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旬之女》元沐风

1、游魂惊梦 婉龙的父亲

　　十二岁的婉龙最近总是做着同样的噩梦，她梦见自己独个儿走在半明半昧的山径上，左侧是幽晦的黑海，右侧是峥嵘的崖石，树木虬结纠缠拦住去路，藤蔓犹如兽爪攀附在岩壁上。
　　周围黑气缭绕，没有一个人，她想喊乳娘，却只有飒飒的风声回应。脚下的路面似在云雾中，如暗涛将她包围。
　　这时有人似乎在耳侧对她说着什么，声音陌生又轻若游丝，她更害怕了。
　　直到眼前悬浮起摇曳的微光，身子被人轻轻扶起，乳娘的声音响起：“小姐又做噩梦了。”
　　睡在碧纱橱外的乳娘冯氏半夜被她的哭声惊醒，起身进来了。此时夜阑已深，琉璃屏风上映出窗外的景物，幽暗中仿佛一片片蝴蝶翅翼飘悬其上，见婉龙终于沉沉入睡，冯氏放下垂着琥珀坠穗的霞影纱帐，又去销金炉中焚起百合香，荧荧清辉中，见云霭从鹤嘴里氤氲而出，对着香炉怔怔了许久才去睡下。
　　第二天婉龙发起烧来，说起胡话，这已经是一个月中的第三次了。冯氏见状下了决心，让小丫头看着她，自己去正房大院见王妃。一路上垂柳如烟，落红似铺，穿了月洞门，又过了游廊，转了荷花池，到了垂花门前，门口的小厮见了便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银红刻丝长褙子的大丫头便出来引她进去，到了檐下，又有一水蓝色缎子直身袄的丫头打起玳瑁珠帘，王妃正伏在软罗莎窗前的案上教小丫头描刺绣的花样儿，只穿着家常的缥碧色襦裙，云鬓上单配支蝶恋花，蝶的触角吐出两股珠串。阳光下一闪一烁。冯氏不敢惊扰，只在地下候着。
　　不一会儿，王妃放下针线，回首道：“冯嬷嬷请坐。”小丫头捧来漆金茶碟，她接过五彩茶盅，抿了一口，“事儿我已经听说了，婉儿还不见好么？”
　　冯氏蹙眉道，“回禀夫人，自打上次……，”她欲言又止，见王妃点头示意可以略过，便往下说道，“这几个月以来，常常梦魇盗汗，白日又总是神色恍惚，眼看是一天瘦似一天，眼窝都陷进去了，请了多少郎中，开了许多方子，问卜求神，始终不见好，我寻思着，是否容我带她去天衍山……。”
　　王妃似乎愣了一下，放下茶盅，缓缓道，“虽然婉龙不是我亲生的，但她自幼没有母亲，我也权当她是己出，生恐薄待了她，让外人嗤笑，只是这几年，兵荒马乱，世道一直不太平，天衍山又不在咱王爷的辖境，要去天衍山，路途艰险，这一路上……”
　　冯氏道：“娘娘尽管放心，奴婢既然决定带小主子去，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如若小主子有个三长两短，奴婢也……，”说着便要抹泪。
　　王妃见她这般，叹道，“你看，我说说你就哭了。我也知道，这孩子最近实在是闹得厉害，实在是没办法。也罢，横竖她这般下去也没什么活路，这回就依你去办，”顿了一下，望望手中的红珊瑚佛珠，“至于能不能捡回一条命，全看她的造化吧。”

　　北泸州王明敬业原只是个地方守将，在十多年前那次著名的贼寇之乱中勤王有功，得以封王，同时受封的还有东胜、南瞻及西贺三个州的异姓王。多年来四方纷争不已、烽火绵延，朝廷日渐式微，疲于应付。“勤王”之后不久，皇帝华静珈就昭告天下，禅位于皇弟炽王静琮，诏书曰：“朕在位二载，遭匪寇肆虐，幸赖宗祖有灵，佑庇我朝，扶倾颓构。吾弟静琮，睿哲天诞，如能承业，世业必逾广，迩安当远服，朕虽庸昧，岂能忘列代之高义，人神之至愿？今便顺应天命，退逊别宫，禅位于琮，一依唐虞、魏晋故事。”云云。新帝旋即登基，四个立功的权臣封王，不久逊帝薨逝于寝宫，时年二十有二。关于他的英年早逝，坊间有各种各样的传闻。
　　北泸王有三子二女，王妃董氏生的一双儿女，长子名唤啸龙，年已二十开外，女儿名唤婕龙，年方十岁。又有庶出的次子昊龙、次女婉龙、三子逸龙，其中昊龙十一二岁，逸龙还不满六岁。昊龙和逸龙的母亲均是妾室，至于婉龙的生母则很少有人提及。乳娘冯氏自幼抚养小婉龙，新来的下人们都猜测她可能是婉龙那位生母带过来的陪嫁侍从。
　　婉龙发烧的第二天，冯氏便收拾了盘缠衣服，准备上路，王妃那边又差人来，叫她需要什么尽管直说。北泸王当下正远在凤川讨伐异己，战事紧张，于是没有遣人去通告。
　　冯氏带了贴身丫头芜儿，并一个得力的家仆明忠，登船西行。天空仿佛一块蓝色玻璃，太阳就像一块金边的皓石镶在其中，碧绿的水面波澜不惊，只听得桨声汨汨，船在水中轻柔地晃荡，冯氏看着枕着一方水晶枕睡着的婉儿，水晶枕里镶着花枝，婉儿细而柔软的头发洒在枕上，和花枝交叉成错落有致的图案，小小的脸上睫毛好像翅翼一样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冯氏望着她，三个月前的记忆重新袭来。
　　她清楚地记得，那一天中午，她正在看着婆子们摆放碗盘器皿，突然听到外面腾腾腾的脚步声，伴着小丫头上气不接下气的喊声，“不好了，不……不好了。”她忙打起湘帘，只见芜儿从沿着紫藤花架打外面一径跑进园来。
　　“成何体统，大呼小叫的。全没点规矩。”冯氏斥道。
　　芜儿惊慌道，“哎呦，嬷嬷，完了，完了，小姐完了。”
　　冯氏心头仿佛什么一下子塌了，“死丫头，你胡说些什么？”
　　“真的，真的，”那芜儿尖叫道，“真死了，我亲眼看见的。”
　　冯氏一阵晕眩，扶住桌子，凝神一想，心道或许是孩子们的恶作剧，道，“带我去看看，”又横了芜儿一眼，“信口雌黄，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