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边上李夫人怀里刚满周岁的宝宝,心里软的要化掉了。
小宝宝咿咿呀呀的挥舞着拳头,我轻轻握住,顿时有一种想要为人母的冲动。也许是时候了,毕竟已经成婚四年。
我在心底盘算着,李夫人也像是看出来了一般,笑着跟我说
“齐夫人也该是做母亲的年纪了吧。”
的确,我今年已经二十,的确是该生个孩子给齐期了。他昨儿晚还对我耍流氓,说要我生个儿子出来给他玩呢。
我当时就踢了他一脚
“我拼死拼活给你生孩子,可不是为了让你玩的!”
齐期那个混蛋却抓着我的脚,笑眯眯的亲一口,顿时恶心到了我,被我拉开。
就在我气呼呼的回忆时,边上一个小厮上前给我添了一杯茶,我正好口渴,端起来便一饮而尽。
“这是什么茶?”我喝下去一会,觉得腹部有些胀痛。
“菊花茶吧,我前几天得了一批好菊花,特意晒了给你们尝。
是吗。
我细细回忆,最近可吃了什么与菊花茶相克的东西。
但是,没有想出来,我皱着眉,觉得腹部有翻天的痛意,难不成是吃坏了肚子?
我扶着桌沿不想让自己失态。
而这种不适感在李夫人带领一众女眷走向花园时达到顶峰,腹部忽然一阵极度的绞痛,这痛几乎瞬间就让我的腿软了下去,我狠命撑住边上的栏杆才没摔下台阶。
“夫人!”一双手扶住我往下软的腰。
腹部像是被撕开一道口子,灭顶的疼痛让我已经没有力气去维持形象,我滑下去,倒在了小蝶怀里,视线模糊起来。恍惚中,我看见许多人冲我拥了上来,各色的裙摆遮住了我视线上方的那一片天空。
“夫人,夫人!”
就在我快要闭眼的时候,几乎要喊破音的小蝶把我叫清醒了些。我艰难的抬眼看一眼她,即使根本看不清她的脸来,可她慌乱的神色和满脸的泪还是可以看到。
毕竟,她的眼泪都滴到我脸上来了。
这姑娘向来胆小,泪腺又发达。
我想安慰她,结果一张嘴满口的血先涌了出来,多的都呛了我一口,于是更多的血被我咳了出来。
“夫人,快来人啊,快来人救救我们家夫人!呜呜呜...”
我皱眉,腹部疼的要死,这时我终于反应过来这要吞噬我的痛意从何而来。
我被人下毒了,想必是很烈的毒,见效很快。
我闭上了眼,恨不得立马就晕过去,太疼了,我有些受不住,我甚至感觉自己的肺腑都在被腐蚀,毒液好像一点一点的在我身体蔓延,我浑身都疼的动不了了,只能听见小蝶炸了一般的声音。
我很快被人抱了起来,在一片混乱的声响中,我感觉到自己正走向灭亡。
也许时死期将至,我忽然想到了齐期,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答应让我来参加周岁宴,毕竟他说他爱我。
他爱我吗?
不知道怎么回事,在死神盘绕在我周围的时候,我不回想我日思夜想的菡院,不回想天天哭哭啼啼的笨蛋弟弟,甚至不想会不会死这个问题,而是在想齐期这个混蛋。
虽然这毒百分百是针对他才下的,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想他的反应。
大概是脑子也被腐蚀了吧,我在昏昏沉沉中渐渐没了意识,在最后一刻,我听见一个陌生人问我什么,大概是测我还有没有反应。
不过我没力气回应他,我疼的要死了,如果能晕过去我求之不得,但如果是死了。
我还是有一点不甘心。
毕竟,我还没来得及给齐期生一个大胖小子,也还没来得及吃一口今天早上齐期答应给我买的桃花饼。
我突然明白一个事情,在死之前。
我好像,有点喜欢他。
我好像喜欢上齐期的不要脸的混蛋了。
真不好,在这种时候才反应过来。
耳边闹轰轰的声音在一瞬间安静下去,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死了。
我死了?
