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杀》思我往矣

1、第 1 章 既然有

　　烟花三月，依旧是乍暖还寒，无边丝雨中的江城氤氲着一层轻薄的水雾。却不舍得掩上窗户，仿佛呼吸的都是水，空气如能醉人一般。那帘子湿了，一时飘忽不起，只沉静地垂在两侧。

　　若从窗外望去，隐约可见天边一抹淡蓝色的远山，江上是浩浩荡荡的龙舟大队，金碧辉煌，夺目异常。江岸边一排新发的绿柳，烟似地袅娜着，间杂桃花娇嫩的浅粉，别有一种赏心悦目的生机。虽是雨天，街道上仍然熙熙攘攘，各色油纸伞花一样绽放，市井的喧嚣却已淹没在湖光山色中了。

　　桌上放着两三碟精致小菜，一盆西湖醋鱼和一碗黑米粥。早闻江城的西湖醋鱼天下一绝，今日得尝鲜味，亦是平生一大快事。我满意地闭上眼睛，耳边细雨弹琴，鼻端芳香袭人，就连这椅子也是非凡的舒适。

　　既然有享受的机会，我就绝对不会错过。

　　可惜好景总是不长，刚放下碗筷，便走进一个身穿莲青衣裳的小丫鬟，细声细气地对我说：“林侍长在外面等着姑娘。”

　　侍长林书和看起来已经不年轻了，额前有几道深深浅浅的皱纹，显得很严肃。他招呼我坐下喝茶，自己也举起茶杯，说话的口气不冷不热：“江湖传闻，新崛起之“天下第一杀手”名叫不杀，配一把奇形剑，极细。南越巨灵帮帮主，人称“阎王无敌”金霖震，双洲参花派左使、轻功绝顶的花无泪，甚至于行踪不明的秘教长老，皆死于其手。死者眉间有花瓣状伤痕，向下至咽喉，洞穿。”他眼里满是怀疑，只淡淡瞟了我一下，最后目光落在我腰间的佩剑上。

　　我认真的望着他，道：“林侍长消息好灵通。”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试探着唤了声：“不杀姑娘？”说完嘴角不易察觉的牵了起来，好象他觉得这个称呼很好笑，或者说很古怪。

　　“不必客气，叫我不杀即可。”我也忍不住抿嘴一笑。本来我是想高声大笑的，但毕竟人家好好招待我，我不好意思太惊世骇俗。

　　他喝了口茶，眼神更古怪了，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天下第一杀手会是个女子，而且是像我这么一个女子。我个子太小，其貌不扬，是那种走在人群里便立即遁形的面孔。脸盘还很圆，任谁看都会认为我是无害动物。

　　林书和正色道：“坦白说，城主这次寻……呃……姑娘前来，是希望姑娘能杀一个人。”

　　我暗道：“废话，找杀手来不是杀人，还能杀猪了？”当下也只淡淡听着。

　　他接着说：“由于此事事关重大，还望姑娘仔细考虑。我看姑娘你……”他又倒了一杯茶，依然透着怀疑的眼光。

　　我笑了笑：“林侍长大概原是八卦门高手，使一手颠倒乾坤剑，故此侍长端着茶杯都似在捏“乾”字诀，我只觉剑气袭人哪。”

　　林书和怔了一下，又“哼”了一声，道：“姑娘好眼力。”顿了顿，又说：“请姑娘不要见怪，我们必须找信得过的人，保证此事万无一失。”

　　我保持笑容：“这个我明白，杀人的事，自然不能有失。”

　　他总算多了几分敬重的神色，知道人不可貌相，于是拱手道：“既然如此，请姑娘移步，城主在内院相候。”

　　我随他沿着曲折小径，三转两转地来到一个院门口。撑了伞，眯起眼睛，远远地便见如许修竹，从墙内斜伸出来，绿意摇曳，清香沁人。林书和停下来，指了指院子：“城主喜欢清静，我们这些侍从也不便经常入内。”

