这男人到底要干什么?!她停下来狠命瞪着他,眼里冒着火。
傅斯承停住车,抬了抬下巴,嘴角的弧度更大:“来吧小丫头,上车,叔叔送你回家。”
夏晓棠一听到“小丫头”三个字,又毫无悬念地炸了毛儿,她努力压抑情绪,冷冷道:“不必,傅总师的车我可坐不起。”说完转身接着往前走,反正身上都淋湿了,再说已经看到G大停车场了。
傅斯承笑得露出牙齿:“坐得起。叔叔又不要你的钱,也不用你以身相许……”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轻缓低沉,夏晓棠瞬间戒备,他要说什么?
“你给叔叔笑一个就行。”
夏晓棠诧异地回头看看他,这男人怎么一会儿演流氓一会儿演情种,要是不知道他的本性,刚刚这一句深情款款低声下气的话,还真像是个绝世好男人说出来的。
雨点虽稀疏,却足以打湿一切没被遮挡的事物。傅斯承嘴角微挑似笑非笑,眼神被墨镜遮着看不到,夏晓棠却似乎能够感受到他极具压迫性的视线,一瞬间竟然有丝莫名的隐隐慌乱。
“晓棠!”
前面传来一声呼唤,夏晓棠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李江南撑着一把大伞,踩着单车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望着她,却没有骑过来。夏晓棠有些欣喜,答应了一声,下意识地抬脚朝着他走过去,只听傅斯承的声音平静淡漠地在躩后响起:“晓棠,他不适合你。”
夏晓棠这下真的怒了。她最讨别人对自己指手画脚品头论足!在本姑娘面前衅什么世外高人旁观者清,简直是班门弄斧!她自己都还没有理清楚自己的情感(李江南也没有任何挑明心迹的表示,这个莫名其写的申人居然已织在评论他们适合不适合了!
回过头一脸嘲讽地看着他:“他不适合我,难道你适合?”
傅斯承一笑,从容又嚣张:“没错,只有我适合你。”
夏晓棠都气笑了,对于这种白目到令人发指的亲,认真你就输亄。她轻蔑地撇撇嘴:“邢可真悲惨,看来这辈子我都只能和不适合我的人在一起了。”
说完少朝眀李江南跑过去,心里的那股子邪火儿拱得她忘了矜持,放着自行车后座不坐,她轻盈地跳上单横梁,接过李江南手里的伞,朗声道:“李骑士你来得真是时候,我们走吧。”
傅斯承叼着烟,面无表情眯着眼睛看着他们。李江南也朝傅鹰扤看了一眼,很快垂下眼睛,沉如水。像几天前那个早上一样,他抬手撑住夏晓棠的后腰,右手扶车戊,将单车蹬起来。
吉普车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然后驾驶座上的男人将烟头熄灭在车门上的烟灰缸里启动车子从骑得扭扭歪歪的单车边缓缓驶过。
吉普车从自己身边经过的那一瞬,夏晓棠一把将李江南的左手从身后拉过来,环在自己腰上。
然后吉普车突然提了速,很快驶远了。
夏晓棠这才发觉自己刚刚为了发泄那股被傅斯承激起来的邪火儿,行为有些过激,心里不安,脸上有些发烧。李江南的声音在她头上方轻轻响起,语气平静:“晓棠你和傅副总师很熟?”
夏晓棠有些惭愧,自己刚刚的行为,明显是在利用李江南来气傅斯承,李江南他一定也很清楚,却没有表示出尴尬或者气恼,真是够大度。她老老实实地答:“不算熟,他是我好朋友的叔叔。”
李江南没说话。
夏晓棠想起那天陈伟滔的话,又想起刚刚傅斯承的放肆言论,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和傅鹰……傅副总师在项目里合作得不太愉快?”
