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书》珞琊

2、旧情

　　马靴踩在泽田纲吉的头上，血从鼻孔流出来，两条弯曲的小蛇，又热又痒。他跪着，变形的照相机躺在胸前，闪光灯的碎片撒了一地。
　　白兰准将移开脚，换了一只膝盖压在亚裔男孩的后颈上，他穿着黑色的仪仗队礼服，一头白发，细窄的眼睛下刺着紫色的倒皇冠。浅蓝色的百合窗啪得合上，融融暖光从门缝透进，舞曲依稀可闻。风太坐在宴会厅里，心神不定地打开怀表，朝门厅张望。
　　泽田感到脸颊发烫，耳膜胀痛，眼前白光乱闪，紧接着压力消失了，一股舒爽的凉意顺着脊柱直冲脑门。准将抽出皮带打了个活扣，像是拴狗一样套在小记者脖子上。
　　“我杀过很多日本人。”白兰用一种柔和的腔调对他说。“你们这群疯狗最适合绞刑。
　　他没等回答就把他挂在了衣帽钩上。泽田死死抓着皮带，争取来一点可怜的空气，他呜咽，恳求，断断续续地为自己辩解，但话语出口就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咕哝。他试图松开皮带，但那玩意随着挣扎缠得越来越紧。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这一瞬间，世界上发生了很多事：某片海面上一艘巨舰沉没了，一场战争结束了，一个独裁者死去了。这一瞬间过去了。
　　枝形吊灯幽幽燃烧，昏黄光晕在樱桃木书桌深红的漆面上缓缓流动，白兰俯下脸看他，身上散发着香根鸢尾的干净香味，他伸手钳住男孩的肩膀。血液冲上大脑，细微的快感浸润神经，他扶着法国人强健的手臂，让准将拿走他的钱包。
　　那装着五个苏，几张空白的风景明信片和一张证明他身份的便条。由临时政府的官员签发，附有鲜红的个人印章。那是他们第一次幽会，风太抱着他，一边吻着他的脖子，一边写漂亮的花体字：
　　兹证明泽田纲吉系法兰西晚报职员，任记者一职…..
　　白兰把纸条揉成一团，丢进垃圾筐里，他捏住小间谍的下巴，拇指插进两排牙齿之间，像是在挑选马匹那样，检查口腔里的粘膜。
　　“你就是用这张嘴讨好他的，嗯？”他说，指尖下流地抚摸着粉红的舌头。泽田尝到皮革和腥味。甜点经过消化后发酸的气味钻进鼻腔。白兰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他熟悉的火苗，在那些排着队，等着钻进慰安帐篷里的士兵眼里，在那些冲进民居之前就解开皮带的军官眼里，在风太眼中…..
　　他呜呜地摇头，手便松开了，脊柱“咔”得发出轻响，这声音熟悉得叫人心悸。
　　他忽然想起了妈妈，一位海女，她带着他一起工作，在她那苗条，晒成浅褐色的身子被青绿色的海水吞进肚子里时，他坐在湿漉漉的礁石上，把磨快的小刀插进多汁的珠母贝里，向上一撬，两片粗糙的壳“咔”地一响，溢出一股乳白的血。
　　我还能撑多久？泽田想，白兰知道了多少？他会像一个没耐心的小男孩，用一块石头把自己砸得粉碎吗？他数着自己的脉搏——膨胀的血管在他的脖子和脑子里疯狂地跳动，也许在窒息之前他会先死于血管破裂。在葬礼上尸体会因为淤血变成酱紫色，他想象着那个画面：拿到抚恤金的妈妈会穿着新买的黑色和服，鬓角插朵白花，垂着头接待客人，请他们看他因为骨折而歪向一边的头颅。京子说不定还会为他掉眼泪，那些欺侮过他的男孩子也会说“我早就知道泽田是个男子汉….”
　　死亡忽然变得可亲。
　　他一定是笑了，脸上挨了一记耳光，缺氧模糊了疼痛和视线，准将平静得诡异的脸凑上来，他说，你和那些变态一样，把死亡当成解脱。
　　我没有，他嗫嚅，但有只手恶狠狠地掐住下巴，有张冰冷的唇把辩驳的话语堵了回去。
　　妈妈曾经试着杀掉他。她以为他不记得了，但他从未忘记。
　　那天阳光很好，天蓝得透明，他大约三岁，或四岁，穿着短裤，跪在滚烫的沙砾上，盯着在水坑底的一只小螃蟹看。然后有一只手，压住了后脑勺，一直按进温暖的海水里。螃蟹受了惊，钻进沙子里不见了。妈妈刚从水里出来，她紧紧地箍住他幼小的身体，丰满的胸脯压在他背上，心跳如敲鼓一般砰砰作响。
　　“对不起”她说，哭得很厉害，像是想要用眼泪溺死他一样“要怪就怪家光吧”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到父亲的名字，那个西洋人流星一般划过母亲的生活，带走了她的青春和爱情，只留下尚在孕育的小生命。
　　他本该在海水里悄无声息地流产。
　　他本该在那个夏天淹死。
　　但她最后还是松了手。
　　这就是泽田现在的感觉：浮上水面后第一次充满罪恶的呼吸。
　　白兰的吻粗暴又煽情，好似他才是那个窒息的，急需空气的可怜人。满心的愤懑化作情欲，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报复方法。
　　“如果你还想保住那个小公务员的命，”他说，仔细看男孩惊惧的脸，他有着小鹿般温柔的棕色眼睛，肤色较一般日本人来说也白皙些，看着还像个未成年的小孩。白兰伸手抹去他眼角的泪水，微笑着把解下来的皮带塞进他手里。
　　“下周二就把自己收拾干净到这里来。”

作者有话说

　　后面应该还有一篇小破车，晋江就不会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