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入狮口》登临意

1、第 1 章 第一章

　　李江南从小到大最讨厌听到的一句话，就是别人夸他是鸡窝里飞出来的金凤凰。
　　鸡窝里飞得出金凤凰么？你见过凤凰是什么东西么？既然生在鸡窝长在鸡窝，纵使洗净了全身的鸡屎味，把全身羽毛打理得干净漂亮，也不过是一只看上去比别的鸡更鲜艳光彩点的，鸡而已。
　　对于一个小城镇的中学男孩来说，到底需要具备哪些条件，才能鹤立鸡群。答案可能是出类拔萃的学习成绩，身兼数职的学生工作，可能是未语先笑的温文亲切，颀长高瘦的少年身材，也可能只是每天都换的雪白衬衣，永远干净的白色球鞋。
　　这些要素，李江南全都占了。这样一个外表俊秀气质谦和的男孩，别说女生们喜欢，就连老师们都身不由己地青眼有加。要得到男生们的拥戴，难度稍微大了点，不过也只是去和班主任商量要来一节室外活动课就能搞定的事情。
　　李江南习惯了别人的喜欢和拥戴，对于他来说，讨人喜欢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自然，是一种本能，不需要费心思，同样，也不需要投入情感。
　　父亲说过，要投人所好不动声色，多个朋友多条路，避免与任何人交恶。
　　李江南没有母亲，听街坊背地里议论，她生下儿子不久，因受不了清贫压抑的生活，和一个有点小钱的包工头跑了。李父是位中学政治老师，一贫如洗，只有满腹圆滑处世的哲学，和郁郁不得志的愁肠。
　　李江南愿意陪着父亲在月光下就着一碟毛豆喝一壶老酒，听他讲男人要志存高远，天高海阔远走高飞，最好出国去。听他讲世道艰难，钱权至重，想要有所得，必须卧薪尝胆从长计议，如有捷径最好。听他讲女人多贪婪放荡，男人欲成大事，耽于儿女情长最要不得，当然，如果女人另有价值，则另当别论。
　　李江南为父亲添一杯酒，微微笑。这些老生常谈他生来就懂。他怜悯父亲被结发之妻抛弃，经常醉酒后流泪的痛苦，却也有些看不起他——典型的理论的巨人，行动的矮子。
　　他是不同的，他从不喜欢把心里的事情说出来。说出来做什么呢？显示自己有多敏锐？有夸夸奇谈的时间，不如去行动。
　　他坚信自己是不同的。与酸腐愤世的父亲不同，与面目模糊的母亲不同。与学校里那些寻衅闹事争宠攀比的男生女生，与周遭这些目光短浅家长里短的大人，全都不同。
　　总有一天，你们这些凡人，全都要仰视我。
　　高三那年的五月，航天大学来自主招生面试。李江南知道自己一直在等的机会终于降临。正是晚自修之前，他匆匆走过傍晚校园里宁静的小径，打算早点去教室温书。
　　“李江南！”女孩子娇俏的嗓音在身后响。
　　李江南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回过头却是温文尔雅的微笑：“馨馨你叫我。”同班同学，校长的千金，纵使再骄纵俗气，纵使心里再厌烦，最好也哄着。
　　宁馨咬一咬唇，长长耳环在夕阳下明晃晃地闪。再骄纵的女孩子在喜欢的男孩子面前都变得娇怯：“你想去航天大学么？”
　　李江南淡淡弯唇：“我还没定，在考虑范围内。”
　　“我爸手上有一个推荐名额，可以保送航天大学，我，我可以让他给你，如果，”宁馨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接近总是不食人间烟火一般遥远的心上人，“如果你答应和我好！”
　　小镇少女，朴实真挚的喜欢，只会用“请你和我好”来表达。要有多自卑，多无望，才会自发地用条件来交换爱情。
　　李江南眸光变幻莫测，最后定格在足以乱真的愤慨，他声音冷淡：“谢谢赏赐，不必了。我还没有那么卑鄙。要用爱情去交换前程。”他失望地看一眼女孩，“真没想到，宁馨你会这样想我。枉费我这三年来一直喜欢你。”说完转身就走。
　　宁馨一把拉住他，声音里都是不可置信的狂喜：“李江南！你，你喜欢我？真的吗？你别走，你别生气，我错了……我是怕你拒绝我，你从来都不正眼看我，和你说话也总是冷冷淡淡的……”
　　李江南背对她，不易察觉地弯一弯嘴角，叹一口气转过身来，语气温柔宠溺：“我的小公主，这学校里哪个男生不喜欢你？我不敢看你，是因为我不好意思啊。我本来想等考上大学，再试试向你表白的，也许那时我就配得上你了，你就会接受我。可没想到，你竟然把我当成个利欲熏心的人，还拿什么推荐名额来考验我。”
　　这世界上，有没有男人曾经叫过你“我的小公主”？哪个女孩，有幸经历过暗恋的人也爱着自己的惊喜。
　　宁馨眼里闪出泪花，扑上来重重亲了李江南一下，抱着他不放手：“李江南你真傻！我好喜欢你！我就喜欢你这样傻！”
　　夕阳下少年衬衫雪白，身姿挺拔，笑容清淡。怀中女孩头发绑成奇怪的形状，松糕鞋，蛋糕裙。你道是可惜了翩翩如玉少年？谁知是懵懂少女终于遭遇了成长中的劫难。
　　宁馨以“早点保送就可以早点从狗屁高考中解脱，有更多时间陪我”为理由，终于说服了李江南接受那个保送名额，虽然航天大学的老师们看上了好几个更阳光开朗，体能测试成绩更好的男孩，却还是带走了李江南的档案。
　　夏日午后，无人的校长家里。李江南已经如愿拿到航天大学保送资格，宁馨幸福地抱着他的手臂，征求他的意见：“亲爱的你说我是考本地的学校，还是让我爸花钱把我送进B市上专科呢？”
　　李江南拿着B市的地图翻看，漫不经心地回答：“你喜欢怎样就怎样。”
　　“我当然希望能够和你在一起啦，可是我爸不同意，说上专科没前途，想让我在本地上个三本，离家近，好照应。”
　　李江南从地图上抬起眼，微微笑：“那就在家读嘛，女孩子在外面很辛苦。我很怕我照顾不好你。你在家乡，还可以帮我照顾一下我爸。”
　　宁馨娇俏地撅撅嘴，推一推他：“那你会不会看上别的女人啊？听说大城市里的女生骚得很。”
　　有一些习惯做派，永远都改不掉。李江南目光厌恶地一闪，掩饰地站起身，转过来笑：“馨馨你别乱想。两个人在一起，最要紧是互相信任，如果你不信任我，我们早晚要分手的。”
　　这不是他第一次说分手的预言，宁馨似乎早有准备，咬咬嘴唇猛地站起身：“你说你不会变心，那你敢不敢和我做？”
　　拿身体要挟不爱你的男人，就像拿自己的指头威胁猎狗。
　　父亲说得没错，女人果然愚蠢放荡。李江南温柔宠溺地笑，轻轻揽住她肩头，缓缓躺倒在身后的大床上：“我当然敢啊，不过不是因为向你证明什么，而是因为我爱你，馨馨……”
　　十九岁的男人，是时候去了解女人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何况，柔软温热的青春躯壳，无论外面包裹着怎样俗艳的包装，总归还是有着最原始的吸引的。
　　李江南拿着未来岳丈赞助的大笔学费，踏上金光灿烂的前程。几个月后，宁馨查出身孕，从学校里休学，李江南说自己正在帮老师攻关课题无法赶回，在电话里流泪道歉，请宁馨一定做掉孩子，保重身体。
　　大学四年，李江南打回的电话屈指可数。四年，他回家乡两次，宁馨共做掉三个小生命。二十出头的姑娘憔悴苍白，黯淡忧郁，自觉自己已经是一堆人肉垃圾，如何配得上每次见都愈加光彩照人玉树临风的少年恋人，如何能够用残破的沉重身躯拖住他即将高飞的翅膀。于是主动提出分手，这几年的学费也全都一笔勾销。
　　李江南电话里大哭一场，挂断之前说“馨馨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我永远爱你，我会用一生的时间来为你祈祷幸福。”
　　那时，李江南已经和姚依确定恋人关系。那时，李江南正遭遇人生中第一个低谷。
　　最开始的大学生活，和从前的二十年一样，他是班上，社团里，甚至年级里最闪亮最有人缘的男生。吸引所有女生的注意，被所有老师学长信任地委以重任，。
　　可是什么时候开始，那另外一个年轻男人的存在，竟用低调而华丽的光芒，慢慢地将他全部掩盖。那个人，叫傅斯承。他明明整天懒洋洋漫不经心，他明明说话直接有失周全，他明明桀骜不羁不够谦和。可是为什么大家看他的目光明显更热情真诚，为什么所有男生都对他众星捧月心悦诚服，为什么他李江南明明还占着系草的名头，却已经不是最吸引女生目光的那个男生。