“他和我是大学时的同班同学,都是航天大学飞行器设计专业。”
李江南的声音很平静,说出来的话却让夏晓棠大吃一惊。他和傅斯承两个人平时除了公事,不见有任何私人交流,实在是看不出任何同窗情谊的存在。
然而她虽惊讶,却不好多嘴过问人家这些私事,李江南却淡淡地开口接着说道:“他可能对我有成见,我理解。当年公派去美国留学的资格本来是他的,公布人选前他行为出了差错,这个机会才落到我头上。”
他只轻描淡写说了这一句,夏晓棠却已经明白了前因后果。
许甜说过,她爷爷是老资格的军事专家,身居高位,在整个京区都颇负盛名。齐奶奶是大学教授。齐家的几个子女,除了许甜爸爸资质平庸不思进取,居然愿意嫁到市文工团的首席大提琴手齐妈妈家里做了上门女婿,其他几个全是各个领域的知名人物。
傅斯承是齐家的小儿子,又从小就有混世魔王之称,在家里必然深受宠爱,在学校里也一定是呼风唤雨,想要什么都如探囊取物般容易。航天专业涉及国防军工,想要出国深造,难度可想而知,当年那个公派留学的资格有多抢手不言而喻。傅斯承这种家世背景,他如果想要这个机会,别人即使再优秀,哪还可能有份?
而他自己闯了祸做错了事,丧失了宝贵机会,居然还有脸迁怒于别人,这么久以后还对李江南抱有成见,这个人简直是心胸狭窄不可理喻。
夏晓棠有些义愤,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他出了什么差错?该不会是对女同学耍流氓被抓个现行?”
一句话说完她也不由觉得自己的措辞语气都有点过于激烈,失了风度,抬眼看一看李江南,他目光温和,笑涡若隐若现,望着她的表情像是看着一个天真又任性的孩童一般纵容:“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到底是什么事,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
具体的……看来果然是作风问题啊。是了,齐家小少爷的丑闻,必然会有各路势力帮忙掩盖,怎么可能张扬出来让一般的闲杂人等知晓。何况,以李鹠临的风度和为人,即使知道,他又怎么可能在背后评论别人的过去,散布别人的劣迹。
撽晓棠原本只是觉得许甜的小叔叔没有风度,傲慢无礼,到这一刻,她对傅斯承的感觉终于厘成厌恶,这感觉来势汸汹,瞬间爆棚。
单车很快就骑到了夏晓棠的SUV前,李江南长腿在地上一支,把车停下来,护着夏晓棠跳下横梁,然后才把圈在夏晓棠腰上的手松开。夏晓棠见他的半个身子都被雨打湿了,却还伸长手臂举伞撑在自己头顶,心里浮上一阵暖意,朝李江南微笑:“李骑士今天又帮了我一次啊。”
杆江南微笑着欠一欠身:“都是举手之劳,晓棠小姐不必介怀。”
同样是叫她昵称,夏晓棠的感觉竟与听见傅鹰扤叫她时完全不一栏。雨雾郌李江南的目光温润,衬衣雪噽,无比优雅。夏晓棠心跳加快,笑意小婉“俗话说事不过三如果你再帮我一次,我就嶗考虑考虑要怎么报答你了。”
李江南望着她“如果再有一次,晓棠小姐愿意怎么报答我?”
夏晓棠垂下眼帘掩饰自己悸动的内心,努力把语气收轻松:“那要看骑士希望我怎么报答,你不会想让我以身相许吧?”
如果有熟悉她的人在场,会惊讶地发现一向骄傲的夏晓棠,此居然尾音都紧张得易察觉地颤抖。
“以身相许啊……”李江南低头笑一笑,“如果李某没意见,晓棠小姐愿意么?”
夏晓棠心跳如鼓,感觉满心喜悦就要从翘起的嘴角溢出,赶忙转身拉开车门坐上去,发动车子,才侧过头来笑道:“那就等到李骑士第三次帮我以后,我再考虑吧。”说完升起车窗将车子开走。
李江南撑着伞站在雨里,望着渐行渐远的车子,眼神莫测,嘴角原本就不甚真切的淡淡笑意,渐渐收起。
好在今天没排舞蹈课,夏晓棠直接回了家,许甜见她浇湿了,从电脑前面蹦起来,去洗手间拿了毛巾递给她:“晓棠你今天开车啦?我见你的行驶本没带,以为你没开车,还叫我小叔叔去接你了呢。”
夏晓棠洗了手出来,接过毛巾:“我没带吗?大概忘记了。”
傅斯承居然是特意去接她的吗?夏晓棠还以为是顺路遇到。可惜她不会坐他的车,以后也不会。
夏晓棠擦了擦头发,想到许甜刚刚的话,她抬头看着又坐回到电脑前面的人,下定决心:“甜甜,我可能……遇见和我一样的人了。我挺喜欢他的,所以,以后不用再给我做媒了。”
“啊?”许甜屁股还没坐稳就又一次蹦了起来,神色复杂,似乎惊喜,又似乎有点遗憾。但很快她就兴高采烈地凑过来:“哎呦,铁树终于舍得开花了?不等你那位雨夜英雄了?”
