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顿小镇》半月剪

33、炳颜看到虚弱不堪的周楚已经发不起脾气了。

　　李融缓缓打开房门，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和血腥味袭来，刺的人呼吸困难。这是间单人房，床铺用白色的幕帘半挡着，房间里没有开灯，歪过头看到床对面是透明窗，时不时能从半空中飞落的彩色烟花，舞台离医院有三四条街，加上厚厚的窗户被封着，所以是听不到那边的声音。

　　李融打开了，昏暗一点的灯光。他悄声扯开白色的帘子，大家看到周楚躺在床上半梦半醒的眯着眼，身上没有穿医院的病服，而是被层层纱布包裹着，雪白的纱布没有一点红色，但是他们还是闻到了很浓厚的血腥味。

　　尤其是容覃，失明之后，她其他的感官在逐渐变强。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一种血腥味缠着铁锈的味道，让她有点想吐了，她捂着口鼻在手掌中调整呼吸，才说道，“医生，他身上留了很多血吗？”

　　“那倒没有，大概是之前他身上留的血，保留了血腥味，这天冷我们怕他吹风就关上了窗，你们别害怕。”李融对他们说道，李融看了眼还没醒的周楚，对他们说着，表情很严谨，“他这个状态不是很好，还没从麻药中醒过来，你们看个几分钟就回去吧。”

　　李融对他们说着，“我还有其他病人，就先去忙了，待会七点护士会过来查房的，你们不用为他担心。”李融巡视了周楚一眼，才轻轻带上房门。

　　本来不屑来看周楚的一群人，此时看到周楚病恹恹的躺在床上，这张脸惨白如同一张白纸，活像个已经死去的人，若不是胸膛还有起伏，他们这群人真当他死掉了。

　　威廉老爷子兀自站在不远处看着周楚，双腿打着颤，牙齿咯咯作响，整个人是摇摇欲坠。旁边的几个男生忙扶着他坐在病床跟前的板凳上。

　　老爷子颤颤巍巍抖着身子，满脸痛苦的望着床上的人，布满青筋的手颤着去摸周楚，又不忍心怕把他疼醒，手一直放在半空又落下，他低声呜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地，“这孩子苦啊！”哭着说完又愤愤的骂道：“那群禽兽不如的家伙！”

　　炳颜听到禽兽两个字就受不了，想到昨天小箐还用这样的字眼去骂他们，她心里有些不适，炳颜将目光放在周楚身上，思绪不知飞到了哪里，半晌才说道，“爷爷，周楚来到小镇后，有没有跟你们提起过那些伤害他的人，如今他这副模样也是被别人害的，他有没有想过去报警？把那些伤害过他的人送进牢、狱？”

　　老爷子手用擦去脸上的泪，顺了下气，“他哪敢呢，这些年他从未离开过小镇，就连外人进出小镇都会害怕，更不谈出去报、仇把那些人抓起来了。”

　　“说到底，周楚这一身的伤，居民的愤怒，都是由害他的人而起，恐怕周楚逃跑之后，他们就忘记周楚，还会继续加害更多的人！我们应该多问问他的过去，联合力量把那些人抓起来！”

　　老爷子苦着一张脸，缓慢的摇动着脑袋，“让他提及痛苦的往事，只会让他继续受煎熬，还是别了。他现在好不容易逐渐走出来了，别又让他再次陷入过去了，我们现在只盼着他别再伤害别人，伤害自己，就阿弥陀佛了。”老爷子说完双手合拢，似在为周楚保佑着。

　　炳颜已经有了主意，等周楚康复之后，等他不再抵抗大家了，她想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大家一起走出小镇为周楚洗刷，为他找到家人。

　　但是，她有点怕，

　　算了算了，隔几年后再说吧。

　　床上的人已经有声响了，从喉中发出低沉的呢喃声，不知道是被他们吵醒还是麻药药效让他疼醒了，炳颜看周楚的的眼皮一直眨着，像顽强的蚂蚁被踩痛之后仍然要坚强的爬走。

　　睫毛在脸上打下一圈圈影子，这只小蚂蚁终于绕开敌人的脚步，苏醒了。

　　周楚感觉身体装着一只怪兽，在他破烂不堪的身体里的横冲直撞，这只怪兽在他身体里不断搅着疼的让他想蜷缩成一团，痛苦的呼吸着，片刻间闻到了身上的血腥味，他吃力的睁开眼，亮光打在他的脸上，他挣扎着眯缝着双眼，

　　忽然觉得眼下一黑，才缓缓睁开眼，看到的是爷爷干枯的手放在他眼周，温热的手让他感到一阵舒适，余光看到了炳颜等人站在爷爷旁边，

　　瞬间，一道液体困难的从眼角滑落，鼻翼缓慢的煽动着，他们，真的来看他了，在他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还愿意来看他。

