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生活亏待了你》曾远爱摸狗

30、理所应当

　　李薇一开始没认出来是谁，但从久远的记忆中找了找这人的模样，但还是想不起来，只好乱喊了，反正年纪大的长辈就乱喊叔公叔娘吧，基本上也不会出错。
　　她笑着回道：“是啊，叔娘（意思是叔公的妻子），你到屋里啊（意思是你在老家啊）？我还么起你到外头做事（意思是我还以为你在外面工作）。”
　　“是啊，我一直都到屋里了（意思是我一直都在老家），你囊么回来了内（意思是你怎么回来了）？”叔娘慢慢地走了过来。
　　“我回来办一些证明。你身体还好吧？”李薇朝她笑了笑。
　　她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说着：“蛮好蛮好，总那么样咯。你在外头做什么赖？做事了也是？还是还在读书啊？（意思是你在外面做什么？是工作了还是读书？）”
　　李薇笑了笑：“我还在读书，呵呵呵。”
　　老人“哦”了一声，探着脑袋往房子里看，理所当然地问道：“要的要的，耶，我看你房子里头开始有个人捏，是哪人嗷？你男朋友啊？”
　　李薇尴尬地摆了摆手，呵呵笑着回答道：“不是不是，这是我朋友，过来这边有点事而已。”
　　这个叔娘其实自己并不熟，自己多年没回来了，只记得那些自己欠了钱的和对自己家有恩的人。面对面前这个不熟的老人，自己只能捡捡一些客套的话说说，没想到对面的人倒是什么都能说。
　　“哦，这么咯。可以嗷，到屋里耍一下投一下要的嗷（意思是可以在家玩一下休息一下）。”老妇女听了点了点头。
　　也许是她俩在空地上说话的时间长了，引来了村子上好几个闲着没事的女人走了过来。那些原先远远观望的男人女人也开始竖起耳朵听八卦。
　　“呦，你囊么回来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抱着婴儿走了过来，加入了话局。
　　李薇笑着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是新芳门门（意思是婶娘），她是文良满满（意思是叔叔）的老婆。自己和他们屋里不算亲，但是文良满满和爸爸关系蛮好。因此他们家的债是打算最后还的。
　　李薇的心紧了紧。
　　“哎呀，是你回来啦？”另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妇女也说了起来。
　　这人好像是国军叔公的老婆，应该也是喊叔娘的。还好，他们家的债已经还完了。
　　最先聊天的那个叔娘替她回答了。她们几个人开始闲聊了起来。聊天的内容无非就是读书好，在外头做事苦之类的。李薇就在一旁点头附和。
　　突然那个四十来岁的抱着婴儿的妇女话锋一转，问起了那辆车：“诶，李薇啊，我看到你开始是有人开车送你回来的捏。是不是在外头做事发财了？”
　　周围叽叽喳喳的谈话声停了下来，就连空气似乎都压缩成了一小块，李薇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问了，问了，真的问了。
　　她扯出了一抹笑，摇了摇头，回答道：“没有，我还在读书。那个车是我朋友的，他送我回来而已。
　　停滞的空气似乎又通顺了起来。
　　“哦，这么咯，我还讲咯，如果你发财了肯定会把钱还给我们嗷。”那个妇女分开双腿，左脚在凸起来的石块上站着，右脚站在地上，双手抱着婴儿，婴儿在她怀里睡得安详。她的脸原是安静慈祥的，此时带着些扭曲，像是在一堆黄色的梨子里吃到了酸酸的柠檬，有些难看的狰狞，却又理所应当。只是一双眼睛细长细长的，像是细细的绣线针。