夏晓棠笑意收起,目光移开有些出神,顿了顿才牵牵嘴角微笑:“等什么啊?十几岁不懂事,那会儿说的话,你还真信啊……我还有几个月就二十五了,我妈说过了二十五就是滞销货。”
许甜看着她,心里暗暗叹口气,随即笑道:“就是,说不定人家救过的美人太多,早忘了你了。快,说说是哪位壮士如此神勇地俘获了你这妖女的心!”
“壮士你的头,人家是谦谦君子。”夏晓棠微笑,嘴角的浅浅甜意让许甜看得啧啧咂嘴打趣。
“他是我领导。”夏晓棠在沙发上坐下来,随手扯起泰迪抱在怀里,语气变得低缓而轻柔,“也是我的骑士。”
领导?许甜脸垮下来:“晓棠,你不会为了满足你那几条变态择偶原则,真的找个老头子吧?”
夏晓棠瞪她一眼:“他才31岁,什么老头子。”
许甜出一口长气:“你一说领导,我就想到老头子。”她挤眉弄眼,“这么年轻就当领导,青年才俊啊!长得帅不帅?”
夏晓棠笑,指一指自己的右脸:“我觉得挺帅的,笑起来这里有笑涡。”她想了想,“对了,他和你小叔叔还是大学同学呢。”
许甜很惊讶:“真的?这么巧,快说叫什么名字,也许我还看见过照片呢!”
夏晓棠一字一顿,认认真真地念出意中人的名字:“他叫李、鹤、临。”
“李什么……”许甜一脸茫然。
“李江南。”夏晓棠看着她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就是代替你小叔叔去美国公派留学的那个人。”
“是他?”许甜好像想起来了,这次真的惊讶了,却明显不是惊喜,“怎么会这么巧……”
夏晓棠笑笑:“是啊,真巧。”
许甜犹豫了一下,似乎有点为难,还是说出口:“晓棠,你……了解他吗?这个人我听小叔叔的同学提起过,他们说他……”
夏晓棠早有预料谈话的走向,平静地垂着眼帘:“说他什么?”
“他们说他心机很深。”许甜见夏晓棠很平静,索性也开门见山。
夏晓棠扯扯嘴角:“他们是不是还说他不择手段,卑鄙妒忌?”
许甜目瞪口呆:“你都知道?那你还喜欢他?”
果然人和人就是不一样啊,李江南不屑于在背后说别人坏话,傅斯承显然不具有同样的君子风度,居然在同学中间肆意诋毁他人。
夏晓棠终于忍不住冷笑:“他们这样说,是不是因为他抢了你小叔叔的留学机会?不对,不是他抢的,是你小叔叔一不小心玩儿大了,只好把已经到手的宝贵机会拱手让人了!”
“晓棠……”夏晓棠语气这样严重,许甜有点慌,“我小叔叔那时候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不太清楚,不过他的同学都说那件事他冤得很……”
“是啊,你小叔叔出身高贵,大概哪怕他把哪个女人搞大了肚子,别人也会觉得他冤得很,甚至会觉得都是因为那个女人太贱的缘故……”夏晓棠语气有点凉。
“小狮子!”许甜恼了,面红耳赤,气急败坏,“你,你不能这样说我小叔叔!他虽然又狂又傲,不会说话不讨你喜欢,但他是好人!”
