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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与风铃 ...

  •   桐荫的夏总是短得来不及让人咂摸滋味就没了,白日缩短,夜幕渐长,才堪堪八月份的尾巴,就已经迈入了初秋的节奏。

      同市中心仅有一街之隔的励英中学是这座陇省边缘的工业小城里唯一排得上号的学校,摒去周遭乱七八糟的市容里三教九流出没的技校中专,大概是偶尔能出几个正经读书人的地方。

      上午八时二十许,正式上课一刻课。

      街区里沿路栽下的梧桐树沐浴在磅礴的阳光里,错落的树荫下穿过一个挂着耳机的身影,光线透过一路宽叶的罅隙,给他镀了一身斑驳的金。

      道路尽头的转角处孤零零地立着根蓝色的金属路牌,一蓬色泽金黄的阳光打在上面,远远晃开一片白亮的反光。

      这人慢吞吞地拐弯时抬头看了一眼。

      学院路。

      ________
      不在早读结束之前进教室。

      没有完整听完前奏的歌必须掐掉重听。

      上课迟到,绝对不跑。
      ……
      在郁竹言17岁的时候,诸如此类奇奇怪怪的坚持还有很多。

      如果前一者还可以归结为“励中的早读比起邻市的省实验实在是出了名的千姿百态,干什么的都有就是没几个正儿八经读书的”之类有迹可循的理由。

      那么后几者,好些年过去后,就连郁竹言本人也不明白那时的自己是怎么想的,难不成每个人多年后都会是看不透自己的圣埃克苏佩里?

      若诚如芥川龙之介所说过的-------“年少时的忧郁是对整个宇宙的骄傲”,即这句话是至理名言,那么这种忧郁或许只会是depression而非despair,说不知所谓也好,怎样也罢。

      很多年之后可能一笑置之的事情现在也不需要那么明白。

      所以撇开后话不谈,言归正传,现在I7岁的郁竹言,就只是个自转学伊始就风雨无阻地穿梭在迟到早退不归路上的锯嘴葫芦耳机成精。

      ……
      “当不得萧萧飒飒西风送晚,黯黯的一轮落冷长安------------”

      老式收音机沙沙的音质四下散在采光不良的隔板间里,锣鼓喧天似的热闹劲儿活像是在人脑门上蹦迪。

      这是个极逼仄的房间,小到窗边只有一张床,床边只搁得下一张旧书桌。简陋的天花板上小吊扇不知疲倦的一圈圈划拉开滞闷的气流,坚持与因为没关牢而一直\"吱呀----吱呀----\"晃悠的木框玻璃窗同声共翕。

      八点半的日光将时光酿成了温润的琥珀,凌乱裹起的毛巾毯里探出一只骨节明晰的手,下一秒,它顺势摸上了褪漆的旧窗棂。

      啪。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窗子给砸了。

      这一下几乎把吊扇都震得静了一秒,然而隔壁房东大爷屋的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长生殿》仍是夹掺着电流的杂音绵绵不绝地透过耳膜,仿佛要直穿天灵盖。

      床上的人翻身坐起来,略长的发丝随着动作痒丝丝地扫过耳廓,他迷迷瞪瞪地失神了好几秒,这才反应过来去摸闹钟。

      八点三十五分。

      一个就算现在不洗漱立刻冲下去打车也赶不上第一节课的时间。

      白熠没好气地盯了天花板好一会儿,认命地下床找校服。

      这种廉价的筒子楼出租屋就不要奢望有隔音这种东西了。人间烟火的嘈杂喧嚷顺着丁达尔效应里逆光浮动的纤尘一股脑地从没关紧插销的窗户缝里鲜活的冲进来。他伸手把夜里被风刮歪了的晾衣绳拉回来挂紧,大裤衩下车水马龙,放眼可见远处市中心川流不息的车辆,马路被筒子楼间拉得跟盘丝洞似的电线晾衣绳割得支离破碎,流动起来很有几分色块的质感。