　　如果这一切是因为傅斯承是个纨绔子弟的缘故，李江南会很自然地接受。可很遗憾，这不是。傅斯承在漫不经心间，却能将一切都做到极致。他当上篮球队长，带着球队半年内从全市排名垫底，打进全国决赛。他带着小组做实验，思路独特新颖，数据准确详实，总能事半功倍，受到挑剔的教授们一致好评。他家境优越，出身显赫，却从不轻视谁，一视同仁，仗义大方，沉默中给别人提供各种便利条件。
　　那样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慵懒，居高临下的漠然从容，就如同他嘴角的傲然微笑，无论如何学不来，装不像。李江南在与傅斯承名义上的宿舍里，一个人彻夜辗转反侧，第一次懂得妒忌是一种多么让人绝望痛苦的感情。
　　然而他虽然每时每刻都被如附骨之蛆般的妒忌折磨，却仍然能够维持表面上的从容亲和，甚至看起来与傅斯承比其他人都热情友好。没人知晓他已经到了看到傅斯承的身影就头痛欲裂恨不得马上逃离，听到他慵懒的谈笑声就想大声喊叫发泄的程度。
　　而这种近乎于失控的情绪，在傅斯承好意递给他自己房子的钥匙，告诉他再打工回来晚了可以去那里休息的时候，终于达到临界。
　　这个时候，他发现了姚依。在他眼里，姚依只不过是都市升级版的宁馨。一样骄纵愚蠢，一样漂亮惹火，一样见了喜欢的男人就犯花痴，只不过区别是，宁馨是对他犯花痴，姚依是对他的眼中钉傅斯承犯花痴。
　　是的，从一开始，李江南就清楚，姚依喜欢的是傅斯承。
　　何不帮她一把呢。父亲说过，想要摧毁一个男人，就塞给他一个美貌，愚蠢又放荡的女人。
　　于是，当姚依自以为聪明地接近他，自告奋勇要做他女朋友的时候，他欣然答应。在众人面前形影不离，出双入对，一声声“依依”叫得亲密宠溺。然后找个合适的机会，把她带到傅斯承的房子，制造一场偶遇。之后的事情应该就顺利多了吧，姚依意料之中的勾引，他名正言顺的吃醋，最后去找傅斯承义正言辞地理论。除了傅斯承否认时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嘴角的戏谑过于明显之外，似乎一切都在按着他的剧本走。
　　只可惜，傅斯承对姚依这种天生尤物居然不动心。那么事事都占先的纨绔子弟，居然不抢别人的女人？真令人惊讶。一定是因为傅斯承心里的那个女人，太根深蒂固。那个被他在素描本上一遍遍描画的女人，那个被蔡啸等一众太子党动不动就提起打趣的女人，那个他有次在实验室午休半梦半醒时轻轻呼唤的女人。
　　可惜不知道那个叫一一的女人究竟是谁，不然……有什么软肋，比这一个更能一招制胜，将他彻底击垮。
　　然而李江南不知道的，姚依知道。
　　***
　　女人对女人的嫉妒，原因大多为两种，一种是我爱的男人不爱我，爱你。另外一种是你居然长得比我美衣服比我多妆化得比我浓包包比我贵……勾引得我爱的男人不爱我，爱你。
　　姚琳是个早熟的女孩儿，家境优越，暴发户的爸爸和整天打牌逛街的妈妈。花大价钱供她学芭蕾，不知道他们骄傲的女儿其实更中意健美操的热情自由。
　　然而如果学跳舞是为了遇见那个命中注定的男人，哪怕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我也愿意。
　　那是一次区里的青少年芭蕾舞比赛，姚琳去洗手间补了妆出来匆匆赶去后台，被一个年轻男人叫住，他的声音低沉慵懒，像是大提琴的琴弦在谁的心上轻颤：“小同学，现在是哪个中学在表演？”
　　表演大厅外的走廊上，灯光有些昏暗，男人好高，她仰起头却有些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他浓郁眉峰下一双狭长微眯的淡漠黑眸，似乎是带着漩涡的平静潭水，瞬间溺毙谁青涩的芳心。
　　“现在……是师大附中，下一个是我们学校……”姚琳不由自主地答。
　　男人看看手里的节目单，点一点头：“谢了啊，小同学。”随即走开去，走到大厅尽头的窗前，倚在墙边，将一根烟放在唇间，拿出火机拇指一划，低头点燃。黑眸微眯盯着手里节目单上的某一处，长睫掩藏不住目光里灼热的温度，轻轻挑起的嘴角，蕴藏世间所有最隐忍的情意。
　　那脉脉情意与他周身慵懒不羁的气质如此不搭，让人过目不忘，心神大乱。
　　如果你心里有了一个人，你就会发现他经常在你的视野里出现。所以当心无旁骛的晓棠小同学还只关注舞裙舞鞋不要太贵，这次比赛成绩最好再前进几名的时候，姚琳却替她发现了傅斯承沉默深情的注视。
　　一次夏晓棠所在学校——实验中学的表演结束，姚琳在走廊上一边和朋友说笑，一边暗暗地关注着表演大厅的出口。果然没过多久，男人年轻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走廊里，后面还跟着一个同样光鲜而雅痞的兄弟。
　　“……台上那么多小姑娘，到底哪个是你的一一？给哥们儿个提示行不行？七爷可是放着湖人的比赛不看，来给你小媳妇儿捧场啊！”
　　男人点一支烟，眯着眼笑：“我可没让你来。”
　　姚琳勉强维持着和朋友的谈笑，心跳如鼓，他有女朋友？实验中学的？依依？壹壹？没听说过，是哪一个？
　　“切！肯定是最胖那个！要不就是摔跤那个！你都不好意思说！”七爷的不屑一顾，装得很不像。
　　男人低头挑一挑唇，叼着烟往外走，经过姚琳的身边却完全视而不见，他早就不记得她，年轻慵懒的声线终于掩饰不住隐隐得意：“……我的一一，当然是把红色小舞裙穿得最好看的那个……”
　　“……得了吧，一大群小搓衣板儿，上下一般粗，还好看，就没一个能看的！”年轻的七爷喜欢丰乳肥臀。
　　两人走远了。
　　姚琳没听见身边朋友的问话，她低着头紧紧抿着嘴唇，她知道一一是谁了。
　　这世界上唯一能与雷达的灵敏度媲美的，是女人的直觉。同样出色的女孩子，怎会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实验中学那个比自己小了足有三岁的夏晓棠，小小的女孩挺秀清冷，气质脱俗，穿什么舞裙都美得惊心动魄。基本功扎实，几场比赛下来，来势汹汹直逼自己全市少年芭蕾舞第一名的宝座。
　　本来算是前后辈，没什么竞争关系，姚琳马上就要上大学，也就不参加少年组的比赛了。
　　可是，为什么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竟然会是无数次午夜梦回时邂逅的那个迷人男子心里的晓棠？
　　高中毕业那年暑假，姚琳去做大学生篮球联赛的拉拉队，再次遇见航大鹰之队的队长傅斯承。年轻英俊，飒爽矫健，一举手一投足，都是无法抵抗的致命吸引。
　　谁在看台上呐喊尖叫，谁在心底里静静沦陷。
　　九月开学，航大机械系多了一位艺术特长生，名叫姚依，夏日里一袭娇俏红裙，芭蕾舞跳得炉火纯青。哦对了，如果想看美女对你嫣然一笑，最好直呼她小名——依依。
　　原以为不惜代价改变成你喜欢的样子，以名花有主的傲然姿态进入你生活，就能闯进你心里，迷住你魂魄。却发现连进入你的眼中都是个妄想。我到底哪里不及那个小小年纪就到处当拉拉队做商业表演，一心钻到钱眼里的单薄黄毛小丫头？
　　或者你喜欢她冷冷淡淡故作高贵的性子？那好，我就彻底毁了她的骄傲和高贵。
　　看过那场篮球比赛的人都会发现，科技大学队的孙继骁显然与傅斯承颇有嫌隙。那一次鹰之队大比分拿下科大，高瘦苍白的骁爷摇摇晃晃走过来，凉凉一笑：“九爷威武啊，落花流水，不给哥们留一丁点儿面子。不知道情场是不是像球场上一样所向披靡？”
　　场边的人都安静了一瞬，高干子弟之间的事情，闲杂人等最好有多远躲多远，哪一边都惹不起。姚依磨磨蹭蹭地收拾拉拉队员们的道具，竖起耳朵。
　　傅斯承挑挑唇角，黑眸眯起，气定神闲：“老六你很久没回家？你妈很惦记你。”
　　孙继骁眼神骤冷，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傅九，咱们俩的帐还没完，你最好把你的‘一一二二’都藏好了，不然，我说不定拿你的小媳妇儿来抵。”
　　说完转身离开。傅斯承不甚在意。他已经藏得严严实实，这世上，总不会有人看到他心里最深处的角落。可是，这一句低低的威胁，却正中哪一位妒忌又不甘女子的下怀。
　　大学生篮球表演赛的半决赛之前，拉拉队队长姚依突然病了。无人的研究生宿舍，她虚弱地半靠在李江南怀里，打一个电话给赛场协调：“于姐，我今天去不了了，发高烧……向你推荐个人替我，实验高中的夏晓棠，跳舞不比我差，而且有钱必赚。她今年高三毕业，时间大把，你叫她肯定会来……哎呀放心，你用她一次，怕是以后再也不想找我呢……呵呵呵……”