　　他听到爷爷失声的啜泣着，为他擦去眼角的眼屎和泪，“孩子别哭，小心又加重你的伤，我们都在这里，你别怕。”

　　他困难的眨着眼，身子痛苦的令他无法点头，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谢谢..你们愿意来看我。”

　　卢熟走上前坐在他床边，温和地笑道，“我们说好了就不会食言，听爷爷说，烟花节的开始，等于新日子的到来，你的好日子开始了，别不要令我们失望啊。”

　　陈黎也过去说道，“是啊，等你康复后，我们一起作伴，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可以说他们变脸速度快，进医院前这群人还愤愤的说不愿再见周楚，可等到他们看到周楚这样了，不知怎么的，心突然软下来了，连烟花节也不想参加了。

　　卢熟和陈黎坐在他的窗边，让他能看清来的人，可将目光移到容覃的时候，脸色凝结住了，错愕的看着她，这是怎么了？还蒙着眼睛？

　　他吃力的说着，“爷爷，容覃为什么要蒙着眼睛？”

　　老爷子转过头看了容覃一眼，模糊的说道：“这两天她眼睛有点不舒服，医生让她这两天不要看强光。”

　　容覃被于丁搂着，她示意于丁扶着她坐下，老爷子给她让了位，老爷子挨着两个男生坐下。周楚睨视着坐在他旁边的容覃，不相信爷爷的说辞，若真是不能看强光，带墨镜就好了，怎么出门还蒙着眼睛。

　　“你眼睛都受伤了，还愿意来看我，改天等我康复了一定去谢你们。”

　　他看着旁边的容覃摇摇头，偏着脑袋，蒙着眼睛的脸望着他，“我们是朋友，不需要感谢。”

　　朋友？他可以是吗？他在这里没有朋友，只有痛恨他的人。

　　“还记得我在庄园说的吗？”

　　他遥想了一下，好像就在大前天，这些人他还比较陌生，在雨中容覃靠近他耳朵对他说，要拿出自己的诚意去跟别人道歉，

　　还说了...她以前眼睛是看不到的。她说这是个秘密，不要外传。

　　！！！！

　　看不到？那现在？他似乎明白了爷爷的说辞，爷爷对他说的谎言，容覃的眼睛出问题了，还愿意挪步来看他，顿时他的心口涌出一股暖意，他闭上眼艰难的嗯了一声，说道，“我记得，之后我去了别人家道歉，但是别人不接受。”

　　容覃声色变了，他听出了一丝怨气，“据我知道的，在你伤害了别人之后，你没有后悔之意，从没去看过被你伤害的人啊。”

　　他瞧见容覃身后的炳颜和于丁慌张的眼神，想要阻止容覃说话，看到他望过去的眼神止言又语，他明白，是怕他听到难堪的话去为难容覃吧。

　　他如梦呓一般的说道：“我...”我字刚说完，就被容覃冷漠的打断，

　　“你知道吗？当我知道你对杜晌伯伯家做的事情后，让我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当时你认错的时候说你会去求别人的谅解，应该不是发自真心，只是不想被赶出小镇勉强答应的吧！”

　　“我，”他看着蒙上眼睛的容覃，指着鼻子对他斥责，他内心有点慌，但又不想欺骗她，沉思了片刻说道，“是的，当时我怕大家把我赶走，让我没有地方去，但是后来跟大家一起打理庄园，看到大家怨恨我的眼神又似关心我让我去医院动手术的时候，那时候我是真心的！真心的想要去央求大家的原谅！”

　　容覃听完和缓了些，语气也松快了点，不再是冷冰冰的了，“不管以后他们会如何对待你，那都是你该受的，毕竟别人没有害过你，这也是艾温尔对你的考验。”

　　“是，我都懂。”艾温尔对他说，如果镇上有一个居民不满意，他还是得离开，他现在已经明白了，不再抗拒小镇上的人，他慢慢的转过头，看向窗边，被硝、烟围绕的上空不断有彩色的烟花绽放后又消失，新日子快到来了。

　　他看着被黑布包裹着的容覃，“你待会要去参加烟花节吗？”他迟疑地问着。

　　“当然要去了，”容覃掉转头，想着陈黎在哪个方向，“待会陈黎还要表演的呢。”

　　“！！！什么！！”陈黎怒瞪着容覃，他想到了，本来在车上他就要问这个事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转移了话题，“你这个小丫头！”

　　容覃笑盈盈的说道，“什么小丫头，你也不过比我大几岁罢了。”

　　“别担心，你的表演就是你最擅长的。”

　　陈黎打量着坐在旁边的容覃，已经不愿意相信她了，斜眼瞄着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坏主意一大堆！”

