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罢酒狂》江城五月落梅花

1、陋室听琴 生活就这么

　　他弹完酒狂，她不由一惊。经常来听他弹琴，却只道他是个素雅的翩翩公子，不曾发现他竟能将这曲弹得这样旷达，这样疏狂。
　　这曲子很老了，所以以弹居多。他说道。
　　恩，我挺喜欢这曲子的。她点点头，轻轻抿了口他泡的云南普洱，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过每个人弹出来的感觉还是不同的。他说道，记得我父亲当年弹出来是这样的。
　　重新摸弦，酝酿了下感情，他用另一种节奏又弹了遍酒狂。
　　屋子本就不大，琴音一下子流淌出来，带着些苍劲，带着些狂傲。透过窗，看着窗外古木参天，绿叶映日，似乎真能想起百年前的竹林在风中摇曳。
　　老人的琴弹得更缓些，虽有疏狂，亦不乏海纳百川的气度，好似看透时间，看淡人世之后，不怨不怒不喜不悲，只是做一个自在人，奏一段自在曲。而他还年轻，虽极力模仿，仍弹不出苍老的气度。年少易轻狂，他自己的理解却也弹出一种风格。
　　一曲终了，屋子又安静了下来。
　　感觉如何？
　　我终于明白为何叔夜愿以阮籍为师了。她淡淡一笑，收回望着窗外绿叶的目光，白皙的手指不曾离开暖暖的茶杯，似乎放开手就很快会凉掉了。
　　她总爱去他那儿听琴，他会为她泡一杯普洱，燃上香炉。她喜欢看他白净的手指在琴弦上跳动，似在游戏。

　　她没事干就喜欢去听琴，然而他曾问过她，要不要学琴。当时，她摇摇头，她从小就不是秀气安静的女孩，女红至今还没有绣出过人类能够看懂的图案，对于琴，虽然甚是喜欢，终究不敢，怕自己又半途而废，反倒是玷污了这样雅致的东西了。听罢酒狂，她终于耐不住手痒，还是决定学一曲。
　　我想学酒狂，只学这一曲。她凝视着他的眼睛，她知道他虽是私塾的老师，却不教琴，不想成为琴师，那种琴的匠人，只是她真的希望他可以教他，她不愿从别人处学琴，亦懒得去听别人废话。
　　好啊，正好我新斫的琴也快做好了，你就拿她去弹吧。
　　她一愣，眼底透出惊喜的神采，他转身从屋子里拿出了张神农氏的新琴，琴上的大漆光亮光亮的，可见才漆完不久，琴弦洁净，带着点半透明的感觉，是极少见到的。
　　“这弦。。。是冰弦吗？。”放下茶杯，欲伸手抚摸琴身，然而修长的手指在距丝弦将触未触之处不由得停住，略微有些颤抖，似不忍碰触，怕一触即碎。记得曾经他说他想努力学做丝弦的时候，她就与他笑谈，她若有一日能得见一张以冰弦为弦的好琴，她就学琴，而且一定会弹一辈子，因为那样的琴实在太漂亮的。
　　“传说中的丝弦，光莹如贯珠瑟瑟，这弦还差得远呢。算是又一失败之作。”他微笑。阳光肆意的倾泻在脸上，镀上层淡淡的橙黄，说不出的温暖，她一时差点愣住。他白净的手指随意拨动琴弦，流泻出一地音符，竟也带出一地的温暖“这琴还没起名，不如你起吧。”
　　“恩，”她沉思，她虽也看过不少书，却从不是才女，更别说要给张琴起名，说实话，实在担心自己起名字会让琴掉价，也不想因此而被他看轻，“我的剑是伊剑，不如就叫伊琴好了。”
　　他点头不语，而不出几时，待夕阳将近，琴底颈部便刻有行草书“伊琴”二字，大方又不失秀气。
　　时候不早了，她抱着琴向他告辞，侍女小艾随她走回谢王府。