　　放了电话，姚依背对李江南沉默良久，突然轻轻柔柔道：“……师兄，上次比赛结束，你有没有听到傅斯承的发小孙继骁他们说很想见见他的小媳妇儿？如果我没记错，这个夏晓棠，就是傅斯承喜欢的那个一一呢……想见，他们今晚就可以见啊。代替我做拉拉队队长，红裙子那个。拉拉队要跳两场比赛，结束后还可以在后面那条小街上请她吃一碗沙冰……”
　　身后的男人静静地抬眼，女人果然有女人的用处啊，甚至更阴狠毒辣。他温柔地笑，轻吻姚依僵硬的后颈：“傅斯承不够爽快，有了女朋友还藏着掖着。我恰巧认识科大和孙继骁走得近的人，今晚就叫他们去一睹芳容好了……依依你放心，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我爱你……”
　　比赛结束的深夜，孙继骁那伙人果然在街上堵到了不舍得打车，一个人走过黑暗小街的红裙少女。可谁知明明早就说过不参加半决赛的傅斯承，竟会那么巧骑着摩托出现在那条街上。
　　姚依得知傅斯承被刺得浑身是伤住了院，又悔又怕，吓得浑身颤抖。她只是想那些人也许会吓一吓夏晓棠，给傅九个教训，谁知下手竟如此凶狠。这怎会是她的本意，他是她时时刻刻放在心上的人啊。
　　坐立不安了几天，得知傅斯承出院回家，她终于忍不住去看他一眼。
　　李江南虽然已经把傅斯承的钥匙还回，却自己偷偷配制了一把，在傅斯承出院那天经人交给孙继骁。他想他一定很懊恼□□居然都没有捅死这个傅斯承。李江南甚至早下了一会儿家教的课，赶过来等在独栋公寓的窗下。孙继骁他们施暴完毕离开之时，无论好意施以援手，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补上一刀，都是宝贵机会。
　　那晚孙继骁当然不是去打人的，要是真的想捅死他，雨夜那天晚上直接让于老四把军刺捅深一点就行了。他和傅斯承之间的过招，只能暗地里来，只能一招致命。他是去找东西的，一天不找到，他一天不得安眠。这件事情谁都不能知晓，所以他是一个人去的。
　　翻遍了公寓也没有找到那张纸，他懊恼地刚要离开，就听见有女人的声音轻柔而羞怯地在门口响起：“斯承，你在吗？我是依依，我来看你了……”
　　一一啊。孙继骁在黑暗里冷冷地笑。昨晚看到的小姑娘，很嫩很诱人。既然这么巧送上门来，我怎能不代傅斯承好好尝个鲜。
　　李江南坐在地上靠着墙冷冷地弯唇。愚蠢而放荡的女人。只可惜，这尤物我还没有品尝到。
　　男人提上裤子，拿出手机餍足地朝外走，：“傅九，你那一一滋味儿不错，哥们儿很喜欢。你这么大方，咱们俩的帐，就算两清了……”
　　声音远去。留下女孩躺在地上心肝崩裂，嘴唇咬破，面如死灰。那一瞬间漫上来的恨意，竟如同此刻的屈辱和绝望一样强烈。
　　可是多奇异，她恨的不是施暴的人。她恨的是她竟然为自己最妒恨的那个女人，挡了一劫。这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一个恶毒女配对一对主角宿命般的成全。有什么比这个事实更让人心神俱焚，几欲疯魔。
　　灯光突然大亮，李江南以一个震惊的姿态站在门边，然后飞奔过来将她抱起：“依依！怎么会这样！傅斯承他对你做了什么！这个畜生！禽兽！”
　　姚依闭一闭眼睛，冷冷弯唇角，好吧，既然注定不能爱你，那就害你，总归我们之间还剩一种联系。她掩住脸靠到李江南怀里，泪如雨下：“他……他说请我过来玩，结果，结果突然扑上来……江南，我好怕……我完了……我被他毁了……”
　　李江南紧紧抱住她，心痛欲泣：“依依别怕，有我在……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我爱你……”
　　唱过禁果甜美滋味的男人，就很难再控制欲望的野兽。李江南本就无心无爱，自然不会怜惜她刚刚被施暴的心情。李江南的拥抱太紧，手掌的抚慰已经变了味道。姚依本能地努力挣扎，却被他再一次缓慢而强硬地放倒在地上：“依依你不要拒绝我……我是你男朋友……我不嫌弃你……我爱你……让我爱你……让我帮你忘记刚刚的一切……”
　　以爱为名的暴力，女人总是很难分辨。姚依滴上两颗男人的泪水时，她放弃了挣扎。不是那个人，是谁还有什么区别呢。至少这个男人，是真的在膜拜自己，至少这个男人，眼中看到的终于不是谁的替身。
　　接下来与傅斯承的“交涉”，李江南全权代理。他说他太爱姚依，不忍心不让她白白受委屈，他要让她有名有份地和傅斯承在一起，名正言顺地生下孩子。姚依虽然反应淡淡，象征性地阻止他，却无法忽视自己内心仍然尚存的最后一丝幻想——也许李江南能成功呢，傅斯承那位一一，不是一样也被玷污了么，而且还不止一个人呢。
　　当李江南告诉她，傅斯承真的承认了自己的兽行，愿意接受姚依做女朋友并对她负责的时候，姚依竟一阵眩晕般的狂喜。难道他真的怜惜自己。难道他真的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爱上自己。难道，老天终于睁眼，眷顾自己一次。
　　然而这种狂喜在见到傅斯承的那一刻全都化作泡沫。那双黑眸仍然淡漠，波澜不惊，没有热情，也没有厌恶。那里面根本就没有她的影子，跟看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无异。除了帮她办了休学找了住处，傅斯承从未和她有任何私人接触。
　　所以当那个傍晚她得到通知，他要她换上红裙子，晚上要带她参加一个朋友聚会的时候，她的心里刹那间被五彩斑斓的喜悦气泡充满。
　　她穿了最喜欢的红裙子，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细细描画，强装镇定，战战兢兢踏进私人会所里那个硕大的包间。里面鲜衣怒马，奢靡放纵，清一色全是京城年轻的高干子弟，有傅斯承身边经常追随的兄弟，也有不认识的很多其他人。姚依突然感到那么强烈的自卑，平生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在烟雾缭绕里找到面色淡漠的傅斯承，她走过去轻轻坐在他旁边。有人眼尖看到，打了个呼哨：“哎呦九爷，这就是您那位宝贝一一啊？”
　　一瞬间安静，全包房的人都看过来，所有目光聚在傅斯承身上，包括姚依的。傅斯承眯着眼吸一口烟，靠在沙发背上，不置可否，轻轻勾了勾嘴角。
　　起哄声掀翻了包房的屋顶。各种各样的人围拢过来，和姚依搭话，敬酒，玩笑。
　　一个女人在聚会中所受到的待遇，取决于带她来的那个男人的地位，以及他对她的态度。众人刚开始只是试探地搭话，后来看到傅斯承不闻不问，漠不关心，有人不知道传说中一一的典故，态度放肆起来，字句里带了调笑的意味。
　　一个和孙继骁走得近，人称时少的子弟朝姚依使个眼色，对傅斯承笑得意味深长：“今儿九爷怎么舍得拿出来了？听老六说九爷对一一姑娘宝贝得很，过去的几年一直放在心尖子上，见都不让人见哪。”
　　傅斯承垂眼冷冷一笑：“我为什么舍得，骁爷最清楚了。”他眸光瞬间冷傅，“不过是看在过去几年我花了心思的份上，她现在还能坐在这里。”
　　心肝宝贝已经成了残花败柳，傅九念旧，还让她在自己身边留一留。众人本就暗地里得了孙老六给傅九戴了绿帽的劲爆消息，这下有了确定的认知，看姚依的目光颇有些莫测，却都淡笑着避开去不再理她。
　　姚依并不太懂他们的对话，也不太懂这些人的目光为什么突然变得轻蔑而冷淡。她直觉有些发冷，却没有谁的爱来供自己取暖，她转头柔柔轻问一直沉默的男人：“……斯承，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这里好吵……”
　　傅斯承把烟蒂掐灭在桌上的水果盘里，眯着眼微微挑嘴角，却不看她，声音很轻，语调很慢：“怎么？依依小姐……不喜欢？”
　　姚依瞬间僵硬。他淡漠语气里带着冰碴儿，那双微眯的黑眸里没有温度，只有冷酷的控制和无情的嘲弄。她终于明白自己一直在做梦。那些斑斓的气泡全部同时爆裂，炸得她胸腔里都是血肉模糊的碎片。她突然很想抱一抱自己的肩膀，突然特别恐惧身边的这个陌生又莫测的男人。姚依猛地站起身，拎起包低低说一句“我先走了”，随后匆匆走出包房。