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很简单,我感觉自己变得很轻,轻的飘了起来,但我躺在床上的身体没有,也许现在应该称之为,尸体。
一个不太好听的词,在形容自己的时候更加难听。
这时我看到自己的模样了,有多狼狈。
我吐出来的血糊了我半张脸,脖子上和衣服上也都是,看起来很恐怖。
再加上我苍白灰败的脸色,简直就是...
我默默收回视线,不想再看,一边觉得太丑,一边又觉得难过。
我看着底下几乎要哭的背过气去的小蝶,也想哭。
但我现在是个透明的东西,没有哭泣这种能力,我看到边上的人都散出去,那位医者叹着气将医箱收了起来,离开了。
于是只剩下了小蝶。
我飘到她身边,想叫她别哭了,但是又做不到,我穿透了她。
现在天人永隔了。
我叹一口气,转过身,但是没法隔绝小蝶歇斯底里的哭声和莫名其妙的道歉。
她似乎把我喝毒酒这件事归罪到了自己身上。
我飘到外面,吓一跳,乌压压的一片人,一众女眷和整个李府的老老少少。
我这时有一点愧疚了,死在李夫人宝贝儿子的周岁宴上,太晦气了,我飘过去想无声的道歉,却听见李户部压抑下去的声音。
“是谁邀请的齐家夫人!”即使极力克制也有忍不住的愤怒与恐惧。
“是我。”李夫人抖着声音,哭腔很重。
“你怎么能邀请她!”李户部也要哭出来“你怎么敢,李府就要被你害死了!”
是啊,我还害了整个李府。
“我..我不知道会出这样的事啊,我只是觉得她人挺好,我...”李夫人没再说下去,她已经哭的说不出话。
“你!”李户部指着她发抖,而后颓唐的往后跌一步,李夫人匆忙扶住他。
“气数啊,李府的气数。”他道。
“老爷,不会的,谁都知道这毒是冲着齐大人,与我们李府无关啊,再说,那下毒的死士也找到了,齐大人不会的。”李夫人强撑着安慰道。
我一愣,死士。为了杀我还请了死士,谁这么恨齐期啊。
“呵..”李户部笑一声“不会?”他推开李夫人,道
“我告诉你,屋子里躺着的人是齐期捧在心上的女人,就算是刘丞相这种恨毒了齐期的人都知道避开她,你却把她请到府里,还让她死在这!”李户部说着便青筋爆出,李夫人呆呆的在一旁落着泪。
我听着这话心里有点苦涩,飘走了。
我飘到李府门口就动不了了。也许是不能离尸体太远吧。我坐到了屋檐上,等齐期来。
不知道这会齐期得到消息了没。我远远的张望,心里梗着块大石头,没法宣泄。
这叫什么事儿啊。我抬头看天,恶狠狠的盯着天空。
就在我大骂老天爷没心肝的时候,我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我心里一动,闻声望去。
一道玄色的身影由远及近的飞奔而来,掀起一阵尘土。衣襟在风中翻飞,画出一个又一个凌厉的圆圈。
我看着,眼睛都不眨,我一向喜欢看齐期骑马,因为觉得他骑马很潇洒,很英俊。可今日,我却看红了眼眶。
他一拉马,马儿的前蹄扬起来,还没有停下,齐期就已经翻身落到了地上。动作很流畅,但是看的我心惊胆战。很危险啊。
我瞪着他,想跟上去。
可齐期的步子飞快,我甚至连他的脸都没有看清。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我呆呆的杵在原地,忽然生出了一点胆怯。
我有一点不敢看齐期看到我凄惨死相的反应,那种场景有一点,令人难过。
我飘上屋顶,缓缓地,一点点挪到了我死的那间屋子上方。
但是我没进去,我看着有些破旧的砖块,胆小的躲在屋顶不去看。
我看见齐期推开了门,脚步慢了下去,他为什么慢了?也是因为胆怯吗?
