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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珠玉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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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户人家妻妾相斗,少有宠妾灭妻的。可像京中新贵姓冷的这一家子,却是把妻妾相争摆到了台面上来。太太自年前就带着儿子住进了京郊的庄子,大有不回侯府的架势。可是让京中一众勋贵看足了笑话。
冷氏的家主老子娘有本事,替他生了个好妹妹,如今是宫中圣眷正浓的冷贵妃,皇上拢共就四个孩子,其中有三个都是从贵妃肚子里爬出来的。因着这个,皇上对冷家的糊涂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开春了,园子后面的桃花开得极盛,太太领着丫头去桃园折枝,不一会儿就生了倦意。丫头就劝:“外头风凉,太太还是回屋去吧!”
另有一个丫头道:“这桃花虽艳,虫子却多,太太回去歇着,这里有我们,保管采的花叫太太满意!”
太太这才收了性子领着另外两个丫头回园子里去。
才刚进园子,就有一个蹴鞠从天而降,眼看就要砸中太太。身旁丫头赶忙护住主子,大有为主子献身的意味。而那蹴鞠因力道不够,堪堪落在太太脚下。
小小的身影藏在柱子后面,知道自己惹了大祸,也不敢逃,乖乖地在他娘面前站定了。正是冷家的大公子,冷欺霜。这冷欺霜不过七岁,却因身份尊贵被娇惯得不成样。平日里唯怕爹娘,可如今搬来了庄子上,爹已许久不露面,娘又怀着身子,没空管他,他便更是无法无天了。
太太在他脑门子上狠狠戳了一下:“作死啊你!你要是伤着你弟弟,我就领着你一块抹脖子去!反正你爹要那个贱人不要我们,活着也是碍眼!”
太太越说越来气,又啐了一口:“你这个不争气的,就知道给我添乱!”
谁知道冷欺霜却笑嘻嘻地:“母亲怎么知道就是弟弟?我想要一个小妹妹!”
太太叹气:“生儿子有什么用?男人还不是说丢就丢了。欺霜,你别想着整日在家胡混,明儿我就叫人再请一个西席,有一个病了,就由另一个教!我就不信能两个一起病!”
冷欺霜今日得空出来玩耍,是托了先生生病的“福”,哪里想到玩蹴鞠竟差点伤到母亲,以后可没好日子过了。
冷欺霜的奶嬷嬷瞧见了,连忙上前打圆场:“太太仔细些,怀着身子呢,不宜动怒。奴婢瞧着,厨上炖的燕窝粥极好,太太出去了许久,不如吃上一碗粥。”
奶嬷嬷是照顾欺霜的老人,地位极高,太太不想落嬷嬷的面子,便不和欺霜计较,上屋子里去了。
想到自己的处境,又是秀眉扭住:“算算日子,府里那个贱人也该生了。她若是真生下儿子,就更没有我和欺霜的活路了!府里也没有个老人能说上话,若是婆母还在,兴许还能管管他!唉!我怎么这样命苦!”
奶嬷嬷好劝歹劝,终是哄着太太服了一碗燕窝粥,又叫了小丫头给太太捶腿捏肩。
冷欺霜却是一直在担心,要是母亲真的再请一个西席过来,他可就真的没有好日子过了。
欺霜到底没有等到母亲再请西席,因为当晚,侯府中就来人请他们回去。原来府中那位已因难产而亡,独留下一个女娃娃。侯爷知道自己对不住妻子,可如今,还是要仰仗妻子帮忙打理府中事务。
太太拖了又拖,终是在第二日回到侯府。夜幕降临,侯爷等了她一天,却是不敢发作,赔笑了一路,小意哄着,终是说出了那句话:“你是嫡母,傲雪可不也是你的孩子?”
原来那小贱人生的孩子叫傲雪!凭什么她都要死了还要膈应她!傲雪欺霜!
她冲侯爷温婉地笑:“真不巧,我为肚子里的孩子起的名字也叫傲雪呢!”
她向来纤瘦,怀了身子也不大显,又穿着宽松的袍子,竟是完全不像五个月身孕的人。侯爷这才发现太太怀孕了,讪讪地笑着:“那依夫人看,该叫这孩子什么?”
太太抬头仰望那一轮偷着寒意的弦月,道:“今夜月白风清,不若就叫她月白吧!”
