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与行路》亦怀新

18、（二）锦里风流

　　（二）锦里风流
　　灯亮了。怪不得风月场所叫做红灯区，锦里，那一盏盏连绵的红灯笼，真让人感到夜色妩媚风流。这样的明丽，是当年蜀锦的流香么？
　　人和人，接踵摩肩，举袖如云，挥汗如雨。捏泥人儿的，吹糖人的，卖葫芦的，卖瓷器的，卖酥糖花生糖的；黄醪糟，肥肠粉，牛肉粉，伤心凉粉，棒棒鸡，芥末春卷，张飞牛肉，鸡片；葫芦画，蛋壳画，民俗画，糖画，麦画，米上刻字；牛角梳，综丝鞋，石玩，蜀绣，砚台。古城中应有的吃食玩意儿，这里都琳琅满目。
　　拥在人流里，被挟裹着前进，走过各色都能入画的热闹小摊，两边就尽是酒吧茶社了。我端详那店名，都是很美的。比如一家酒吧叫“正是橙黄橘绿时”，另一家“铜雀台”。茶馆“花间月”。还有好多，都新颖别致，十分风流，可惜那光色美丽只留下一团光晕在脑子里，没认真记就忘记了。各家都尽力特色，使出浑身解数来妆点夜色。桌子上点着红莲灯，房檐上洒下碧盈盈的荧光，水面浮起水雾，金的，紫的，橙的，绿的，在客人的酒杯里荡漾，又落在歌者的眼里点点碎光。坐在檐下喝茶，对面外国老胡子从一个高大的圆杯子里喝啤酒，沉甸甸在手里端着，瞪大眼睛看人。他的眼睛里看不出是什么。在这异国他乡。
　　踩着靡靡之音再向前行，可见右手边流水浮雕，前方是木制建筑大戏台。这时兵分两路，直走有吃食等等，左拐则不久上桥，沿着水岸，能遇见好几家特色的店面。头一个是品石山房。里面的石头很多。在古代，品石和品诗书画一样是雅事，充分体现了我们民族崇尚自然的审美态度。我记得《聊斋》里就讲了一个爱石如命的人，拥有一块在雨天就各窍出云雾的石头，横看成岭侧成峰，珍藏密敛，死了带到棺材里。这店里面的奇石美石也不少，都各有姿态，价格不菲。门口的一边放着养鱼的天然石缸，形如蕉叶，石面有的地方如揉金沙，有的地方又像是玉料。要是放两条红鱼一缕水草，是很好看的。店门另一边放着一台石罄，是长短依次排列状如排箫的一长列黛色条石，敲击之音节清楚，声音空灵，一身灰色道袍的女店员拿一只圆头小锤颇为优雅地敲起来，一串泠泠之音，古韵楚楚。
　　听罢一曲又顺流而下，有一家我好喜欢的瓷器店，名为“水绘”。反正有一小半都想搬回家去吧。一个瓷香台，碧绿的圆底坐着一朵莲花嫣红可爱，线香就插在莲花心里；两只小茶杯，摸起来微微磨砂，雪里微青，形状略纯朴厚实，一只杯底是两片莲叶，一只杯底是一抹游鱼，凑成一对，恰好成一句诗：鱼戏莲叶间。另有一只小茶杯，窄底敞口，细瓷白洁，杯中几笔绘着一朵淡赭黄的茸茸小花，立刻让我想起汪曾祺的一幅画“秋色无私到草花”。还有一个青瓷茶壶，形态圆中带方，壶柄由竹丝缠就，怕烫手。各种花色，大都淡雅可人，水粉画的感觉，或淡紫豆角花，或鹅黄粉红四瓣草花，或枇杷，或荔枝，都以纯朴自然为旨（绝不是那些千篇一律的朱紫牡丹可比）……而青瓷则一水花色全无，全然染就初秋晨起天空那种青，像一句诗的留白。还有一种瓷质小鸟，朴拙可爱，肚子的地方半透明了，是碧绿的。凡花色都是手绘，即使一种造型的杯盏，一种花也各个不同。运气好，就淘出神来之笔。运气不好，看起来差不多，细看，却有灵气和呆笨之分，细致与粗糙之别。我自然淘了一些，但对美也不必贪心，据为己有一点儿留下牵挂一点儿，才更有生之乐趣。
　　出得门来，几步后又见一小桥，连着一带水廊，叫做“有凤来仪”。廊子两边垂着写了诗句的长长的红灯笼，“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灯下坐满了倚着阑干的人，太热闹了，逃出来，向左往人少的地方去（原谅我东西南北不分），可以看看宋代石刻。这样的地方，一向是人少。你可以靠柱子坐着，让红灯笼在你脸上漾起一波波光纹，和千年前身披铠甲执斧拄剑的武士、高髻施鬟手捧花瓣形妆奁的女侍们一起，休憩片刻。那男女主人的刻象端坐在龛内，男的官帽翅子老长，女的笑呵呵将娇贵的双手笼在袖内。现在，这些威武的武士、神奇的鸟兽，以及衣褶飘飞的动人的侍女们，还在侍奉着他俩吗？
　　夜渐渐深了，慢慢踏上归路。两个女孩子拍照片，一个用扇子遮住脸，一个用帽子捂着脸，咔嚓拍得了，同时移开手放声大笑。一盏灯在檐下荡漾，那颜色模样可爱的像一只桃。
　　铛，铛！是古装的打更人走过。胖胖的，仿佛在几百年前就是个打更人的样子。众目睽睽中他有点百无聊赖有点害羞，在整点准时穿过人群，在熙熙攘攘的繁华人流里，把时光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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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