我听见小蝶的哭音,听她说我是如何死的,不过我想就算她不说,齐期也看得出来,他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
我飘着,看着边上随风飘动的柳树,嫩绿的柳条鲜活,不似我,死气沉沉。
里头很安静,我差点以为齐期已经出来了,正想看一眼时,他开口了。
“你出去。”
他的声音哑掉了,带着浓重的悲哀。
我心口揪痛,闭上了眼。
小蝶很快出来,还在抹着泪,这姑娘眼泪真多啊。我感叹。
里面又安静了,我又不由好奇里面在干嘛,侧耳一听却听见了一阵很小声的低噎,隐忍而克制。
我顿住,齐期,他哭了?
我认识齐期也有八年了,从没见他哭过,其实他悲伤也很少,以前他就从嘲讽我多愁善感,为了话本子里的人物都能哭。那时候我就会凶他,说他冷情。
齐期的确冷情,否则也没法一个人走到今日。
可现在他却哭了,我顿时觉得呼吸困难,一边却又忍不住想,若是他知道我听到了,肯定会觉得害臊丢脸。
不过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因为我死了。
啊...我居然就这么死了。
里面的哭声似乎大了一些,变成了低泣。
我垂着头,头发掉下来,挡住了一半视线,我把头发拨到耳后,觉得他的哭声简直就是对我的凌迟,我不忍心再听,确又舍不得离开。
毕竟,我可能很快就要消散了,这一点机会,我不想错过。
“夭夭,起来好吗?”
我浑身一震,心脏尖锐的刺痛起来。
是齐期在说话吗?
“起来,我帮你擦擦脖子,全是血,恩?”
他的声音平缓,我却哭起来,就是那种没有眼泪的干嚎。我忍不住,进了屋子,齐期真的在帮我擦脖子,而且我那张血糊的脸已经被他擦干净了?
他怎么擦得?
血都凝固了吧...
我飘过去,可是只看了一眼齐期就不忍再看。
太...可怜。看起来,太可怜。
感觉就要虚脱了,比我还无力,满脸都是泪,不过我现在晓得他是怎么擦掉血的了。
用眼泪。
这得多少眼泪啊...我叹口气,坐在他边上,他正说着话。
“夭夭,头会不会很晕吐了这么多血。”
不晕,死了怎么会晕。我默默回答他。
“没关系,回府之后,我让人多炖一点补气血的东西,你很快就会恢复。”
齐期说话很镇静,如果不是他怀里是个死人,如果不是他满脸泪,大概别人真的会以为,我只是流血,还能恢复。
“夭夭,疼吗?”齐期已经擦干净脖子了,我看着自己,除了胸口的血和苍白的脸色,和平日也没什么两样。
“我帮你换衣服。”齐期弯腰亲我一口,然后褪下了我的外罩,里衣还挺干净,只有一点血迹。齐期脱掉他玄色的外衣,把我扶起来,穿好,又系上来腰带。
“好了。”齐期微笑着说。
衣服大了一点。我看着自己,觉得还不如穿沾了血的那件呢。
“现在,我们可以回家了。”齐期弯下腰,想把我抱起来,可是才刚刚离开床,他就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那样,跌了下去。
“欸!”我伸手想扶,可是手却穿了过去。
我看着齐期,难言的悲哀涌上心头
齐期长到这么大,没过过好日子,好不容易娶了个媳妇,还不喜欢他,结果终于夫妻感情好了一点,媳妇又死了。
这叫什么事!
