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生活亏待了你》曾远爱摸狗

25、谢谢你，对不起

　　李薇心头涌上无尽的苦水，但同时又泛起了一些甜意。
　　等到柏彰玽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时，李薇才稍微缓过神来。
　　“还热吗？”柏彰玽关心地问道。
　　李薇摇了摇头，不回答。
　　她抬眼望向左手边的输液管。一滴滴透明的药水顺着管子流进了她的身体，给她带来了活力。
　　生的希望在传递着。
　　就如同今天一直响起的手机来电。
　　当时如果不是柏彰玽，自己可能真的就放弃了。
　　这世界太难熬了，太难熬了，我已经还了那么多那么多，却还有好多，还有好多！每次都要计算着钱，不肯买衣服，手机坏了也忍着，被人骂了也忍着，生怕自己得罪不起，被人打了也不敢还手，生怕要赔偿。无论什么都忍着，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什么都往肩上扛！太难过了，日子太难过了。可谁知道，生活却突然和自己开起了玩笑，给自己一场与人无关的巨石灾害。生活就是爱耍人，让自己选择到底是要继续背着债艰难地过日子，还是要带着债索性去地狱！在死的寂静里，在暗不见天的车子里，自己真的想过要去死！与其计算着怎么赚钱，怎么省钱，怎么还钱，倒不如直接埋在这场不受人控制的巨石里，让一切都他妈烟消云散、 灰飞烟灭算了！
　　只是柏彰玽他来了。还好他来了，把自己叫醒了，把自己从漫天的恶念绝望里拉了出来。
　　李薇都不自觉地自嘲起来了。
　　当时自己怎么就那个样子了呢？都开始怨天尤人了，都开始抱怨命运不公了，都开始愤世嫉俗了。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的。自己从小就受到教育，从小就知道凡事儿都怨不得他人，每个人都是在世间苦海里暗自挣扎，每个人都是被命运摆布到不同的位置，不同的坑里。大家都一样的艰难，日子都一样的难熬。偏偏自己却在那时候开始生出了邪恶的念头！不应该的，不应该的。
　　不就是，不就是钱吗！总他妈会还完的！总他妈会还完的！你要当个坦坦荡荡的人！不愧良心的人！不就是钱吗！不就是山体滑坡吗！几个钱，几块石头就压得你成了这幅鬼样！你的君子心呢！你的满腔道义呢！你视为金科玉律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也，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呢！
　　满腔的波涛汹涌，让李薇胸口忍不住好几次起伏不定。
　　“李薇，你怎么了？是不是胸口闷？”
　　时刻注意着李薇的柏彰玽看到她这副模样，探过身子，想要帮她把被子稍微拉开。
　　李薇被他伸过来的手稍微吓到了，心中奔涌的激荡压了下来，她往后靠了靠，扯出笑容回倒：“没事没事。你坐回去吧。”
　　“真的没事吗？”柏彰玽皱了皱，一脸担心。
　　“嗯。”李薇笑着回他。
　　“好吧，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哦，我会帮你的。”他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
　　李薇听着这话，泪却不自觉满了眼眶。
　　柏彰玽说要帮自己！他要帮自己！从被救出来后就一直死死压制的情绪猛的爆发了！
　　柏彰玽慌了，连忙伸长了身子，看着她，嘴里一直说着：“李薇，你怎么了？是不是痛？怎么就哭了？李薇，你别哭，我，我给你找点纸。”
　　他正要起身，李薇却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感受到背后温热的身体，柏彰玽也愣住了。
　　李薇这是怎么了？
　　“没事啊，没事啊，我就是去拿点纸，没事啊。”他慌慌忙忙地哄着李薇，李薇的泪却越流越多，直把他后背的衣服都浸湿了，浸成了一大块的地图。
　　“不哭啊，不哭啊。”
　　“没事，没事。不哭啊。”