月白,从此就成为这个襁褓中的小丫头的名字。刚出生那几天,身上皱巴巴的,像一个湿漉漉的小老鼠。欺霜像发现了她,拿她当玩意儿,瞒着母亲去逗弄她。一开始看着丑得不行,谁知道越长越漂亮,眼睛是极浅的琥珀色,活像她那个胡姬母亲。太太咬着牙看她长大,却是没有动她。
到了七月间,映日荷花别样红。太太生下了女儿傲雪,在屋子里坐月子。傲雪倒是不缠人,大眼睛咕噜噜地转。太太奶水下来了,胀痛得厉害。大户人家的太太是不会自己奶孩子的,太太生下哥儿姐儿,自有奶嬷嬷带着。
鬼使神差的,太太看月白都顺眼了。命奶嬷嬷抱月白过来,五个月大的婴儿,不哭也不闹,咯咯地朝太太笑。太太也就失了神,一直盯着月白,想从月白脸上看出故人的影子。婴儿好饿,奶嬷嬷向太太告退,要把孩子抱下去。
太太却不放手,直直等到月白张着嘴哇哇大哭。一旁的奶嬷嬷喂养她许久,早已生出感情,眼睛死死盯住太太,生怕太太把孩子摔在地上。
不知怎的,太太解开衣襟,就将胀大的□□塞进了月白嘴里。月白喝惯了奶嬷嬷的奶,一开始并不愿意吸奶。可她实在是饿极了,最后便不管不顾地大口吮吸起来。
太太之前在月白母亲那里吃了大亏,总想着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月白弄死。可当月白在她怀里吸奶的时候,她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上一代人的恩怨了,何必再牵扯到孩子身上呢?
侯爷知道妻子仁厚,从那以后没有再闹出过事情。京中人都道,侯爷转性子了,不仅不在男女之事上犯糊涂,连对公务都勤勉了不少。
仁熙六年冬天,久病的皇后驾崩,冷贵妃被册封为皇贵妃。太太身为命妇,去参拜皇贵妃。礼毕后,皇贵妃自然要留自家人说话。
皇贵妃有三子傍身,又仪同皇后,享有金册金宝,如今可谓是第一得意人,连带着冷家也水涨船高。勋贵们背地里仍是看不上冷家,可明面上却是少不了巴结。
太太随皇贵妃在暖阁内说着体己话。
今年冬先册封为皇贵妃,明年就该册封为皇后了。
两个女人都心知肚明,点到即止。
皇贵妃能笼络住皇上,不得不说容貌出众。后宫是美人扎堆的地方,皇贵妃自然是美人中的美人。如今得封皇贵妃,自是雍容华贵,晔然若神仙妃子。
皇贵妃心里记挂着侄子侄女,于是一溜儿赏赐流水般进入德康侯府。
第二年果然册封皇后,连当年因差点做出宠妾灭妻之事而低调了许久的侯爷出门,腰板都直了不少。
如此,十余年过去,冷皇后地位稳固,生有三子一女。后宫虽有新宠,却丝毫不得撼动皇后地位。
这一日,合德公主及笄。冷家几个作为外戚,自然也要到场。合德是皇后唯一的女儿,自然是荣宠万分。月白静静立在傲雪身侧,努力做好背景板。为了进宫,三更就起来梳洗打扮,不到五更就坐上马车,入了宫门又步行许久,此刻她眼皮子直打架,却还要撑起精神应对这盛大的场合。
用完膳,日头已经西斜了。月白与傲雪结伴,在御花园中休憩,等待皇后的召见。
有一个内侍从一旁急匆匆地走过来,弯着腰在傲雪的侍女身边说了些什么。那侍女便如临大敌,将话传给了傲雪。
傲雪一脸犹豫的神色,皱着眉与月白耳语。
“太子殿下要见我。”
太子,便是她们的大表哥了。
月白是知道傲雪与太子的情意的。只是如今这个点儿,却是不方便与太子私下见面,于是她劝道:“要不再等等?到了皇后宫中也能见面的。”若是让旁人发现就不好了。傲雪已经十六岁,与男子相会终是不合宜。
傲雪摇头:“他要见我,一定是有要紧的事。在皇后宫中,也许就不方便说了。”
月白点点头:“那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于是傲雪领着侍女,往林深处去了。
又过一会儿,太太差人来寻,月白左等右等不见傲雪人影,只得先叫侍女去回太太,自己去林中寻傲雪。
可林子这样大,寻人又岂是容易事?
她在林子里转来转去,终是在一汪清潭处寻到了二人。她心中焦急,想着将妹妹叫回去,却是看到二人又搂又抱。月白未经情事,哪里想到这些?当即羞红了脸,在一旁踌躇。
她转过身去,想等他二人亲热过了再上前。可待她再去看时,只看到傲雪一个人抱膝坐着,春蚕正在安慰她。
月白立即上前,傲雪见是姐姐,扑入姐姐怀中,哽咽道:“他要大婚了。”
能让傲雪哭成这样,只有一个原因。太子要大婚了,而太子妃却不是傲雪。
月白安抚她,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傲雪是皇后的外甥女,能够击败她成为太子妃的人没几个。可也就是这几个,是冷家斗不过的。
到了皇后宫中,皇后正在跟冷太太说起最近的大事。其一便是太子大婚,太子妃会是张首辅的孙女张妍。其二便是要从宗女中挑选合适的人选,前往大夏和亲。
“本宫原想着,叫傲雪做太子妃,她年岁合适,性子也好。哪想到,皇上看中了张家的姑娘!”
