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章一 ...
-
大明都城,京畿之地,一片繁华景象。
俯瞰而下,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喧哗而热闹。
特别是这片无风也要三尺浪的街市,坐落顺天府东半城,原因着其蜿蜒曲折故命为“羊肠街”,后又因着这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特性渐渐经营起一些勾栏瓦舍的铺子。再到后来,这羊肠街上便只兴这类的买卖,倒也渐渐成了顺天府中寻花问柳的头号好去处。
各路文人雅士来此醉卧佳人怀之余,又不禁觉得这“羊肠”二字不雅,难以匹配自己清流身份,故坐而论道,本议“徜徉”二字以为上佳,但又觉这词过于直白露骨,遂取谐音,改“长阳”二字。至此这从前不上台面的羊肠街,正式有了长阳街这响亮的名号,更是在顺天府名声大噪,引得无数达官贵人纷纷前往。
如今正值上元佳节在即,长阳街上更是人来人往,端的是一片风流妙处,让人来的容易,走的艰难。这灯红酒绿莺莺燕燕的娇俏声响,隔着几条街都能引得路过的少女红脸娇嗔,少男酥透心尖。
虽说这长阳街已经是大名鼎鼎,可要是说这其中最是有年头名望的旖旎去处,当数这开在街心的眠花阁。自大明开国以来,屹立不倒,已有数十年岁。传某位大儒曾评这“眠花”之名,取得虽直白却又得雅意,端的是世家巨贾三教九流的好去处。应了元夕的景,眠花阁此时也是欢歌笑语曼舞笙歌,脸红心跳之声不绝于耳。
这眠花阁六扇三开的雕花大门正面当街,虽说叫阁,却是个雕梁画栋的独栋小楼,上下统共分了三层。里头的一楼和二楼做了挑空。此时一楼这大堂正中正是几位花魁姑娘献上庆贺元夕的舞蹈,几个环肥燕瘦是妙龄佳人在烛火通明的大堂里扭动着曼妙的身姿,勾的恩客们连连叫好撒钱,外头来往的行人也不断驻足门口,翘首观看。
而这二层便是雅座的去处。自当门楼梯而上,围二楼青玉栏杆这一圈以花梨木相隔成屋,栏杆那面统一罩以珠帘轻纱,而雅间当门这处,若是贵客,安的便仍是以花梨木筑成的镂花双开门;但若只是小富小贵,便仅能得一素绘屏风了。不过要说起这最贵之处,当数眠花阁大门当冲,正对献舞高台的这间雅座:不仅镂雕的门饰格外精美,室内的装潢更是不流于俗,素净雅致,便是遮挡于栏杆前免于楼下窥见贵客容颜的珠帘纱幔,都比旁坐更加昂贵。
这间雅座因着眠花阁当家老鸨看人下菜的个性素来无甚客人,只不过今天却是格外的破例,反常的招待起两个少年。
这雅间中的檀木八仙桌左右现下端坐着的是两个面善的公子哥儿。居左位者一身绛紫色圆领袍,双肩袖口处绣着织银的云纹,腰中系着的月白丝绦上还缀着长长的一条流苏玉环。只是便如绛紫这般艳丽的颜色也不敌此人潘安之貌夺人眼目。这哥儿年龄瞧着不大,模样却敌的过这楼里的花魁姑娘。
正端得一派明眸皓齿,俊美如斯。
眠花阁的老鸨此时正站这哥儿身侧,用她徐娘半老的面容挤出一个娇俏的笑意:
“俞三相公,今朝上元佳节,难得您赏脸来了一次,看上哪个姑娘啊,尽管跟奴家说。这一趟啊,我保管您的尽兴!”
“好啊”俞方甚老神在在的敷衍着,眼睛恨不得只盯着下面扭着腰肢的姑娘,却还得抽空招呼着旁边那个男子“雅方兄,你倒是瞅瞅,这些个姑娘,哪个算是好颜色啊?”