　　容覃吃吃的笑着，哄着他说道，“画画呀，不就是你最擅长的吗？爷爷不是说了吗每户人家都要表演的，我们总不能就干巴巴的坐在那里吃喝，什么都不做吧，正巧了你有手艺，我这是给你机会让大家都看到你的才艺，不是应该感谢我的吗？”

　　“我什么都没准备！”

　　容覃仰着头摸下巴，手落在半空中，指向陈黎，“你自己都准备好了呀！”众人跟着她的手指去看，炳颜噗嗤一声笑出来，“哈哈哈还真是啊，陈黎你天天背着个画板，还需要让别人准备吗？”

　　陈黎回过头，取下身上的画板，此刻他多么希望自己没那么喜欢画画，他是喜欢画画没错，但是在那么多人面前取景画画，多少都有点难为情，画画是他的爱好，目前并不想公之于众啊。

　　周楚躺在床上看着这一票人热闹的纷争，他也跟着笑了，刚咧来嘴笑，牵动了身上的伤口，颤着身子打起了冷战，刚有些人气的脸上登时苦着张脸扭曲着，

　　坐在他窗边的卢熟和陈黎感觉到床在抖，回头看着周楚小幅度的扭动着，卡白的脸上痛苦的挣扎，他俩双双扶着周楚的肩膀，不知所措的看着他，“身上很疼吗？”

　　“我去叫医生来！”卢熟说完就嗖的一声跑出去了。

　　不过几分钟卢熟带着李融和护士来了，看床上的周楚闭着眼睛脸上皱着像梅干菜，床随着身子一直在抖动，李融上前摸着他的额头，用手背试他脸上的温度，后对身边的护士说，“给他打一剂止痛针，麻药的效果已经过了，现在已经不烧了，等到晚上再看他的情况。”

　　护士应了一声，匆匆离开了。其他人给医生让了位置，待护士回来时给周楚扎了一针，吊瓶挂在帘子边上，周楚还是紧闭双眼，身体没再颤抖了，头一歪昏睡了过去。

　　这时李融才抹去脸上的汗珠，才转过头对他们说道，“你们先过去玩吧，”李融指的是去参加烟花节，“他现在打了止痛针，也能安心睡一段时间了。”

　　几人才站起来不舍的望着周楚，走出了病房关上门。老爷子双手握住李融的手，还望着门里的周楚，颤声说着，“还谢谢你照顾他了。”激动的声音在走道上回响。

　　李融温和的安慰着威廉老爷子，“老爷子我们会的，他来了医院，就是我们的病人。”他看看周围这群人，“也就你们了，能紧张他了，老爷子你放心，等周楚醒来我第一时间给你来电。”

　　“好好好！”老爷子看了一眼，带着疲惫跟孩子们走下了楼梯。

　　他们回到车上，像小镇出口开去。舞台就在庄园附近，离出口比较近。他们赶到时，烟花节还没正式开始，但耳朵已被锣鼓喧天的声音覆盖住，全是烟花往上空冲的声音，他们闻到了浓郁的硝石味，

　　下一秒就被居民包围住，欢快的迎他们参加篝火会。舞台下皆是数不清的篝火，上面烤着各类食物，容覃闻到了香甜的味道，不自觉的吞咽着，“肚子好饿啊。”

　　居民这才看到容覃蒙着眼睛，在这里最为显眼。他们瞧着这个肤白的小姑娘脸上用黑布包着，好奇的问道：“孩子，你眼睛怎么了？”

　　“这是你们待会要表演的游戏吗？”

　　“饿了吧，快来快来，我们准备了好多吃食，今天让你吃够哈！”

　　卢熟为大家解释着，“我妹妹她眼睛有点不舒服，医生给她眼睛包上了黑布，过两天就好了。”

　　容覃被不认识的人扶着坐在草坪上，她感觉到身体被食物的香味和火的热气包围着，左手不自觉的握成拳，有点不知所措，眼睛看不到，不知道她面前的是谁，会对她说什么话，

　　“那倒有点可惜，看不到今天的盛况了。不如我们多拍点照片和视频，等你眼睛好了，你再一一欣赏。”

　　“再过半年，我们举行烟花节的时候，你就能看了，姑娘别担心。”

　　“啊对啊，我们多拍点视频，待会传给他们！”

　　“姑娘，来来。”容覃的左手被人打开，有人给她捧了一个碗，放在她手上，“这是咱们刚煮好的鸭肉粥，你先垫垫肚子，我们这还有甜汤，蜜饯干果，糕饼，这热菜还在烧呢，等你吃完我再给你拿。”她听出来给她送粥的人，是中年妇女的声音，欢愉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

　　“谢谢伯母。”她刚挑起碗里的勺子准备吃的时候，于丁的温柔的声音响起，“别动，我来喂你。”

　　“别客气，来到这里，大家都是一家人了，不说那些虚的。哎这是你老公吧！看对你多好！人长得又帅，小姑娘你有福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