　　众人半真半假地起哄：“一一发脾气咯，九爷还不去哄哄。”
　　“傅九，就算你不宝贝人家了，也不能欺负小姑娘啊，哈哈。”
　　傅斯承懒懒站起来，拿一杯酒扬手喝了，手指在空中虚点一点众人：“早知道女人这么没劲，我他妈才不玩儿什么萝莉养成。真他妈烦透了。”说完在众人的大笑声里走出包间，走到无人看见的走廊里，嘴角微勾，黑眸冷冷眯起。
　　姚依辗转一夜，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找到傅斯承，问他到底想怎么样，既然不喜欢自己，为什么还要答应李江南对自己负责。
　　傅斯承双手交叠坐在电脑桌前的转椅里，目光低垂，笑容淡漠：“姚小姐演到这个月月底，我打一笔钱到你账上。”
　　电光火石，姚依终于明白：“原来你是要我给你喜欢的女人做替身，呵呵呵，你做梦！”
　　“……千防万防，没想到居然漏下了一位心机深重的观察家……谁想到一个没长大的小丫头，居然也有人妒忌……”傅九自顾自地低语，温和笑容在姚依眼里却如此恐怖，“你和李江南做了那么多，按我的脾气，应该得到应有的报酬才对。不过……身不由己啊。我劝姚小姐把嘴闭紧，我说什么你做什么，挨到月底，你就自由了，拿钱走人，和李江南双宿双飞，不是挺好。”
　　年轻慵懒的男人，嘴角噙笑，黑眸微眯，语气轻浅，却为什么周身散发如此邪肆酷戾的气息。姚依心里一阵阵发冷，努力地抖着嘴角强笑：“真好笑，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我傅九虽然洗心革面，要玩一玩你们两个还是很容易的。”傅九抬起眼，黑眸里戾色弥漫，嘴角却还勾着，“……何况，骁爷几次表示很喜欢姚小姐的滋味啊。如果他们家知道你居然怀上了那个病阎罗的孩子，一定都会很喜欢你的。”
　　愿意和□□自己的人在一起，那是小说里才有可能出现的事情。姚依不是受虐狂，她想起那晚那个冰凉而粗暴的身体，就会打摆子一样全身战栗。
　　“送我去美国。别让李江南找到我。每月打钱。给我办绿卡。”姚依语气平平，语速很快。
　　傅九轻轻笑了：“好说。姚小姐识时务。不如……我再送你个男人吧。”
　　十二天以后，孙继骁和一群兄弟在会所里吸粉时被一锅端，警察这次态度出奇地强硬，竟然敢对太子党高压审讯，审出他几条人命，十几起□□。事成定局，孙家把大把钱财扔进去，只求保他个活命。
　　大部分男人与女人的区别是，男人很容易就向前看，一旦境遇得意，他们不会对自认已经抛在身后的人或事过于耿耿于怀。李江南拿了傅斯承的一大笔钱，又自认狠狠恶心了他一次，很满足地走了。
　　女人就大不一样。如果我恨你，就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如愿。姚依在上飞机前，给聚会时认识的那位与孙继骁交好的时少等一干人，群发了条短信：“请转告骁爷，傅斯承心头至爱另有其人——实验中学高中部本届毕业生，名叫夏晓棠。他如想对傅斯承出口恶气，搞到这位真正的‘晓棠’，才能得偿所愿。”
　　当时时少正在庭上旁听孙继骁的判决，一边对身边嘴角微勾面色从容的傅斯承察言观色。看到短信惊出一身冷汗，背过身去赶紧删除。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骁爷，还出口恶气，他还能不能喘气都要看身边这位爷是否玩过瘾了。我擦，这一失宠就发疯的臭女人。
　　傅斯承的钱一直给到姚依把孩子生下来，得知孩子居然是李江南的，傅九爷很生气。□□都要扎堆一起，真是太无耻了！
　　反正男人也介绍她认识了——一直看不惯的小侄女的男朋友罗睿，美国也送她去了——虽然是旅游签证，李江南么，人家就没想要找过她，至于绿卡么，那个我又不管发。那就到此为止吧，凡事不要做绝，晓棠我尽力啦。
　　五年过去，傅斯承已经羽翼丰满，如日中天。齐家在B市也愈加德高望重，枝繁叶茂，没人再敢觊觎。在国外混得都算不上得意，各自回国的李江南和姚依，都盯上了最后一块能够发挥妒忌能量的战场——夏晓棠的心。
　　妒忌的最高等级，是哪怕事情无论发展，我的人生已经不会有差别，但还是要费尽心机，用尽全力不让你如愿。
　　妒忌的最终意义，是我今生最大最长久最坚定的愿望，就是你永远不幸福。
　　傅九番外：九九归一
　　京城最后一位血统纯正尚未没落的□□，开国元勋后人，前总参参谋长齐云天齐老爷子，先后有过两位太太，一共生了五个儿子，各个不同。
　　第一任太太生的老大是个热心肠，最大愿望就是做个名副其实的平民百姓；老二是个直性子，曾任最高检党组书记。
　　第二任太太生的老三是个冷面人，官做得最高，现任武器部副部长；老四是个笑面虎，当代红顶商人，手里公司掌握资源命脉；老五……是个集众位哥哥优缺点于大成，从小就让一大家子人头疼不已的混世魔王。
　　傅斯承一出生，他七十多岁的奶奶就说这孩子长了反骨，怕是不让人省心，让跟着他妈姓。齐夫人是国防大学的教授，精明开朗，闻言高高兴兴给自己的小儿子起了名字。阴历九月九日出生，小名儿就叫九九。
　　傅斯承没有童年。家里与他最接近的四哥也比他大了十六岁，除了齐太太，其他人都不习惯家里有这样小的一个孩子，全把他当大人看。
　　傅斯承小时候不太愿意说话，甚至还有点儿别扭。有人逗他，他只抬起狭长眉眼，微眯着朝人瞧过去，黑如点墨一般的冷漠瞳仁，竟似带着莫测的深漩，让人心里轻轻一抖。
　　他从懂事起，每天在饭桌上听的就是二哥说哪个官员又得罪了人，被叫去喝茶，眼看要下马；或者齐老爹提点老二老三，最近中央哪一派别气焰过于嚣张，离他们远一点，免得惹祸上身；或者齐奶奶颤巍巍地拿拐杖敲四哥的背，警告他不许学人去那些花花场所败坏家风，赶快和门当户对的四嫂把婚事办了生个孩子。
　　四个哥哥的人生方向，全是齐父早就按照每个人的性格设计好的，各个领域都有势力，才能保证齐家继续繁盛。就连做了平民百姓倒插门的大哥，也是齐父考虑到可以收敛家族锋芒，平衡外人心态才允许的。
　　这个家就像是一块方方正正的棋盘，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一步都已经被深思熟虑，目的地也早已定好，只等你找到合适的时机，一步步到位。
　　傅斯承不想做棋子。他知道父亲已经开始观察他的个性和才能，为他设计未来。他要打消父亲的念头。什么样的人没有未来？自然是一事无成的败家子。
　　于是他就什么都不往好里做，凡事都只做一半，开头很让人惊艳，中途很让人遗憾。他懒懒的性子，就是这个时候练出来的。
　　当然，一个合格的败家子，光是一事无成还不够，还要惹是生非。
　　军区大院里的孩子，个个飞扬跋扈，颐指气使惯了，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有人的地方就有派别，孩子们也不例外。
　　在军区二号院，如果想横行霸道恃强凌弱，那就去投靠孙家独子病阎罗孙老六，整天打鸡骂狗人见人躲。但如果想在小伙伴中挺胸抬头，谁见了都要高看一眼，那最好还是加入齐家傅九的圈子。
　　傅斯承辈分上长了一辈，什么都敢玩儿，什么都玩得好，为人大方仗义。男孩子也崇拜话少慵懒的酷酷同伴，蔡啸宋昱他们整天追在他身后，赶都赶不走。
　　孩子头要有孩子头的担当。傅斯承从不欺负人，也不随便犯坏。但要是真的被招惹到了，就会沉默地报复，手段刁钻狠傅，让不知好歹的挑衅者再也不敢忘。
　　大家十来岁那会儿，病病殃殃的孙老六，喜欢指挥一群小跟屁虫欺负话都说不利落的小混血儿沈槐。有天竟让人抓着胳膊要往他眼睛里滴墨水，说是要把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珠子染得黑一点。冬日里的午后，沈槐恐惧的哭叫声震天响，院里的大人上班的上班，午休的午休，没人出来看一眼。傅斯承从家里走出来，看一看被七手八脚按着，脸贴在石桌上怕得直哆嗦的沈槐，又看看骑在他身上，瘦得像只弱鸡一样，却满脸残忍笑意的孙继骁。
　　“放开。”还未长开的少年，气势里已经有了压迫的能量，语气平静淡漠。
　　“关你屁事！”孙继骁很兴奋，如果能借这个小杂种，杀一杀傅九的威风，那真是再好不过。