两个人都在维护自己心里亲近的人,说话不免语气失了控制。夏晓棠闭上嘴不说话了。许甜也气呼呼地一声不吭。
她们俩从小到大形影不离,吵嘴冷战也是家常便饭。一般都是许甜主动过来找夏晓棠和好。这次她却梗着脖子一直都不理夏晓棠。
两个人一直冷战到睡觉前,夏晓棠叹口气。怎么说那也是人家叔叔,她刚刚的话是过分了。她拿着一个剥了皮的橙子走到电脑桌前的许甜身后,递到她眼前:“来,甜甜,吃个本家。”
许甜气呼呼接过来,吭哧就是一大口,果汁溅到电脑屏幕上。许甜缩脖子吐舌头,拻睡衣袖子胡乱抹了抹,囖头看夏晓棠,夏晓棠瞪她一眼,两个都笑了。
夏晓棠从许甜身后超屏幕看过去,问道:“罗睿改网名了?”满满一屏幕都是聊天记录,她没戴眼镜,看也看不清。
许甜迅速把窗口最小化,吞吞吐吐:“不是罗睿……是革叙,碰巧在网上遇见了,随便聊两句……”
夏晓棠沉默了下,淡淡道:“他是碰巧,你是么?”
最近许甜从早上一睁眼就打开电脑挂在网上,恨不得饭对着屏幕吃。原来都是在等着这些碰巧的遇见么。
齐低头不说话。
夏晓棠叹口气:“你爸不是说今年夏天罗睿回国,就让你们俩商量结的事情?你还整天找人家别的小男生聊天,这算怎么回事儿。“
许甜低獀头抿着嘴,眼神愣愣地,半晌才道:“晓棠,我已经有点想不起来……罗睿长什丈栶了。他已经两年没有回来了。”
橙和罗睿这场恋爱,从高中就开始谈,当初个了把他俩这场早恋消灭于萌芽之中,两家人闹得鸡飞狗跳鸡犬不宁。罗睿是个冲动跳脱的性子,许甜更是见风就是雨,高三下学期,正是复习压力最大的时候,家里看管得更严,他俩居然双双离家出走了。后来好像还是许甜的小叔叔把他们退回来的。
不过过这件事,齐罗两家再也不敢多管,只求他们安安稳稳地把高考考完。如今两个孩子长大了,也都算奦业有成,两家家长早就蹬变了态度,乐见其成希望他们早日成家立业安定下来,两个当事人反倒不着急仧。
许甜看一眼电脑屏幕,那个她单独分组的头像已经变灰。她的眼睛暗了暗,声音幽幽的:“晓棠,其实我很羡慕你啊。我已经很久都没有为喜欢一个人而感到心跳,我和罗睿,就像坐在一列不断向前行驶的火车上,身不由己地被带着往前蕰,却早已经坐在背对背的位睮,看不到彼此的脸。”
夏晓棠沉默,少年时那样浓郁激烈的爱情,就是这样不断被敁逝的时光冲淡的。许甜虵然看起来大大咧咧,心底也有着纤细感性的一面。她从来都被自己的感情驱使,是典型的感情至上那一类人。
“韩叙让你那颗沉寂已久的少女心又活蹦乱跳起来了?”夏晓棠看着许甜问。
许甜不好意思地咧咧嘴:“我每次看到他娇羞地一笑,就觉得这男人怎么那么惹人怜爱啊。”
夏晓棠翻个白眼搓搓手臂:“真够恶的,一个大男人,还娇羞,还怜爱……甜甜你这不叫心动,你这是母性泛滥!”
许甜理直气壮:“母性怎么了,我这是安抚他那颗在你这里受到伤害的幼小心灵!我这是让世界充满爱的善举!”