　　柏彰玽感觉到事情不对劲，自己越哄她，她却哭得越凶。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就哭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子，想看看李薇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是，李薇却死死地抱着他，不让他转过来，自顾自地一个劲的哭着。
　　她的哭声不大，就像是小牛犊子哭着喊着似的，声音不响却让人很是动容。
　　柏彰玽听过很多人的哭。他听过他母亲的哭声，小时候他妈总是躲在画室里，自个儿莫名其妙地就哭了起来。声音里全是难过和悲哀，他却听不出来。他听过他手底下的一个博士生的哭声。那人一天到晚的就顾着玩儿，论文写了个大半年了都没出来个初稿。自己说了他几句，他就哭了。他声音里的委屈，自己也不在意。他听过戏曲里乾旦唱戏时的哭腔，虽然好听但不入心。只有李薇的哭声，哭得他心慌慌，哭得他心里也难受起来。
　　“怎么了，李薇？是不是我说错话惹你生气了？那我道歉，好不好？你别哭了，不哭了，好不好？”柏彰玽感觉自己声音前所未有的低沉，心里前所未有的难受。
　　怎么就哭成这样了呢？
　　李薇听着他这像是含着块蜜的话，心里的难受却像潮水般一点点退了下去。
　　她慢慢地止住了哭声，开始抽噎起来。
　　过了会儿，抽噎也停了。
　　总算没哭了，肯定是我说错话做错事了，不然怎么我一道歉她就停了呢？李薇心真好，我一道歉她就不哭了。
　　柏彰玽心里既怜惜，又带着些开心。
　　“谢谢你，柏彰玽。”李薇声音里带着些颤儿和浓浓的鼻音。
　　柏彰玽却有些搞不懂：“啊？谢我什么呀？我才做错事惹你哭了。”
　　李薇摇了摇头，解释道：“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给我打电话，谢谢你帮我，谢谢你为我做的所有事。如果不是你，我肯定就死了。如果不是你带我来医院，我肯定也做不了检查。”
　　“不，不客气。”柏彰玽愣了一会，突然意识到别人说谢谢，自己要回什么了。这时候应该是要回“不客气”的。
　　人们常说的客套用词里到底潜藏着多大的爱意和温暖呢？柏彰玽这时候却突然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明白了。他不想李薇因为自己救她这个事，而心里不开心。
　　他说道：“我是自愿的。我想救你，不想你出事。”
　　“em，”李薇却发出了不赞同的语气，一边摇头一边说道，“你本来不用来这么危险的地方的。都是为了救我。就算是你自愿的，我也要谢谢你。”
　　谢谢你不顾一切救了我，谢谢你的喜欢，谢谢你对我的温柔。
　　“好吧，那我接受你的谢谢，不客气。”柏彰玽笑着用上了人们潜藏在客套用语里的含蓄的浓浓的爱意。
　　李薇听到这话，也稍微笑了笑，但很快又平复了。
　　她放开了柏彰玽。柏彰玽感觉到禁锢自己的手臂松开了，就连忙转过身看李薇。李薇的眼睛果然红通通的，鼻头也红通通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李薇坐直了上半身，低着头不看他，说道：“还有，对不起。”
　　“嗯？什，什么对不起啊？”难道是为了这件衣服吗？只不过是小事儿而已啊。
　　李薇吸了一口气，看向他的眼睛，说道：“你打电话说你喜欢我，对不起。我，不能接受。”
　　柏彰玽有些懵，不能接受自己的喜欢，那就不接受呗。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
　　“你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你的对不起，我不接受。”柏彰玽坚定地说道。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却泛起了一些酸胀感，直冲自己的鼻子而来，直冲自己的眼睛而来。
　　不知怎么的，他不想从李薇嘴里再听到这些对不起。他生出了迫切逃离这个话题的心思，猛地一转弯，把李薇打着点滴的左手平平地放好了，把输液管摆正了。
　　“你乱动什么，输液管都歪了。”他看也不看李薇张开的嘴，只顾低头摆着输液管。
　　李薇见他这幅抵触的模样，也不好说什么了，只好“嗯”了一声。
　　病房里瞬间归于平静。
　　李薇知道很多东西都不可能平静了，但自己必须把因柏彰玽的反应而隐隐欢呼雀跃的心给收起来，好好地关起来，好好地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