太太忙道:“张首辅的孙女,定然温婉可人。那个张妍我见过,知书达理,很是讨喜呢!”
“皇上叫我拟人选出去和亲,宗室女子,哪个不是如珠似宝地养大?出去和亲,哪家女儿愿意?这实在是个难办的差事!”
却听隔间儿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我愿意!”
傲雪向来是个柔弱的女子,此刻擦干眼泪跪在皇后面前,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英气。
“傲雪愿为娘娘分忧,自请前往大夏和亲!”
太太吓得花容失色,当即训斥她:“娘娘不要听她胡说,小孩子不懂事,说错话了。”
谁知傲雪又严声道:“傲雪已经仔细想过,这于国于民都是一件好事,还望娘娘成全我!”
月白紧跟着前来跪在一旁,她也没想到傲雪会有这样的举动,正当她思索该不该把傲雪嘴堵上的时候,庆明帝迈步进来,赞扬道:
“不愧是我大齐的好女子!皇后,你们冷家的女儿都很优秀啊!”
月白心头被这声音震得六神无主,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事态完全不受控制,傲雪自请和亲的事,被皇上允了。
太太吓得脸色苍白,腿脚一软就瘫在地上。
庆明帝则是捋着胡须,异常高兴,丝毫没有注意到在场女眷的表情。傲雪当场被册封为清阳郡主,择日前往大夏完婚。太子知道这件事,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月白叹息着,跟随嫡母与妹妹回到府中。太太憋着气,并不愿同傲雪同车,于是只有月白与傲雪两个在车内。
傲雪的脸颊是红的,眸子里燃着莫名的光。她并没有开口的欲望,月白也陪着缄默。月白倒是有些理解傲雪的做法了。她这是要做太子心上的朱砂痣啊!她真的去了大夏,太子这辈子都不会忘了她的。
月白微微叹息,情之一字实在害人。
太太单独把月白叫过去,月白只得如实交代。
“你是说她今日跟太子会面,然后就成这样了?”
“你是怎么做姐姐的?为什么不看住她?”
月白哑然,只是默默立在那儿。
太太猛然甩出一盏茶水,不偏不倚正落在她裙摆,碎瓷满地。她当即跪下:“母亲息怒!”
太太问道:“月白,我问你,这些年,我可有亏待过你一丝一毫?”
月白道:“母亲待月白极好,吃的穿的用的,不曾亏待月白。”
太太冷笑道:“可我却觉得,你心中怨我,不然又岂会怂恿着傲雪做出这等事?我以为她死了,你在我身边养大,你会记着我的好。可如今看来,是我错了。你的心机,真是跟她如出一辙!”
月白也不知自己跪了多久,太太端坐在上,犹如寺庙里冷冰冰的菩萨。月白预想自己逃不过被关押的命运,只是静静地不说话。
良久,侯爷赶来,心疼地把月白扶起来,月白躲开他的手,不等太太发话不起来。
侯爷劝道:“前去和亲是傲雪一个人的主意,跟月白无关。”
太太乜斜他一眼,冷哼一声:“我留着她,让她做侯府小姐,体面地长大,不是让她给我添堵的!”
“傲雪向来脾气倔,兴许这次只是一时糊涂,过两天等她想清楚,咱们再去求一求皇上。”
傲雪也在此刻踏入厅内,她一把甩开欺霜拉她的手:“我不是一时糊涂!我想好了,我去和亲,对冷家对皇后都是一件好事!”
太太道:“跪下!”
傲雪就势跪在月白身边:“这跟姐姐无关,母亲为什么又罚姐姐?”
太太道:“刚成了清阳郡主,就敢跟我窝里横了?我真是白生你了!”
欺霜见势头不对,也跪在两个妹妹身边:“我这个做大哥的也有责任!”
太太看他们兄妹三个沆瀣一气,更是怒从中烧:“那你们三个就好好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起来!”言罢,甩袖出门。
侯爷有心劝,却也力不从心,长叹一声便追太太去了。
傲雪噗嗤一声笑了:“我还从没见过母亲这么生气呢!”
欺霜无语:“你还笑得出来!圣旨马上就下来了,到时候你去了大夏,哭都哭不出来!”
傲雪也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了,可是皇上已经答应了这件事,金口玉言,怕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傲雪有心安慰自己:“我是大齐的郡主,难不成大夏还敢亏待我不成?”
月白微微叹息:“傻妹妹,何必呢?”
何必把满心欢喜都寄托在男人身上?为了报复把自己的后半生都搭进去,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