      把校服从窗外收进来,白熠转头看着楼下晾得和万国/旗一样的街道愣了几秒,关了窗子。

      几分钟后,草草收拾了房间的少年人拎着牙刷毛巾去了公共水房,这个点该上班上课的差不多都走空了,走廊里偶尔能听到还没上学的小孩子打弹珠的声响。白熠拉起帘子冲了个战斗澡,冰凉的水流哗啦啦的淋在身上,不由得一个激灵,这才多出些许清醒过来的脚踏实地感。

      得,今儿上午最少三节课黄了。

      正擦着滴水的头发任思维自由发散,手机猝不及防的响了,白熠伸手从牛仔裤的后兜里掏出来划开,电话那头嘈杂的背景音里传来道刺耳的男声。

      “白啊~你今儿是不是没去上课?我和老于在励中对面的蓝风,要不要过来开台机子一起嗨?”

      呱噪的公鸭嗓配上周围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听得某位起床气还没过的起床困难户格外有找块板砖给他开个瓢的冲动。

      “……嗯,我早上睡过了,回头还有点事,你们自己玩儿吧。”

      白熠打了个哈欠,就势挂了电话,他其实根本就没什么事,顶了天吃顿早饭后赶回去上课,但是一想到上次那破网吧里乌烟瘴气的垃圾环境,就什么想法也没了,心说自己还不如立刻就滚去励中的教导处忏悔一下今天的逃课行径来得痛快。

      多棒,起码还有个空调吹呢。

      ……
      “已知正三棱锥ABC-A1B1C1的各棱长均为2,点D在棱AA1上……”

      虽然已经是近秋的时节,但天气仍是有些燥热。高二(17)班,正是上午第三节课,班主任路正光站在讲台上讲评开学目的考的数学试卷,他皱眉看了看手里尽是红圈标注的卷子,又扫了眼台下的学生。

      “这道题,错了的同学举手。”

      窗外的知了叫得沸反盈天,而偌大的教室里一片汗岑岑的的寂静,台下的学生要么耷拉着脑袋不知道在哪神游天外,要么干脆就埋首于书本垒起的塔堆后做起了春秋大梦,看小说的、戴耳机的、玩手机的……活脱脱一个大型休闲现场,反正横竖看都没有个像在听课的,更惶论教室后面那几个时常空着落灰的显眼座位。

      只不过到底是班主任的课,静了一瞬后,台下很给面子的窸窸窣窣举起一片手。

      路正光见此情状不由无声的叹了口气。

      他也不是不知道,像励中这种犄角旮啦里的重点,也就靠成绩考进去的前面几个班顶事。而桐荫但凡有点条件的家庭大都会把自家的孩子往一江之隔外L市的榆中或者省实验送,再不济,有追求的孩子自己也会卯足了劲儿往外边考。眼下这些划片进后班的学生,他不是没有尽力教导过,但恐怕其中大多数人只会匆匆混过这三年高中生活,领过毕业证便迈上父母的老路。

      在繁重细琐的工作谋生中消磨掉大半辈子的汗水,才是许多在戈壁边上长大的桐荫人生活的常态。

      虽说心里到底有些意难平,可路正光毕竟也带过了这么多届良莠不齐的学生,摆正心态后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而点名班上还算是有点希望往前面考的课代表。

      “白熠,你上来给大家讲下你的解法。”

      台下无人应答。

      “白熠?”

      这小子又睡着了?路正光愣了一下,这才探头朝教室倒二排右侧靠窗的一个座位望去,在前排同学一大堆书的遮掩下,那个主人常年趴在桌上打嗑睡的空位看着格外不显眼。

      “他人呢?”路正光这才惊觉道。

      前排的一个戴眼镜的同学刚从大部头的小说里抬起头来,正对上班主任往这边看的眼睛,登时被吓了一跳,局促道:
      “…那、那个,老师,白熠他今天没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夏与风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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