“我倒不知。”八仙桌侧居右位的男子笑着摇了摇头,端起了桌上的白瓷杯轻抿了一口。
这人倒没有俞方甚穿的那么招摇,一身玉色深衣,胸前一团竹报平安纹,虽无俞方甚那般出挑,却也是个令人赏心悦目的模样。
齐贤将茶杯放回八仙桌上,拢了拢袖口,笑看着俞方甚,一举一动是斯文得很:
“尤及,你要是再在这儿胡闹,姨丈可就要恼了。”
俞方甚摆了摆手,俊秀的脸上全是不屑一顾“我爹恼便恼罢,先在这快活了才是正事”,随即指使老鸨“姐姐,你去给我哥俩儿寻几个姑娘上来,要挑模样顶顶好的。”
言罢一锭银子撂下,足有纹银五两。
齐贤一眼扫去,摇摇头“姨丈便是太宠你了。”
俞方甚闻言摇头,神情略露不屑,又同老鸨道:“如若小爷满意,那赏钱只多不少。”
老鸨得了银子又得了承诺,脸上谄媚神色更甚“三相公大度,今夜里颜色最好的姑娘除了您这,便是再无旁的去处了。”
不过这话音未落,便听下面一阵嘈杂的声音。恩客气急败坏的怒斥和女子的娇呵声霎时便掺杂在一处,一楼顷刻乱作一团,人仰马翻不绝。整座楼中叫喊撕扯乱成一片。
齐贤站起身皱眉向下望,俞方甚却抄起八仙桌上的折扇唰的展开摇了两下,眉头一挑,心道:
啧,热闹。
老鸨连忙下到一楼去,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就见着眠花阁门口已被驱赶出一片空场,外头不是何时竟也没有了行人,只余有一队官兵驻守。而一楼的不论恩客还是姑娘都被另一队官兵控制着,押解在献舞那圆台旁,此时一个个都横眉竖目,却是敢怒不敢言。
本来喧嚣至极的所在如今霎时间便被这些不速客扰的落针可闻。俞方甚送目望去,老鸨现下正满头虚汗的在跟一个男子交涉,神色张皇,那男子倒是气定神闲,大老远都能觉出那一股子傲慢劲。
俞方甚定睛仔细看了那男子一眼,隔着纱幔看不清长相,倒是能看着男子穿着。这一瞧惹了俞方甚一怔,这男子穿的竟是飞鱼服。
锦衣卫,普大明国土哪个不知道,是皇帝爪牙耳目,手眼臂膀,一个个皆是眼瞎耳聋不通人情之物,当得一声利刃之称,功效奇好,绝无二心。
“今日元夕,”齐贤也看清了来人衣着,皱眉喃喃道“锦衣卫应当全在宫中执杖卫主,来此地作何?”
俞方甚嗤笑一声“总归不是来入这温柔乡的。”
齐贤回头瞪了他一眼“尤及,慎言。”
俞方甚扇子摇的七零八落,笑得狡黠“无事,天塌下来还有老头子顶着。”
齐贤想到什么,摇了摇头。一会又自言自语道“既然没有让闲杂人等避过,想来是来查案问询的,但是查案哪至于如此大的阵仗?”
他随即转身又看向楼下,老鸨还在焦急的跟那男子交涉着。这锦衣卫身着绀色飞鱼服,背着身对着齐贤和俞方甚,看不清脸。忽然间老鸨抬眼冲这边望来,仅仅一瞬,却也被那锦衣卫发觉,眯眼回眸,正好与齐贤撞个对眼,齐贤连忙避过,绀色锦衣卫不屑嗤笑一声,转头接着问询鸨母。
鸨母此时已是急的汗如雨下,本是姣好的妆容已经有些花了,在通明的火光下映出了额头的川字纹。而旁边被押解的恩客佳人此时不是脸色苍白便是抖如糠筛,更有甚者衣物下摆布料已然洇湿,大有仪态尽失之嫌。
隔着珠帘纱幔,若是看下头婀娜的歌女,影影绰绰当的是一派镜花水月的朦胧情趣。若是看下头这越发热闹的事态,便有些碍着俞三相公的眼了。俞方甚扭头,冲齐贤比着口型:
“雅方,你想不想看清些?”
齐贤正头冒着虚汗,脸色苍白。见俞方甚的口型,似颇受惊吓,赶忙瞪了他一眼,同以口型回道:“你疯了!”
随后他小心地缓缓左右环视一周,又冲俞方甚比口型道:“那可是锦衣卫,你千万莫乱来。”
俞方甚撇了撇嘴,在心底默默鄙夷了他这懦弱的表兄一番。又见齐贤仍是如临大敌的瞪着他,方才胡乱点了点头以示自己明白。
见俞方甚点了头,齐贤方如蒙大赦般的放松下来,刚想缓口气,便见俞方甚捏着八仙桌上的金箸微微挑开了一点珠帘。
齐贤想缓出来的那口气登时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