　　傅斯承眯着眼睛看着他，看到孙继骁心里隐隐发毛，才笑一笑：“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他一个，有什么意思。”
　　“人？哪有人？他就是个没爹没娘的杂种！杂种就是拿来给爷当玩具的！”跟屁虫们捧场大笑，孙继骁得意得苍白的小脸都泛了红。这话显然不是小孩子能够说出来的，一定是大人嚼舌头被他听去了。
　　沈槐面朝下趴在石桌上，额头被粗粝的桌沿硌得血红，闭紧的眼睛下，桌面湿了一大片。
　　傅斯承走过去，把孙继骁拽下来，慢条斯理把按在沈槐身上的每一只手拨开，把他拽到自己身后。蔡啸他们本来在傅斯承家里看航模，也都出来站在一边。傅斯承笑一笑：“老六你都多大了，还玩儿玩具。身体不好也不能总把自己当小孩子，有时间来找你九哥，我教你打篮球啊。”说完转身招呼兄弟们回自己家。
　　孙继骁平生第一恨别人说他身体不好，第二恨别人说他长得像小孩子，当下气得眼睛发红。看傅斯承他们人也不少，又个个人高马大，他不敢上前，却又管不住自己那张嘴，阴恻恻地在他身后低声骂：“操，果然是跟妈姓的怪胎，就他妈喜欢跟杂种玩儿！”
　　“我操你他妈骂谁呢……”蔡啸怒了，傅斯承按他肩膀，自己转身缓缓朝孙继骁走过去，手臂搭上他肩膀，笑笑地搂着他朝一边走：“老六，你奶最近给你吃什么药呢？吃得嘴这么臭……”
　　孙继骁说完就后悔了，傅九打架下手多狠，大院里的孩子谁不知道。不敢再吭声，脚在地上拖。傅斯承硬勒着他走到院子里洗地的陶瓷水池边上，一把将他脑袋按进去，打开龙头：“来，九哥帮你洗洗嘴，冬天经常用冷水洗脸，还能增强点抵抗力。”
　　寒冬腊月，气温零下，孙继骁从头发到棉衣领子全湿了，被冷水灌得气都喘不过来，脸色青白像死人，嘴唇毫无血色。宋昱过来象征性地拉一把：“傅九，算了算了。病阎罗狠就狠在这一个病字上，你把人给治好了，让人拿什么混……”
　　蔡啸他们一阵嘎嘎怪笑，孙继骁的跟屁虫们赶紧过来，把瘫在地上的大哥架起来弄回家去。
　　孙继骁一场高烧发了半个月。傅斯承被齐老爹拿皮带打烂了屁股，一句错也没认。
　　晚上齐妈妈傅铭拿着云南白药敲儿子房门，傅斯承打开门，没事人一样接着到床上去趴着摆弄航模。
　　傅铭笑着坐下：“九爷不愿意跟妈姓啊？”
　　傅斯承面无表情看她一眼，意思是这种白痴问题我懒得回答你。
　　“那孙老六说你跟妈姓，你那么大反应干嘛。”傅铭把药放在一边，有点儿惆怅，她儿子不可能再让她给上药了。
　　“看他不顺眼。”
　　傅铭笑笑没说话，拿起他桌上的航天飞船模型仔细打量，被傅斯承一把抢回去：“别碰。”
　　傅铭眼睛里精光一现，笑得开心，老头子还没发现儿子这唯一一个从小坚持到现在的爱好。她拍拍儿子肩膀：“九九你记着，你真心喜欢的，一定要藏好了，直到有能力保护它，才能让别人知道。你看不顺眼的，也要藏好了，直到你有能力彻底摧毁它，才能让别人知道。妈就说这一句，你听听对不对。”
　　傅斯承望着手里航模出神，傅铭起身出去，被儿子叫住：“我明天去我大哥家。”
　　傅铭诧异地回头：“又去？你大哥说你在他那儿也挺无聊的，还整天被小丫头片子烦得要命……”
　　傅斯承不耐烦地翻个身，碰到了屁股又迅速弹起来，英俊的少年脸颊有一抹可疑的红：“我给伙食费！不白吃他的饭！”
　　***
　　傅斯承喜欢他同父异母的大哥，胜过其他任何一个哥哥。大哥比他们家里的任何一个男人，都更具烟火气息，更像个真人。大嫂也热情爽朗，小小一个家，没有大房子，没有警卫员和保姆，没有多道菜品餐后甜点，没有食不言寝不语，却让人那么放松地想要多吃一碗饭。
　　小小的傅斯承曾经想，要是可以一直在大哥家里住就好了。这种心情，一直保持到十岁那年的暑假。
　　拉大提琴的大嫂不再上台演出，把女儿从娘家接了回来自己带。她为人热情爽利，文工团家属区的女人们经常把小孩子送过来请她一起照看。
　　在大哥家过暑假的傅斯承，刚开始觉得，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小动物任自己搓扁揉圆，无论怎么欺负他们都不会反抗，只会哭，真是太有趣了。直到那个夏日的午后。
　　那天大哥还没下班，大嫂要去买菜，家里只有两个三岁半的睡熟小娃娃，一个是小侄女甜甜，一个好像是大嫂同事家的。大嫂让傅斯承边做作业边帮着自己看着点两个小家伙，别让她们从床上摔下来。
　　傅斯承答应得有些漫不经心，睡着的小孩子，有什么可看的。他趴在桌子上看《星际骑士》，突然闻见屋子里一阵臭味。他莫名其妙地起身查看，走了一圈儿停在床旁边。气味儿更大了，他犹豫一下，俯身闻了闻两个分睡两头的小女娃。嗯……不是小侄女身上的。哇！好臭！他捏着鼻子瞪着另外那只睫毛长长粉白圆润的糯米团子，她她她，她拉屎了！
　　他蹑手蹑脚地往外退，就装作不知道吧，躲到别的房间去，他可收拾不了这烂摊子。
　　他一边无声地往外退，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沾了屎的糯米团子。真奇怪，长得这么好看的小动物，为什么会拉出这么臭的屎来啊！小女娃儿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两把小扇子一样轻轻扬起，黑亮湿润的两颗大眼珠望着傅斯承，眼里丝毫睡意都无。她原来早就醒了！
　　看到捏着鼻子瞪着她的傅斯承，女娃娃大眼睛里瞬间汪满了水，粉红的小嘴轻轻吮了吮，柔嫩的嘴角向下陷，她缓缓咧开嘴：“唔……”后面的那个韵母“啊”还没发出来，小女娃儿被堵住了嘴。傅斯承捂着她的嘴一身冷汗，要是把没睡够的甜甜弄醒了，那高分贝的哭声，能把整个小区午睡的人都惊醒。惊醒别人也没关系，这个本来应该宁静美好的看漫画的下午就全毁了！
　　他一手捂着小女娃的嘴，一手捞着她的腰，把她拎起来，一路小跑拎到卫生间，扔到马桶上。嘭地一声关上厕所的门：“把裤子脱了，把屎拉干净！”
　　半天里面都没动静，傅斯承想了想有点不放心，把门打开，对着他的是一个又白又黄的小屁股，小女娃撅着屁股转头，望着他轻轻道：“擦屁屁……”
　　我X！捂着嘴一阵恶心的傅九爷抓狂了！吃饭都恨不得有人喂的齐家小少爷，亲自给你个小丫头片子擦沾了屎的屁股？小女娃撅着屁股转了90度，面对他，黑白分明的大眼望着他，缓缓张开嘴作势又要哭：“哇……”
　　“闭嘴！”
　　行，小爷我今儿算栽你手里了！傅斯承唰唰唰扯了一大团纸，闭着眼睛伸手过去在小屁股上一顿乱抹，扔进马桶里迅速冲掉。然后再扯纸，再抹，再扔，再冲。接着揪着女娃娃的上衣后襟，抓起花洒对着她红红的屁股冲了足有一分钟。最后扯一条毛巾铺在马桶盖上，把女娃扔在上面。
　　一系列动作做下来，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傅斯承累得呼哧呼哧喘气。小女娃被如此粗暴对待，倒一直没有哭，光着屁股安安静静坐在那儿转着大眼盯着他看。
　　傅斯承看着她那淡定自在的样子，突然很生气。对着小女娃恶狠狠地笑：“哼，你的屁股被我看见了！你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没有人会要一个屁股都被别的男人看过的女人！”
　　迷你小女人听不懂，但本能地觉得不是好话。眼圈儿迅速红了，皱起鼻子，咧开嘴，眼泪瞬间流了一脸：“妈妈！哇……妈妈！屁屁……他看到了……妈妈！呜呜呜……我加……加不出去了！”
　　自作孽啊。这回傅斯承无论是恐吓还是轻哄都没有用了，甜甜到底还是醒了，在屋里哇地一声跟着哭。傅斯承被二重唱震得头昏脑胀，差一点就要管眼前的小丫头叫奶奶：“别哭了！别哭了！你乖啊，我，我娶你，我娶你不就行了吗！我不嫌弃你，我也是男人啊！”
　　小女娃的眼泪就像自来水龙头，瞬间又关了。一双大眼牢牢盯紧眼前的“男人”，抽抽噎噎：“真，真的？”
　　“啊，真的真的。你别哭了啊。”楼道里已经响起脚步声，傅斯承满心都是赶紧躲过这一劫，赶紧脱身。
　　“我叫一一，你叫什么？”小女娃在空中划了两条横，还挺精明，怕未来老公悔婚。
　　一一？她叫一一我叫九九？妈的那怎么行！傅斯承恶狠狠地想，随口乱答：“我叫叔叔。”
　　许甜妈回来，身后跟着来接女儿的王艺玫。小女娃一双大眼一直盯着自己，傅斯承心虚又懊恼，直觉自己这个下午一定惹上了什么大麻烦。见大嫂回来，急急忙忙收拾东西就要回家。
