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却爱着一个死人[西幻]》觉三千里

1、舞会

　　初秋的夜晚，雷声大作，雨骤风急。

　　提利斯郊外一座有着蓝色尖顶的城堡里，却衣香鬓影、暖意融融。

　　一辆辆华丽的马车从提利斯赶来，挽着镶金笼头的骏马把城堡前短短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贵族们穿着装饰着蕾丝的丝绸礼服，摇着象牙折扇，在仆人的搀扶下优雅而迅速地下车。

　　进了城堡大门，仆人还在收伞，贵族们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在门厅寒暄了起来。

　　“哦，美丽的辛蒂夫人，”一个帽子上插着驼鸟毛的中年男子夸张地向身边的女性鞠了一躬，那名女性——辛蒂夫人——咯咯笑着，向他伸出手。

　　男子执起辛蒂夫人的手，轻柔而虔诚地一吻：“能在这里邂逅美丽的辛蒂夫人，我实在是太幸运了。”

　　“不知我今晚能否有幸邀请您共舞？”

　　“在进入舞池之前就邀请女士跳舞，这可太失礼了，大人。”

　　辛蒂夫人展开镂空的象牙折扇，遮住嘴唇，只用温柔而多情的琥珀色眼眸凝视着男子。

　　男子知道，她同意了。

　　于是他欣喜地握住她的手，在众人艳羡的眼神中穿过门厅，加入等待已久的舞会。

　　乐队正在演奏一支缓慢而悠扬的音乐，舞池里的十几对舞伴都互相依偎，慢慢地摇晃。

　　两人加入了他们，身体贴在一处，头挨着头，交换着私密的话语。

　　“第二支舞结束后，我们可以……”

　　“嘘，大人，先别提这些，我正享受这支舞呢……”

　　“好吧……你发现了吗？我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罗伯特男爵，丽丽亚夫人，哦，还有一位尊敬的子爵大人。”

　　“还有希斯侯爵，特洛杰兄弟——哦，他们是公爵的继承人——以及洛根公爵本人，还有一位亲王妃殿下。大人，您看得还不够仔细。”

　　“哦……哦，是的。哈哈，看来我们今晚能与许多尊贵的大人物们共度良宵了。”

　　“他们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和我们共度良宵的，我的大人。我猜，他们是为了向薇尔格丽特夫人祝寿。毕竟，这是她十年来第一次开办舞会。”

　　“……是的，是的，我正是为此而来。”

　　“还有……我听说，那位……那位大人，今晚也会出席。”

　　“那位大人？是我想的那一位吗？最尊贵的大人？从不出现在社交场合的大人？”

　　“是的，是的，就是他。今晚，他会来拜访薇尔格丽特夫人，因为她是他已故祖母最亲爱的朋友……”

　　流言在喁喁细语、耳鬓厮磨间飞速传播。华服丽衫的贵族们，交换着跃跃欲试的眼神，满脸藏不住的兴奋。

　　舞池边缘，一个黑发灰眸的年轻人将一切尽收眼底，侧身对身边的人说：“我听说，贵族间的谋杀有百分之九十起源于一场消息灵通的舞会，百分之三十就是在舞会上发生的。”

　　他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美，身材挺拔，本该是一个受欢迎的舞伴。

　　可是，无论有多少小姐、夫人满脸期待地从他身边路过，最终却没有任何人鼓起勇气请他一舞。

　　或许是因为他穿着一身简朴的黑色长袍，与纸醉金迷的舞会格格不入；又或许是因为他冰冷而锐利的气质太过慑人，令人不敢靠近，唯恐被灼伤。

　　“所以，为了您的人身安全考虑，我觉得，您以后应该少参加舞会。”

　　费伦对身边的人总结道。

　　“嗯哼。”

　　他身边的人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目光依然落在舞池上。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皮肤白中透着青，瘦得几乎要被身上的华服压垮。

　　费伦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他最讨厌这种雇主，面色苍白一脸死相，浑身的厄运浓到都能拧出汁了，还不好好听人说话。

　　这种人真是死了也活该。

　　他是六个小时前接到这份委托的。

　　委托转了三手，从“提利斯诚信职业介绍所”转给某个私人中介，再转给他的朋友“瘸腿的老霍利”，最终落到了他的头上。

　　雇主是一对贵族夫妇——准确来说，是一位贵族夫人。

　　一位尊贵的子爵夫人，因罹患头风不能经常陪伴丈夫在丈夫左右，而她花心滥情的丈夫恰巧又要出席一场提利斯全体年轻贵族都会出席的夜间舞会，并在宴会举办的城堡过夜，第二天下午才会回家。

　　更别提根据社交礼仪，他自己也要携带一名年轻的舞伴了。

　　听起来就很可怕，是吧？

　　子爵夫人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她以“招聘保镖”的名义，打算雇佣一名拥有一定武力，并且外在形象过得去的年轻人，让此人充当子爵的舞伴，陪伴他度过这个荷尔蒙爆炸的夜晚，阻止他和任何人上/床。