　　李薇的心颤了颤，扯了扯嘴角，咽了口水，极力让自己颤抖的声线稳下来：“呵呵呵，肯定会还的，呵呵，有钱了肯定会还的。门门不用担心，过段时间就可以还了。”
　　她早料到了，如果回家肯定会面临这种问题，肯定会遇到这种难堪又不得不厚着脸皮说着好话，搭着笑脸来拖延还钱时间的局面，所以她有设想过自己要怎么回答。她这时倒也还算镇定。
　　绣线针给怀里的婴儿扇了扇风，看也没看李薇：“呦，那到底是什么时候赖？不是催你哦，是现在捏，大家都没什么事做，你满满（意思是你叔叔）在外头也没什么事做啊，我刚好身体又不舒服了，这段时间就一直在屋里闲到，你锅锅的老婆（意思是你哥哥）还生了个女仔，生完就跑了，你锅锅就只好出去外头赚钱去了。唉，没办法，不赚钱囊么搞捏（意思是不赚钱怎么办呢）？总不能不活下去囊？”
　　李薇厚着脸皮扯着嘴笑了笑，点了点头。
　　怎么这么安静，有没有人赶紧来讲点话啊？李薇心里焦急地喊着。
　　旁边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地听着。
　　有时候沉默的表态更让人难受。
　　绣线针抬眼看了一下李薇：“诶，李薇啊，我不是逼你。我晓得你一边读书一边还钱不容易，但是钱囊肯定是要还的，你讲是不是？我们也要钱赖，不然你小侄女的奶粉钱都没的。”
　　就算有过这么多年的被人当面催着还钱的经验，李薇还是感觉脸上的热度足以烫熟鸡蛋了，脑袋内部似乎都要充血了，满脑袋的羞愤全往脑袋里心里钻，眼睛里都快要泛红了，她恨不得身上的肉都烂掉碎掉，把自己搓成一堆灰，让风直接吹走自己算了。只是，不管怎么样，她都要厚着脸皮点头，担下一切的话，忍下内心里的一切翻滚。毕竟，这是自己应该承担起来的。
　　绣线针突然看起了李薇的脸，转了转话头：“李薇啊，要我讲捏，你一个人还钱也是蛮苦的。要是找个男人家结婚，这钱一下子就还起了。我屋里堂锅那边有一个男的，在外头做事，每年都可以挣十来万，又还没娶老婆。条件还蛮好捏！就是年纪大了点，三十五了。虽然你长得还可以，但是屋里又没得人在，哈走了（意思是全走了），又欠到钱，和他还是配得上的。”
　　绣花针的话里似乎带着些不可触碰的玻璃渣子，一碰到耳朵就能扎出些血珠来。钱这种东西，害得原本亲近的关系变得这么远，让一个原本对自己还不错的人，都变得有些咄咄逼人了。但她的咄咄逼人又是理所应当的。她有理由讨债，完全有理由。欠债还钱，本来就是天经地义，而且确实已经欠了好多年了。
　　李薇死死地锁住喉咙里的哭腔，带着些撕扯开的愤懑，颤抖着强迫自己笑了笑，说道：“呵呵，顶多到7月就可以还了，门门（婶娘）不用担心这个。”
　　她越说声音的颤抖越重，身体也开始及不可见地抖了起来。
　　看到李薇这个模样，最先过来聊天的叔娘也帮忙说了句话：“新芳啊，你看李薇都这么讲了，7月肯定就还你了。不用这么担心嗷，毕竟她也还在读书，还小。”
　　绣花针听到这话，眼睛竖了起来，看向叔娘。
　　“呦，这话讲得好像我逼她了一样。是她们屋里欠我屋里的钱好吧，都欠了好久了嗷？五六年了，难道还不还钱啊？我们屋里以前有人做事，肯定不急啊，但现在屋里只有她满满和她锅锅两人在外头做事，那个女的生了这个女仔就跑了，奶粉钱都没的，你讲囊么搞咯？难道我不晓得李薇她蛮难啊？但是总不可能让我们自己都活不下去了楠？”
　　李薇感觉自己的脸都被撕开了，但还是满脸涨红，忍着逼着自己听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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