　　小女娃从妈妈手里挣脱出来，蹬蹬蹬跑过来，抓着傅斯承大短裤的裤腿，差点把他的裤子拽下来：“叔叔。我叫什么？”她仰着小脸，黑亮大眼不依不饶地盯着他。
　　傅斯承使劲儿拽着裤子，突然很想哭。他被人赖上了：“一一，你叫一一……”
　　小女娃笑了，大眼睛眯起来，露出几粒细碎的小米牙，像朵会发光的太阳花。跑到妈妈身边，被妈妈抱起来，在妈妈肩头还回身看未婚夫：“叔叔再见！”
　　王艺玫头一次见女儿如此热情洋溢的样子，仔细看了一眼初具迷人风采的少年，朝许甜妈使个眼色：“我闺女还挺有眼光。哈哈哈。”
　　“妈妈，叔叔说娶我……一一的屁屁……他看到了……”
　　傅斯承抓着书包逃离了大哥家，三年内没有再来。
　　再见到那个一一时，她是小学一年级的学生，而傅斯承已经小学毕业。他自告奋勇替大哥大嫂去接许甜放学，在操场上找了一圈儿，最后在被小孩子们围得满满的滑梯上找到玩得满身是土的假小子。
　　“小狮子！你快来！我给你占着地儿！”许甜站在滑梯最上面，向一个方向招手。
　　傅斯承顺着那方向看过去，一个小女孩儿穿着身红色的小旗袍儿，抿着嘴站在那儿摇头：“我妈不让把衣服弄脏。”
　　傅斯承眯了眯眼睛，不到自己肩膀高的小丫头，装什么淑女，抿嘴一笑竟然让人心尖上轻轻一颤。一双大眼里明明都是藏不住的羡慕和渴望，却还是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看着。
　　他身不由己地走过去，双手掐住她的腰将她拦腰举起，不顾她的抗议将她放在滑梯上，轻轻一推。许甜大叫：“小叔叔你干嘛！”小姑娘尖叫着滑了下去，坐在滑梯底下，半晌才爬起来，顾不上看是哪个男生这么坏，只知道站在滑梯下面捂着屁股哭。
　　许甜赶紧跑过去拉下她的手一看：“哎呀！衣服磨破了！”薄薄的丝质小旗袍，是拿来滑滑梯用的吗！
　　小学生干嘛穿旗袍，那是我奶奶才穿的！滑梯也不是坐着玩儿的，不会蹲着吗！明明想玩儿，玩到了还要哭！傅斯承把身上的运动服上衣脱下来扔给许甜，黑着脸走了。
　　走到校门口回头一看，小丫头把他厚厚的运动服上衣围在腰间，竟然又爬上滑梯，笑叫着滑了下去，迅速爬起来，又爬上去，滑下来……
　　那件上衣再也没有回到傅斯承的手上，后来听许甜说已经成了夏晓棠专用滑梯服。那是齐老四在美国给弟弟买的限量版“大对勾”，当年还是很稀罕的。可是傅斯承每每想起小丫头那天晚上夕阳里的灿烂笑脸，总觉得那件衣服算是买值了。
　　六年级那年，小学里办艺术节，许甜要在乐队里表演大提琴，请上了高三的小叔叔给自己照相。他正端着相机昏昏欲睡，台上忽然暗下来，一束追光中出现一个灵动优雅的小身影，身着白色芭蕾舞裙，轻盈地跳跃，旋转。修长舒展的四肢，天鹅般纤细优美的脖颈，轻轻扬起的下巴，轻抿的小嘴，低垂的眉眼，还有做完最后一个动作后，抬眼望向观众席的一抹骄傲又清浅的微笑。
　　少女初具雏形的腰身，鲜嫩柔软如细柳的枝条。纯净无暇的皎皎面容，望之让人不自觉地屏息静气。
　　那天傅斯承为了给小侄女找个最好的拍照角度，坐在观众席的最中间。于是在他看来，夏晓棠那个转瞬即逝惊心动魄的笑，竟像是完完全全笑给他看的。他端着相机，僵硬地定在座位上，一张照片都没拍。旁边的家长们都在鼓掌，叫好，他也全都听不见。
　　虽然他早就无意间开始留意侄女的这个小朋友，可他以为自己的这种兴趣，就像对一只可爱有趣的小动物。他还曾经很侥幸，太好了，她不记得我了！
　　可那个圆圆胖胖的糯米团子，什么时候竟偷偷长成了这副要人命的模样！他一时间心跳如雷，口干舌燥。十八岁的晚熟少年，终于遭遇他此生躲不开逃不掉的情劫。
　　演出结束，傅斯承端着相机去后台，似乎面无表情，实际上早已心浮气躁。许甜抱着大提琴等在演员休息室门口，看到他大喜：“小叔叔，快！过来帮我守一会儿门！别让别人进去啊，里面换衣服呢！我去下厕所马上回来！”
　　说完把大提琴盒塞到他手里，转身跑了。
　　她在换衣服……傅斯承拎着大提琴背靠在门上，低着头轻轻勾嘴角。这种默默守护的诡异感觉，幸福又满足，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后面的门轻轻开了条缝儿，里面一个小小的声音传出来：“甜甜，有没有卫生棉，我流血了……”
　　傅斯承转过身来，门缝里的女孩儿穿了件白色吊带小背心，……
　　可惜他只勉强看到一眼，就差点被猛然关上的门撞断了鼻子。里面传来小姑娘色傅内荏的骂声：“你是谁？流氓！快走！不然，不然我把你告诉老师！”
　　傅九爷当时已经被损友们拉去过酒吧，远距离观赏过各种热情似火的女郎，各国成人小电影也看过不止两眼。却被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骂得瞬间红了脸，讪讪地把大提琴交还给奔回来的许甜，转身往外走
　　等他拿着黑袋子装着卫生棉回来，两个小姑娘已经背着大书包走出表演礼堂大门。远远还听见许甜嚷嚷：“我小叔叔一定又中途溜去抽烟了！不然怎么会有人敢偷窥你！”
　　“哼，现在的男生，都道德败坏。我长大以后一定要嫁给一位品德高尚的绅士，书上说了，只有充满崇拜与仰视的爱情，才是健康而持续的。”小时候的晓棠，傲娇得傅害。
　　“嘿嘿，小狮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嫁人啊？”
　　“二十五岁以后。要在事业有成之后再考虑这件事。之前我要努力赚钱。”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哇，好晚。我想早点结婚，我猜大罗肯定等不了那么久。”
　　……
　　两个小姑娘走远了。
　　傅斯承转身靠在柱子上，仰头轻轻叹一口气。等到她二十五岁，也就是自己三十岁，还有十几年的时间，好遥远啊……傍晚的温暖夕阳，温柔地笼罩欣喜又低落的英俊少年。这世间情债，总是由先动心的那个，先来偿还。
　　那一晚，花骨朵一样的白色内衣少女入了谁的梦，那一晚，傅斯承第一次半夜爬起来手忙脚乱换床单。
　　那之后，傅斯承以齐奶奶爱看小孩子跳芭蕾舞为由，从许甜处打听到夏晓棠所有的演出信息，从此一场不落地看过来。他看着舞台上的少女曲线愈来愈曼妙，微笑越来越骄傲，像一株不断抽条的亭亭玉树，一天天让人越来越挪不开眼睛。
　　他见过她练舞太多强度太大，脚趾甲都裂开，坐在学校练功房的外的台阶上，抱着脚丫悄悄掉眼泪；他见过她在台上跳舞，纤瘦的身体撑不起肥大的舞裙，垫好的胸贴不停地往下滑，于是趁着旋转到舞台边上时，毫不犹豫地飞快撕下来甩到一边，昂起头接着转；他见过她在学校门口乖巧地向父亲身边的女人微笑问好，却当走在两人身后时，偷偷把手里的水彩笔抹在阿姨漂亮的裙子上；他见过她抿着小嘴扶一扶大眼镜，一本正经地对拦着她示爱的害羞小男生说，谢谢你的心意，可我觉得我们还不够成熟，不配谈爱情。
　　小小的人儿，总是抿着小嘴一脸严肃，好像什么都影响不了她的决定，好像天塌下来都要先把自己手上的事情做完。
　　其实她也不算最与众不同的小姑娘吧，可就这样轻轻巧巧地种在了他心里，生根发芽，盘根错节地将他一颗心牢牢缠紧。每一次想起，就像春风拂过青青的嫩苗，从一阵令人心悸的痒，慢慢变成难耐的酸涩和隐忍的疼痛。
　　他也曾经忍不住满心的渴望和爱慕，在路上堵到为舞蹈比赛集训，背着大书包一个人回家的小姑娘。年轻的男人，叼着烟眯着眼，用调笑的语气掩饰自己呼之欲出的剧烈心跳：“嗨，长头发小美女，交个朋友好不好？”
　　那天的一一小姑娘眼镜腿摔坏了，又要花钱重新配，心情烦躁。看着眼前朦朦胧胧的高大人影，例行公事的冷淡回答，多了几分不耐烦：“抱歉，我最讨厌小混混。”
　　小混混……成绩优异，物理竞赛奖杯拿到手软，就读于航天大学最热门专业的傅九爷，看着小姑娘一本正经紧绷的小脸眯了眯眼睛，片刻笑了。伸手摸一摸夏晓棠刚刚洗过的半干长发，缕缕黑发从他手指缝里滑落，他将手指凑到鼻端：“好香……”
　　小姑娘没遇见过如此大胆的登徒子，将自己的头发拽回来，美目圆瞪：“流氓！”骂完飞快地跑走了。
　　过了几天，傅斯承再看见她，夏晓棠已经是一头利落短发，挽着许甜走进实验中学的大门。