　　我点点头，自己推门进去。但觉眼前一亮，四面篁竹幽深，那竹叶像眼睛一样清新，被雨水洗了又洗，犹自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子，露出最细微的经络。风吹过簌簌有声，那水珠滴滴嗒嗒地碎得狠了，也只同雨珠混为一体。竹树环合着一汪清潭，里面大约是种了荷花的，现下是早春，并不见得新叶冒出。潭水却极动人，水面落花溅玉，盈盈横波，脉脉含情，在烟雨迷茫中流露出一种呼之欲出的迷醉感。

　　水面上架着一根独木桥，笔直地通往对岸的凉亭。灰瓦红柱，衬出一个雪白的背影，宛如一道颤动的光，隐约而夺目地跳入我的视线。我轻轻一笑，自然而然地踏上桥。

　　果然不出我所料，刹那间传来飕飕的破空之响！竹叶的罅隙中，水池的皱纹里，甚至于半空中，暗器竟从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里铺天盖地而来！我在瞬间抽出秋水剑，当空舞了一转。一阵叮叮当当之后，只见剑身上吸满的五花八门的暗器，袖箭，飞蝗石，销魂钉，极乐刺，细雨牛毛针……有一些连我也叫不出名目，莹莹泛着蓝光，显然淬有剧毒。我正自唏嘘，忽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硝味，心下大惊，忙纵身一跃，身子“倏”地弹起三丈。只听“轰”地一声爆炸，一波焦躁的热气席卷过来，四下里皆是火药的硝烟，我落地之后，仍不由被呛得咳嗽几声。

　　可恶！我恨恨地想，连霹雳雷火弹也用上来，存心想让我不得好死。若我方才动作慢了半秒，此刻便已粉身碎骨，可怜我年方双十，竟然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消失在这危机四伏的院子里了。

　　我心中不忿，更是提高了警惕。沉吟片刻，决定还是采取笨办法，也顾不得失礼不失礼，雅观不雅观，登时脱下一只鞋子往前掷去，只轻轻地发出“啪”地一响，池面平静如昔。

　　好象并没有什么机关，我谨慎的望着桥上木头的纹路，希望看出什么端倪来。然而我无论如何也勘不破它除了是一段木头之外还能是什么东西，只得在鞋子落水之前抄手接住，又将鞋子投出去……就这样探一步走一步。气人的是，我费时费力地一连走了十来步，却没有半点动静了。

　　桥尾边生有茂密的水草，雨水将它们洗得青翠可爱。我却本能地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青灰，碧绿，黯蓝，我眯着眼睛巡视半晌，终于在草丛中窥见一个可疑的管子，黑洞洞的，深邃得就好象野兽盯住猎物的眼睛。又是“啪”地一声轻响，我略带紧张地看着那只鞋子在桥的尽头跳了一跳，鞋上绣的五彩蝴蝶微微颤动，直欲随风飞走一般。却在下一秒开始变形，扭曲，折翼……色彩剥落，化作灰飞！而那个可疑的管口，似乎缭绕着一种淡白的烟气。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若刚才落在那里的不是鞋子，而是我的脚，岂不是……然后我又笑了，笑得很愉快，世上的危机多多少少都带有诱惑的意思，看来这位城主还不是太无趣。和有趣的人交易，不也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我对我的轻功一向很自信，只大略估算了一下到桥端的距离，微微一笑，便用剑尖点地，借力腾空飞起，干净利落地落在岸上，没有发出半点声息。或许的确是太轻了，那凉亭里的白衣人似乎并不曾发现我已到来，又或许是在出神地思考着什么，仍然一动不动地背对着。

　　亭子建得极为精巧，临水照影，肩靠石山，石隙中流出汩汩清泉，落入潭中，音色清脆，如碧玉相击，碎作尘末。如此的景致中，那雪白的背影几乎整个消失在了烟雨里，就连我这个大俗人，也不禁觉得诗情画意无限。

　　可惜俗人还是俗人，我几乎想都没想就做了一件大杀风景的事情——我将另一只脚上的鞋子扒下，狠狠的朝那雪白的背影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