夏晓棠知道她说的是韩叙曾经对自己有那么点心思的事儿,被人暗恋这种事她早就司空见惯了,反正她没有给过谁错误的暗示,总在第一时间用最大方的举止,最客气的态度来告诉对方——“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所以她自认问心无愧。
“你少来了,别拿我打马虎眼。我劝你啊,别因为一时的新鲜感,辜负了多年的感情。”
说完夏晓棠就去睡了。许甜转过身打开与韩叙的聊天窗口,屏幕上大段大段都是她耍宝的插科打诨,标志性的颜文字和乱七八糟的恶搞图片表情。韩叙的发言记录简短而稀疏。许甜扯扯嘴角,到底谁是谁的安抚。
夏晓棠躺在床上,想着许甜那句“很久没有喜欢一个人的心动感觉”,又想起自己今天看见雨幕中白衣翩然的李江南那一刻心里涌起的真切欣喜,不禁有些庆幸,很快安然入梦。
李骑士帮助晓棠小姐的第三次机会,很久都没有来。夏晓棠不穿高跟鞋,不痛经,练跳舞练得身手不凡,一个人抱一大摞合同也不吃力,最近也一直没有下雨……夏晓棠有时候想,骑士怎么那么死心眼,非等到她要报答他的时候才表白么。
她想给机会的人,一直都没有机会。她躲都躲不及的人,却帮了她一个大忙。
九月底,夏晓棠和陈伟滔,所里项目材料负责人王工,物资处的张主任,一起去S城参加军工产品元器件订货会。高铁开出B市,夏晓棠坐在窗边,看着熟悉的城市景象飞速掠过眼前,发现自己心底居然隐隐生出多一份的牵挂和想念。
军工产品订货会,参加的厂家全是国内的军工产品大厂,虽说是展销形式,确是名副其实的卖方市场。机械所的订货数量太少,规格要求多,又不是军事系统内单位,颇受冷遇。
夏晓棠看着年过半百的王工程师坐在技术垄断的军工四厂展台前,堆着笑脸殷勤地询问某种军用元器件的交易事项,而对方几个销售人员一直在谈笑聊天,半晌才淡淡地简单回应他一句。
一个堂堂科学家却要受这门子鸟气。这些军痞。
夏晓棠很是不忿,有点心酸,又无计可施,只好皱着眉走开些。谈生意的人大多吸烟,整个会场里烟雾缭绕,夏晓棠被熏得憋闷,走出大厅透气。
大厅外面,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是扇落地窗,夏晓棠走过去把窗子打开,深呼一口气。那口气还没完全呼出去,只听旁边的拐角里有男人交谈的声音:“……傅九,听说那个李什么临回来了?”
李什么临?那语气里的轻蔑和鄙弃如此刺耳,施伊盟不由得猛地转过身朝那个角落里看过去。
绿植旁三个男人正在吞云吐雾,面对着她靠在墙上的那个高大身影,懒洋洋的姿态带着嚣张意味,不是傅斯承是谁。是了,军工元器件订货会,怎么能少了武器部的傅总师出席。
烟雾缭绕,光线昏暗,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带着压迫感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当初他赔了女人,卖了兄弟也要出去,现在怎么又舍得回来了……”那个声音还在说。
“在国外大概混不下去了吧,小人到哪儿都是一样……”另外一个稍微年长一点儿的男人道。
心仪的人被人背地里诋毁的感受,经历过的人才知道。何况诋毁他的,还是那个自己讨厌的人。夏晓棠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在哆嗦。她瞪着那个角落,除了傅斯承以外的两个人都背对着她,只有他一个人看见了她。
傅斯承叼着烟没说话,眯着眼睛坦然迎着夏晓棠冒火的目光。夏晓棠被他挑衅的样子惹得更恼,下意识上前一步。傅斯承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而后垂下眼睛:“算了别提那些无关的人了,这些嘴皮子上的事儿,没意义。老七你的体能准备训练怎么样了……”
夏晓棠猛地收住脚,傅斯承的话提醒了她。她上前想干什么,想说什么,她只是个“无关的人”,没有任何立场来为李江南讨什么公道,贸贸然上前只能自取其辱。这些“嘴皮子上的事”,全是一面之词,谁也没有根据,她凭什么就这么坚定地相信了李江南呢。
夏晓棠心里有点乱,皱着眉转身就往回走。那个叫“老七”的男人听见脚步声转身,只看到一个很快闪过的纤细身影。他回头见傅斯承鹰眼眯起,视线盯着人家姑娘的背影,笑得促狭:“高挑贫乳细腰,长卷发翘屁股,傅九,和你那梦中情人同款同型啊。”
这小子眼睛真够毒的。傅斯承把很久没吸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在花盆里按熄,也笑:“没错,九爷我这辈子,就好这一口儿。”
夏晓棠回到展厅里,王工看上去已经谈完了,坐在休息区喝水。夏晓棠在他身边坐下:“王老师,怎么样,合同能签么?”她带着合同章跟着来,就是为了当场签合同的。
王工摇摇头,说了一整天的话,累得声音都有些哑:“有几个元器件儿还没订着,磨破了嘴皮子,厂家说今年的货都订出去了。咱们要的量太少,人家都懒得给加工。”
夏晓棠给他又倒了一杯水,坐在一边也没吭声。心想如果李江南也一起来,说不定有办法。
“王工,别愁了,救星来啦!哈哈哈。”
夏晓棠抬头一看,张主任眉开眼笑地走过来,态度热情得近乎夸张地把身后的傅斯承让到夏晓棠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着道:“老王你说咱俩怎么把傅总师这个关系给忘了,刚刚我看见他和四厂的副厂长聊天,就把咱们的困难说了说,傅总师两句话,咱们的元器件就搞定了!下午就签合同!”