　　傅斯承踩着单车站在校门外远处的槐树下，低下头无奈地笑。摸一摸头发就要全都剪掉，要是她知道自己在心里怎样地肖想她……唉，这可怎么是好。
　　六年，隔了多少青春心事。三十岁的男人喜欢二十四岁的女人很自然，可是二十岁的男人，喜欢十四岁的女孩，听起来透着多么诡异的禁忌感。如何才能不让这混合了精神倾慕和世俗欲望的爱打扰那颗还沉浸在梦幻里的少女心，如何才能让一个骄傲又纯净的小姑娘了解一个已经完全成熟的男人对她由心到身的渴望。
　　在有资格有能力之前，先把自己的爱藏好。傅斯承渐渐明白这句话的意义。大三那年的暑假，傅斯承终于忍住，不再往大哥家里跑。只是他的作图本用得越来越快，烟也抽得频繁起来。
　　据说尼古丁，是能够抑制欲望，甚至抑制思念的。
　　研二那年的圣诞节，齐家四少给未婚妻在时代广场订了条项链，叫傅斯承替自己去取一下。一进商场，金碧辉煌的一楼大厅正在做活动，十几个青嫩的小姑娘穿着圣诞装在台子上跳热舞，都化着大浓妆，浓墨重彩看不清原来的五官。傅斯承却一眼认出那与热情舞姿格格不入的，略显清冷的低垂眉眼。
　　风采卓然的年轻男人，眼噙笑意静静站在人群的后方，看完整场夹杂着推销广告的粗糙表演，直到四哥忍无可忍地打电话过来催促。他去珠宝柜台取了东西，回来发现女孩们的表演已经结束。不无落寞地走出来取车，却惊喜地发现小姑娘们都堵在停车场边上的暗影里。
　　“臭同性恋，死肥猪，告诉你以后不要再和我们一起演出，不然划花你的脸！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穷兮兮的贱样儿，你也配！不许再接城东这一片的活动，我们可不想被人当做和你一样的变态！”一个嚣张的小姑娘拿着一把修指甲的锉刀，冲着另外一个略丰满的女孩子张牙舞爪，周围有女孩子连声附和。
　　被称作变态的小姑娘沉默地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
　　一一最近开始接表演赚零花钱，接触社会，总要遇见些各种各样的人，总要学着自己去应对。傅斯承靠在车边的阴影里，黑眸锁定自己的小姑娘，饶有兴趣地想要看一看她在这种场合里会如何表现。
　　站在人群外围的夏晓棠，慢吞吞穿好运动服外套，将硕大的双肩包背到背上，走到被围攻的小姑娘面前，平静地问：“小美，很晚了，我想打车回家，你要不要一起？”
　　叫小美的小姑娘猛地抬起头，已经蕴了泪水的大眼睛，隐隐惊喜，使劲儿从挡着自己的女孩们中间挤出来，和夏晓棠一起往不远的TAXI车站走。
　　“呦，夏晓棠，打抱不平啊？怎么着？和我们对着干？还是显摆你好心肠？”嚣张的小姑娘不依不饶地带着同伴呼啦啦跟上来，“哦——我知道了，你也是个同性恋是吧？恶心！”
　　夏晓棠回头看她一眼，语气平平：“你这样自恋都不嫌恶心，同性恋怎么就恶心了。”
　　傅斯承在阴影里无奈地扶额勾嘴角，这小丫头，在说什么啊。小身板比谁都单薄，嘴皮子又不好使，逞什么能呢。正要走出去，却见小美突然转身恶狠狠地扑上去，把挑衅的小姑娘按在地上，骑上去拳打脚踢：“我叫你造谣！我叫你欺负人！打死你！我打死你！”
　　有的时候，只需要一点点善意和支援，就足以让一个人鼓起勇气。
　　其他女孩子吓得愣住，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拉，却又全都定在原地。小美抢过锉刀狠狠抵在小姑娘的脸上，眼里闪着亢奋的光：“你不是要划我的脸？来啊！看咱们谁划谁！我给你画一朵大花，你就不会总想着去勾引别人的男朋友了！”
　　傅斯承都吓了一跳，现在的小孩儿，脾气怎么这么大。夏晓棠却还站在原地，冷冷淡淡：“小美，你要是被狗咬了，难道还要咬回去？别把事情做绝，留点余地。我先走了。”
　　说完竟然转身上了计程车，扬长而去。女孩子们僵持了一会儿，也都讪讪地各自散了，只留下坐在车里兀自笑得开心的傅斯承。
　　我的小姑娘，终于长大了。
　　半年以后那个毕业季的晚上，傅斯承没有参加篮球半决赛，去实验中学舞蹈练功室外面等夏晓棠，鼓起勇气打算正式向她介绍自己，却没有等到人。打电话问许甜才知道，她临时被叫去做篮球比赛拉拉队。他懊恼地想早知道今晚就去打比赛了，好不容易小姑娘去看，说不定可以增加印象分。
　　他骑着摩托跨过半个城市，只赶得上比赛结束的哨音。在体育馆正门等了半个小时也没等到夏晓棠，心里原本热切的期待渐渐变成浓重的不安。他跨上摩托绕着体育馆找了一圈儿，在馆后的那条街上捡到一只金色的纤细舞鞋，还有一把眼熟的印广告的透明雨伞。
　　那一刻的恐惧和慌乱，傅斯承自问这辈子都再也经受不起。他孤注一掷地拉开那扇可疑的商务车车门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而当他终于能够把他的晓棠紧紧抱在怀里，护在胸口，他的手臂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感谢老天，他没有来晚。
　　然而那一刻他也知道，一天不把孙继骁彻底解决掉，他就一天不能安心地将自己的爱昭告天下。
　　傅斯承虽然天不怕地不怕，可也绝对不是个随便与人结仇的人。和孙继骁交恶，是无可奈何。
　　而这世上能让傅斯承无可奈何的，自然还是和夏晓棠有关。
　　研一那年冬天，傅斯承“看侄女”回来，在大院门口遇见一个人，正被警卫拦着不让进。傅九爷其实并不爱管闲事，目不斜视径直往里走，不料那个被拦住的男人叫住了他：“小兄弟，劳驾，帮个忙。”
　　傅斯承漠然地回头一看，心里一阵诧异，还有点心虚。他认识这个人，正是他今天刚刚去偷看的小姑娘的父亲。他下意识走过来：“什么事，你说。”
　　施存愚拿出一只用书钉封口的信封，递过来：“麻烦帮我把这个，带给这院里孙政委的夫人。请交给她本人。”
　　举手之劳，傅斯承并未多想，接过来点点头，好的。
　　傅斯承捏着鼓鼓的白色大信封走进院子，迎面遇见苍白瘦削的孙继骁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见了他皮笑肉不笑：“呦，九爷又去看小女孩跳芭蕾了？哥几个正要去会所消遣，九爷有没有兴趣？十几岁的学生妹有的是，大胸脯小细腰，娇滴滴怯生生，滋味儿肯定不比你那一一差！哈哈哈。”
　　傅斯承微微笑，和他擦肩而过：“老六你悠着点儿，本来身子骨就弱，别纵欲过度，瘫在床上就不好了。”
　　孙老六脸一黑，眼睛一扫，伸手一把将傅斯承手里捏着的信封抢了过来：“啧啧，什么东西攥这么紧，一一小宝贝儿的照片？来来来，哥几个来开开眼！看看九爷到底什么眼光！哪路小妖精把他迷得这么神魂颠倒的！”
　　照片？！傅斯承突然反应过来，那个信封的厚度和手感，心下一沉，不好。遂上手去抢，孙继骁没闪开却不肯松手，于是信封被扯得裂开，里面的照片掉了一地。
　　二三十张照片，全是孙继骁母亲，B市军区政委夫人江明欣的人体艺术照。最上面那张，竟然是她挺着肚子的孕照，还有一个男人隐在幽暗中的侧脸，嘴唇轻轻吻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那男人脸部轮廓硬朗，一看便知不是白面书生型的孙父。
　　冬日傍晚的军区大院儿，日光阴沉，寒风萧瑟。在场的十来个人，十几双眼，全都定在那位一向端庄冷淡的高官夫人的性感玉照上。
　　“我X你姥姥！”孙继骁跳得老高，一步蹦过来揪住傅斯承的领子，“哪来的！我问你哪来的！”病阎罗眼珠子血红，脸色青白，像是下一秒就要气死过去。
　　傅斯承一瞬间明白了大概。一根根掰开他手指，低头一张张把照片捡起来装回信封：“这是别人托我转交给江姨的，不过现在看来还是别给她了……”
　　他说着拿出火机，被孙继骁一巴掌打掉：“傅九你老实告诉我，谁给你的，我就不找你麻烦！妈的让老子知道是谁拍的照片！老子去剁了他全家！”
　　傅斯承慢条斯理把火机捡起来，却不急着点火，走前几步对着孙继骁眯眼微笑，声音压得很低：“老六，对不住，我也不知道这里面是江姨的照片。不过是替人转交，给我照片那人是谁，我还真是不知道。你也不用生气，江姨这表情……一看就知道自己愿意拍的。这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儿，咱们今儿就了了它，我一把火烧个干净，大家也全都把嘴闭严了，你看行不行？”