狗屁的老天爷!我狠狠骂,心头的火却一点没办法宣泄出去。
“对不起,对不起夭夭,你不重,是我没抱好。”齐期慌张的解释,对着一个不会回应他的尸体。我简直没有勇气继续看,太悲情了。
齐期又试了一次,可还是没抱起来我。
他跌在床边,终于嚎啕。
我吓了一跳,被他这样豪迈的哭声惊到,那几乎要溢出胸腔的悲痛狠狠的撞击我的心脏,这种痛几乎超过了喝下毒酒的痛。
比腐蚀肺腑更痛的,居然是齐期的眼泪。
我蹲在他边上,默默的看着他。
齐期把脸埋在我的手心,哭声闷痛,我拍拍他的背,也不在意他是否可以感知到。
“齐期,没关系的,别哭了。”
他当然听不见,原本挺拔的背此刻弓成了一只虾,像是受到了巨大的伤害。
“齐期,我在这里呢,别难过啦。”我放软声音,像是哄弟弟那样温柔的说。我这时才遗憾,以前从来没有对他这么温柔过。他有渴望过吗?
我忽而记起他曾在一次吵架过后对我说
“夭夭,有时候我真羡慕刘临那个老家伙。”
那时我忙着生气,没有心思想他羡慕刘丞相什么。
可如今我却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明白了,他是羡慕刘丞相与发妻的情深意笃,儿女绕膝吧。因为他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齐期半跪在床边,整个人都沉浸在悲伤之中。
年纪轻轻,就要承受丧妻之痛。我沉默的陪着他,到他哭声渐弱,直至消失。但他一直没有抬头,就保持着半跪着把脸埋在我掌心里的姿势,一动不动很久。
若不是因为这样的姿势很难受,并且需要保持平稳,我都以为他睡着了。
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真的以为他睡着了时,他却忽然开了口
“夭夭,你先睡一会,我带你回家。”
齐期起身,在我冰凉的额头印下一个近乎虔诚的吻,将我抱了起来。
我跟在他身后,看见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看他,不由好笑,笑着却又觉得苦涩。
我们齐期哪有这么可怕,他只是因为没人保护,所以喜欢虚张声势罢了。
我们齐期,其实很好的。他从来不会苛责下人,逢年过节还会发红包。他在我进门时列了一大串的规矩和家法,可是我违反时,他却从来没有责罚过我。明明身为内宅女眷不好随意出门,他却会因为我无聊,纵容我女扮男装出门玩。
明明他也曾是一个会因为小狗丢了而难过的小少年,却被活生生逼成了如今杀伐果断的齐将军。
可即使这样,也没有人心疼过他。
哪怕是我,本应该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也曾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疏远排斥他。
甚至,直到死,才明了自己的心思。
齐期看出来了吗?他知道我已经喜欢上他了吗?
如果没有,他该多难过。
可如果看出来了,他此刻又是何种心情。
我随他上了马车,看他把我的身体搂紧,看他一遍一遍的捂热我的手,听他一句一句的说话,看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滑下来。
我是何种心情呢?
难过,悲哀,心疼。
就在此刻,我真的由衷的祈祷上苍,如果真的有上苍,如果他有一点良心,可以开开眼,看看这个可怜人,那么我希望在我消失后,可以有一个比我好,比我温柔,比我贤惠,比我更爱他的女人陪他。
可以陪他走过剩下的日子,可以抚慰他那遍体鳞伤的曾经,可以在他难过的时候给他一个肩膀,在他开心时给他一个微笑。
甚至,我只希望,他可以有一个想要保护的人,可以有这样一个人,支撑他走过今后所有的伤痛,给他生的希望,让他在打雷时赶着回家,下雨时急着送伞,经过卖桃花饼的铺子时,可以停下来,买一块带回家。
这样就好,这样就足够了。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
曾经我不想管,以后,我希望他可以开开心心。
希望被所有人辜负的我的齐期,幸福快乐的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然后安详的闭上眼,到底下来找我。
我想,那个时候,我一定会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飘上前,搂住齐期的脖子,抱住了他。
就像现在这样,紧紧的,用我所有的气力,抱住他,然后告诉他
齐期,我爱你。
很抱歉,现在才告诉你,我爱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