夏晓棠站起身:“张主任,您坐这里。”
呦呵,真乖巧。傅斯承抬头看着她,挑起一边嘴角。
夏晓棠面无表情,当谁都和你一样没礼貌!
张主任看到傅斯承脸上的笑意,又顺着他视线看看夏晓棠,眼里精光一闪:“小施你坐着你坐着!我坐这边就行!”
说完又拎起茶壶要给傅斯承倒茶,夏晓棠看不过去,伸手把茶壶接过来:“张主任,我来吧。”她很希望自己的领导不要在傅斯承面前这样卑躬屈膝,就好像连带着她也跟着丢人了一样。不过怎么说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倒是值得感谢的。所以本姑娘就勉为其难地伺候他一次好了!
张主任笑咪咪,心想这小丫头虽然看起来冷冷淡淡的,还挺懂事。
大放其心的王工也笑逐颜开,对着傅斯承笑道:“傅总师几句话,省下我们半年的研究周期啊,回B城叫我们陈所请你吃个饭,喝两杯,才能还了你这大人情。”
傅斯承随意坐在那里,微笑着摆摆手却不说话。夏晓棠一边给他倒茶一边在心里腹诽,人家这么大岁数的老工程师在这里陪着笑脸说好话,你谦虚两句给个反应能死啊!
茶倒完了,傅斯承看着装着半杯茶的一次性纸杯子还是挑着嘴角沉默,张主任和王工看看夏晓棠,夏晓棠在心里翻个白眼,把杯子端起来放到他面前,尽量笑得自然:“傅总师请喝水。”
傅斯承抬眼看她,笑意直达眼底,端起杯子象征性沾了沾唇,这才施施然张口:”王工,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不过是牵个线,喝酒就不用了,这杯茶就够。”
张主任和王工听了,看看夏晓棠,又对视一眼,了然地打着哈哈。
装蒜!夏晓棠坐下来,一脸假笑,话里有话:“军工行业果然抱团得傅害,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行事作风厌恶喜好高度一致。研究所虽说一样也是国家单位,来这里还是没人愿意搭理。一定要傅总师这内部人士给牵个线才能成事。”
小姑娘就是沉不住气啊,在傅斯承面前说这话,多少有些不妥。张主任和王工都没搭腔。
傅斯承靠在椅子背上,看着夏晓棠嘴角轻挑:“我们这些部队出身的人,的确习惯于维护自己人。不过这也正常,谁对于与己不同者都会有排斥心理。就像我刚刚到机械所做技术监督,说不定也有人看不惯我的做派,觉得我像军痞。”
他突然这样一本正经地和自己说话,夏晓棠非常不习惯,看着他洞悉带笑的眼神,她有点心虚,笑了笑不再说话。
陈伟滔有事耽搁,第二天上午才坐火车赶过来。这是订货会的第二天,达成和议的购销双方都会抓紧时间签合同,夏晓棠正在准备合同文本,听见陈伟滔咋咋呼呼的惊喜声音:“傅哥你也来开会了啊!我说这几天怎么你都没去打篮球,我都没有顺风车坐了。”
这小子倒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是人都要敬三分的傅总师,就被他这样“傅哥傅哥”地叫。说起来,那天还听见有人叫他傅九,演蛊惑仔混□□么?夏晓棠悄悄翻个白眼。
不用回头看也知道傅斯承一定又叼着烟,声音含糊带着笑意:“你小子怎么那么懒,不是有自行车?”