　　孙继骁阴狠地冷笑：“傅九你甭他妈跟我打马虎眼，这照片是用来干嘛的，你我都清楚。你如果不认识，会那么好心替人转交？我他妈要是不把那个人找出来，他下次说不定就直接拿去勒索我爸！你不说是吧，行，我就拿这照片去查。要是让我查出来，呵呵……他不是喜欢照么，我就扒光他老婆闺女，照够！”
　　傅斯承垂眼沉默，半晌后抬头笑了，伸手搭在孙继骁肩上，揽着他往远处走了几步，转身看着他，气定神闲道：“老六，你说得没错。我知道那人是谁，可是我不会告诉你。你先别急，”他抬手制止孙继骁说话，“这事儿最好别声张，我是为你好。你应该也看得出来，这照片不是新拍的，有年头了。江姨那会儿看起来还是个年轻姑娘……”他眯了眯眼睛，淡淡勾唇角，“老六，听说当年孙叔江姨他们俩奉子成婚，而你……是早产儿？”
　　孙继骁本来低着头漫不经心地听，闻言眯了眯眼，缓缓抬起头来，一丝犹疑转瞬即逝，留下的全是阴毒，他笑了：“九爷这是铁了心要和我杠上了。行，我卖九爷个面子。九爷说怎么样就怎么样。”说完把火机拿过来，将信封点燃，扔在地上，笑眯眯地看着里面的照片化为灰烬。
　　他虽然在笑，在场的众人却都一阵不寒而栗。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点薄薄情分，随着那几张烧光的照片，从此荡然无存。
　　孙继骁虽然跋扈阴狠，却是个孝子，江明欣当时身体虚弱，久病在床，已经吃斋念佛好多年，他不能去向自己母亲问个究竟，只好明里暗里地戒备着傅斯承。
　　傅斯承找到施存愚的摄影工作室，给了他一笔钱，告诫他为了家里的妻女着想，也不要再铤而走险。
　　施存愚也知道自己这事情做的不地道，他平时在各色女人身上开销太大，工作室又周转困难，才想到去打如今养尊处优的老情人的主意。拿了钱连声答应了。傅斯承走前沉吟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孙政委这么多年，不会是在给你养儿子？”
　　施存愚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哪有那么好的事儿，我这辈子做梦都想有个儿子，不过看来是没那个命了。”
　　傅斯承颇有些厌恶，心里为他的小姑娘有个这样的父亲深感不值，转身往外走，却听到施存愚在身后一边把钱放进抽屉一边轻声地嘟囔：“不是儿子也就算了，明明已经是别人的老婆，还非要把孩子生下来，平白丢了个拖油瓶给我……”
　　傅斯承震惊地僵立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面色凝重地匆匆离去。
　　江明欣和施存愚的渊源很简单。江明欣原来本是部队文工团的舞蹈演员，结婚没几年，丈夫为了仕途，开始常年呆在部队里。习惯了别人的倾慕和环绕的妻子不甘寂寞，把生来病弱的儿子扔到婆婆身边，自己到艺术大专去读成人教育，认识了教摄影的施存愚。
　　年轻又热情的摄影家，满嘴别出心裁的赞美，满眼足以乱真的迷恋。用长焦短距追随她的一颦一笑，用完美光影膜拜她的每一个姿势和表情。这样热烈又浪漫的攻势，很快让婚姻如一潭死水的少妇身心沦陷，发现自己怀孕以后，更是铁了心要和丈夫离婚，和比自己小了足有十岁的恋人双宿双飞。
　　情人动了真格，情场浪子害怕了。他可没想过要找个这样强势又高傲的官太太做妻子，更何况她比自己还要大十岁！可他又直觉如果对她明说，自己的下场一定不好看。于是一边好言安抚江明欣，劝其回娘家待产，一边借着给市文工团芭蕾舞演出拍宣传照的机会逃离了B市。
　　带着新婚娇妻得意凯旋的施存愚，很快收到了前情人的新婚礼物——一个刚刚满月的女婴。王艺玫伤心震惊之下不幸流产，被医生告知今后都无法生育。施存愚痛哭流涕，告诉妻子自己与江明欣不过是两个同样寂寞的人之间一场互相取暖，做不得真。王艺玫思考了一个下午，决定接受这个孩子。从此视如己出，唯一的要求，是施存愚永远不许与女儿提起生母。
　　孙继骁花了半年时间来顺藤摸瓜，试图还原当年旧事，弄清自己的身世。傅斯承为避免他最终找到施家，遂警告他称孙母所有裸照底片都在自己处，有什么不忿都请冲他来，如果再横生枝节，就将一切公之于众。
　　孙继骁知道傅斯承在保护自己的软肋，却不敢再轻举妄动。他虽然为人跋扈狠绝，却极孝顺自己的母亲，甚至有轻微的恋母情结。无论怎样都不可能让她在此时受到刺激，于是将一口恶气生生忍下。
　　施存愚很快把钱花光，又一次找上门来。这次他直接把照片匿名寄给孙父，信中称如果想要底片，就把钱交给傅斯承，让他转交给自己。孙父气出脑溢血，江明欣在巨大的羞愧愤恨中吞安眠药自尽离世。孙继骁将罪魁祸首归结于傅斯承，开始肆无忌惮地对付他。两人的明争暗斗逐渐升级，最后以孙继骁锒铛入狱作为终结。
　　孙继骁刚刚入狱时曾叫人捎口信给傅斯承：“我只要不死，总会出来。九爷除非把你的一一，哦不对，夏晓棠，藏一辈子，不然十年后，二十年后，总有一天我会找到她，让她生不如死，让你痛苦难言。”
　　傅斯承没有口信，只返回给他两张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DNA鉴定报告，一张是孙继骁和孙父的亲子鉴定，两人无任何血缘关系。另一张是孙继骁和夏晓棠的血缘关系鉴定，先是线粒体检测，然后是常染色体STR确认，鉴定结果是两人是同母异父兄妹的可能性为99.99%。
　　孙继骁在探监室里瞪着那两张纸静默良久，然后哈哈大笑。原本阴冷狠戾的眉眼竟染上心灰意冷的无奈和悲凉。多可笑，他一直倚仗的权势身家其实从来都不属于他。而他做梦都不想放过的小白兔，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尚存的血亲。
　　为了拿到孙继骁和孙父的血样，傅斯承可谓费尽手段，用上所有人脉。这件事蔡啸宋昱，甚至是远在英国的沈槐都一清二楚。不过不用傅斯承说，几个兄弟口径一致，这件事就此了结，以后即使见到九嫂，也绝不能泄露分毫。
　　单恋太久，感情变得既复杂又纯粹。兜兜转转算起来十几年，那混合了爱慕，怜惜，渴求，欣赏的感情发酵成一坛不敢打开的酒，浓郁得让人醺醺欲醉，却又不敢清醒地面对。
　　五年的大漠生活，给傅斯承的冷漠不羁里增加了些许热情粗犷，人也愈加城府深沉，变幻莫测。
　　所以当傅斯承终于从大漠漫无边际的思念里回归喧嚷尘世，终于在无数次人为制造的机会里见到已经长成大姑娘的一一，他却只是强压着心跳和兴奋，努力勾嘴角，在墨镜的掩护下紧紧凝视着她轻轻说一句：“倒车都倒不利索，小丫头片子开什么SUV。”
　　在去基地之前，他被夏晓棠狠狠拒绝。在大漠里和宋昱蔡啸一起在冬夜低垂的星空下大口喝酒，宋昱劝他，傅九，你不要什么都憋在心里，该说的要说。小姑娘要是知道你这么多年的心意，知道你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就算是座冰山，也该感动化了。
　　傅斯承笑笑：“老五，你还记得咱们院里老王家那胖妞么？她从小就喜欢你，给你送了七八年的酱肘子，为了你去吸脂整容，去年你奶生病，人家替你爸妈陪了一个月的床。你喜欢她么？”
　　宋昱有点儿不自在：“这说你的事儿呢，你挤兑我干什么？”
　　“我不是挤兑你。”傅斯承手撑在地上看着星空，“对于一一来说，我就是个讨厌的自来熟老流氓。我那些所作所为，如果她原本喜欢我，她可能觉得感动；如果她讨厌我，那我就和一个变态偷窥狂跟踪狂没什么差别。”他声音很低，却充满孤注一掷的坚决，“何况我傅九，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狗屁感动。”
　　旁边的蔡啸醉了，抱着酒瓶子嘻嘻笑：“傅九爷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但如果一一小姑娘不喜欢他，他就一点儿辙都没有。哈哈哈。”
　　傅斯承把瓶子里最后的酒倒进嘴里吞了，低下头牵一牵嘴角。是啊，唯独对她，一点儿辙都没有。
　　……除非，我拿命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