　　当然，仅限男性，子爵夫人不想付费戴绿帽。

　　这原本是个轻松简单的活计。陪伴一名身份尊贵的子爵，混进上流社会的晚宴里吃吃喝喝，还有钱拿，多少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样的美差。

　　说不定还能在舞会上勾搭上一位出手阔绰的贵人，从此吃上软饭，再也不用努力。

　　那么，这份美差，何以转了三手都流拍，最终落到费伦头上呢？

　　因为这已经不是子爵夫人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也不是第一次因此闹出事故了。

　　一开始，她还能招聘到些正直体面的年轻小伙，他们怀着对贵族晚宴的憧憬，懵懂地上了子爵的金马车。

　　然后就被子爵大人折腾得不轻。

　　子爵大人对其夫人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的行为十分不满。但由于一些复杂的夫妻经济账（费伦听说子爵的家族已经濒临破产，如今的奢侈生活全靠出身富商家庭的子爵夫人买单），他又不能彻底跟子爵夫人撕破脸。

　　虽然不能撕破脸，但是能给夫人添堵，而且是添很大的堵。

　　他接受夫人送来的“舞伴”，但却对他们动辄打骂，加之人格羞辱。

　　试问，一个从小到大都是平民的年轻人，当着众多贵族的面被训斥殴打，如何能够心平气和？

　　稍微懦弱一点的当场就崩溃了，随子爵如何花天酒地，一声也不敢吭。脾气暴躁的就跟子爵对打。

　　前者，被子爵夫人以“失职”的理由拒绝支付佣金，后者被子爵本人以“殴打贵族”的理由送上审判庭，然后被子爵夫人以“伤害保护对象”的理由拒绝支付佣金。

　　商人就是这样的，蝇头小利也要锱铢必较。

　　这种事情发生过几回之后，提利斯接雇佣委托的人都明白了，子爵夫妇是一对难搞的大贱/货，无论如何都别想从他们手上榨出一分钱。

　　所以子爵夫人不得不数次降低门槛标准。

　　一开始，要求家世清白、人品正直、体格强健、相貌端正。

　　后来，要求人品正直、体格强健、相貌端正。

　　再后来，要求体格强健、相貌端正。

　　再再后来，体格强健。

　　最后，是个男的、活的就行。

　　子爵夫人每一次的标准下降，都给子爵带来了极大的挑战。

　　每次下降一档，他都会被夫人得逞一两次，被新人选唬住，一整晚都不乱搞，让夫人非常满意。

　　但总是好景不长，子爵是个非常能适应环境的人。他总是能飞快地把自己降低到对方的档次，并汲取对方丰富的经验，然后彻底地打败他。

　　最终的结果是每一个保镖都被他整得痛哭流涕痛不欲生哭着喊着再也不接子爵夫人的单。

　　其实有那么一次，子爵和夫人和保镖就快要达到完美的三角平衡了。

　　那是夫人的标准下降到“体格强健”的第一次，她雇佣了一个混迹街头巷尾的流氓无赖。无赖和子爵一见如故，臭味相投，一拍即合，决定联手诓骗子爵夫人。

　　无赖拿了夫人的钱，转头就和子爵平分，并对他沾花惹草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转头就对夫人说子爵昨晚很安分。

　　子爵夫人狂喜，每一次都雇佣同一个无赖，每一次的结果都如她预期，简直心旷神怡，天天都很开心。

　　而无赖和子爵都得到了钱，并且无赖能去晚宴混吃混喝，子爵能在舞会上大放异彩，所有人都很开心。

　　但好景不长，很快子爵夫人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来自一个成功的商人家庭，对于金钱的流动有着敏锐的感知。

　　她敏感地发现，子爵最近的现金流很不对劲。

　　于是她顺藤摸瓜，很快就发现了这笔钱的来源。

　　费伦都能想象得到，她得知真相时有多么震怒。

　　或许是物伤其类，提利斯的下九流八卦场所对子爵夫人的报复手段讳莫如深。

　　但总之，她使出了精妙狡猾的计策，铁石心肠的手腕，让子爵和无赖彻底决裂、分道扬镳，无赖被送上了绞刑架，子爵则封心锁爱，不再信任身边出现的任何一个男人。

　　而子爵夫人收回了被诓骗的所有金币，还小赚了一笔——刮子爵和无赖的油水。

　　毕竟是商人嘛，贼不走空。

　　在此之后，子爵夫人的雇佣标准就下降到了“男的，活的”，佣金则飙高到了上百金币的天价。

　　要知道，只需一百金币，就足以在提利斯中等地段买下一栋带小花园的房产。

　　而陪子爵一晚（费伦总觉得这个表述有点奇怪），你就可以得到这笔钱。

　　但是很显然，即使标准如此之低、报酬如此之高，子爵夫人也山穷水尽，雇不到人了。

　　因为这次她不得不选择雇佣……呃，费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