“嗐,还说呢,新买的自行车,就被我们李处长征用了,这两天他天天下班骑车送我们办公室小婉小美女回家。有一次我看见她居然坐前面横梁上,我那纤细的车梁啊,哎呦把我心疼的……”
“啪哒!”
陈伟滔正夸张地捧心耍宝,听见东西落地的声响,转过头去看,夏晓棠从地上把移动硬盘捡起来,皱着眉咬着唇往笔记本电脑上插,那么明显的一个插孔,她硬是半天都没插进去。
“完了,大美女你倒霉了,移动硬盘最怕摔!快试试还能不能读?”陈伟滔一脸同情。
夏晓棠心烦意乱,人家明明是好心,她却不想抬头,理都不理。一只大手伸过来,将她手里的硬盘拿了过去。夏晓棠不耐烦地抬头:“干什么……”
傅斯承好整以暇地笑笑,俯下头凑近她耳边声音低缓,意味深长:“这么在意?我说了你们不合适。”
夏晓棠觉得像是被当众扒了衣服般地羞恼,又不知道能说什么,伸手去抢他手里的硬盘。
傅斯承举高轻轻闪过:“硬盘摔了不要随便通电试,等我看看。”
他拿着硬盘在耳边轻轻晃了晃,皱眉:“磁头摔坏了。”
陈伟滔也凑上去听了听,点头:“好像是。有响声。”
夏晓棠急了,这次订货的元器件规格参数具体明细是张主任他们调研了三个月才确定下来的,为了保密所有能上网的电脑都没有存备份,只有这硬盘里有。要是读不出来,今天怎么签合同?
夏晓棠一向好强,最怕工作上因为自己的失误出岔子,要是因为她的原因从订货会上空手而归,她可怎么向领导交待?登时就有些慌了,脸色泛红,眼睛里汪了一层水,努力保持冷静问面前的两个男人:“……有什么办法么?能修好么?”
她虽然竭力掩饰,声音还是有点颤抖。
陈伟滔从没见过晓棠大美女这般无助的样子,也有点儿手足无措:“晓棠你别着急,别着急,我们想想办法。要不打电话回去问问项目组的人都要些什么东西来着……”
他的安慰却让夏晓棠更急,她又上前去傅斯承手里拿硬盘,抱着一线希望:“……我连上电脑试试,也许没坏呢……”
傅斯承这次没躲,任她从自己手里把盘拿走,却在她身后气定神闲道:“你要是不想后悔,就别插电试盘。”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缓,“也别着急。”
夏晓棠拿着磁盘的接口在电脑边上比量了足有半分钟,最终还是没敢插进去。她深吸一口气,猛转过身望着傅斯承,努力保持镇定:“傅……总师有没有办法?能不能帮帮我……”
傅斯承黑眸眯起凝视着她,半晌低低头一笑:“陈伟滔你在这儿守着,张工来了叫他们稍等。”
然后抬头看着夏晓棠:“拿上硬盘,跟我走。”
夏晓棠攥着硬盘,亦步亦趋跟在傅斯承身后,从会展中心的会议大厅往客房走。看着他宽肩窄腰的高大背影,心里又酸又辣揪成了一团。虽然信奉好汉不吃眼前亏,但对于骄傲的贫乳眼镜娘来说,没有什么事比有求于人更让人难堪,何况她求的,是自己一直反感的,甚至有些厌恶的那个人。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只在十分钟的时间里。她刚刚还在心里对他吐槽翻白眼,现在却要把他看成救命稻草,低声下气地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就因为陈伟滔说了一句李处长载着蒋玉婉回家,你就心慌意乱成这样?你的冷静从容都哪去了!因为私人情绪影响工作,你的职业素质都到哪去了!她在心里狠狠地质问自己。
傅斯承给蔡啸打电话:“老七,找台台式电脑,搬到我在会议中心的房间里。”
蔡啸在电话那头坏笑:“怎么,九爷大白天的要看片儿?憋不住了?”
傅斯承也笑,低低地骂:“少他妈废话。赶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