　　回到家，也是晚饭时间了，酒菜已然备好，母亲见她抱着琴回来，笑着揶揄她：“终于还是决定要附庸个风雅了？”她也不恼，笑答道：“咱偶尔也装下斯文么。”“去放好来吃饭吧。”“恩。”点头，回房，将琴桌上用作装饰的琴换下，那琴很一般，是她爹爹谢飞卿谢王爷在她小时候指望她做个大家闺秀的时候将琴、筝、笛、文集；笔、墨、纸、砚一起备齐，谁知丫头越长越大，虽好读书，却对文人雅逸的东西不感兴趣，倒是爱习武练剑。不过，她一直认为这叫文武兼修。虽不爱死记硬背，书读得倒也不少；字虽不比爹娘，却也不差，没有大家小姐的秀气，却也有些力透纸背大气的意思。母亲曾跟一个师傅习过剑，据说是剑侠，是不是真的那么强，谢华臻不知道，不过母亲即让他教自己，那跟他学着倒也不错。其实华臻的母亲也习过剑，因此也爱收集剑，如此一来华臻自小就阅剑无数，有这样的性子自然不足为奇。母亲对这种事，向来由着小华臻，但父亲原是反对的。不过，母亲在华臻的事情上向来坚持，又是当朝的昭华公主，父亲自然拗不过，也就由着娘俩闹腾了。小艾帮她换上家里更为宽松的便衣，华臻便去花园里陪母亲吃饭了。
　　父亲又没回来吃饭，华臻倒也不奇怪。父亲在的时候，家里三个人多是在他房里的厅堂吃饭，父亲房里装饰厚重，华臻一直觉得不透风，总有些压抑。父亲不在，华臻和母亲便屏退仆人在花园里的怡性轩随意的吃。华臻觉得边吃饭边赏景，边和母亲闲聊，的确极怡神养性，倒也当得上“怡性轩”这个名字了。
　　走进怡性轩，随意的坐下，母亲做了华臻最爱的豆腐羹。要是让别人知道养尊处优的昭华公主自己做饭，估计又是上官王朝一大匪夷所思的八卦了。不过华臻还是喜欢吃母亲自己烧的菜，比那些所谓的大厨好吃多了。而昭华公主也爱自己做给女儿吃，觉得有寻常人家的感觉。当然，这里唯一一个不习惯的人就是谢王爷了，所以王爷在家时昭华公主很少烧菜，而华臻每天就巴望着自己的老爹被老娘的皇上哥哥，也就是自己的舅舅，拖住商量事情，别回家吃饭。这白眼小狼，唉！
　　“老爸又不回来吃？”华臻瓦了勺豆腐羹就往嘴里放。
　　“想他了？要不我跟他说你想他回来吃饭？他铁定回来。”昭华公主撇了个白眼，这小妮子又在那儿装了。
　　“别，还是让他跟舅舅多聊聊吧~对他的仕途有好处的哈~~”华臻夹了口小青菜，跟老妈在一起调侃是世上最放松的事。
　　“明天你七表哥太子登基，你去吗？”
　　“我有选择么？”老妈你个老狐狸，某华臻腹诽。
　　“没有。”昭华公主一脸奸邪的微笑，一付我女儿果然聪明的狐狸样。看着他们俩，不知道的还道是姐妹呢。
　　“太子总算是定下来了，舅舅也不用伤脑筋了，不过人选也就这那么俩了。三哥哥怎么样了？”
　　“病还没好。”
　　“妈，你说，他这病生的，不知是福是祸哟。”华臻一脸玩味的在汤里找着已经被她吃得所剩无几的香菇。
　　“你操心那么多干嘛，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对了，你是真要学琴了？”
　　“就学《酒狂》。这曲儿真好听，把您女儿的心都勾去了哟。等我学会了，弹给你听，省的你觉得被我抛弃了，得多失落呀。”话说敢和传说中很严肃的昭华公主这么贫的也就她女儿华臻小郡主= =。
　　“你别不是给曲儿勾去了，是给人勾去了吧？”昭华一脸八卦。哪个说我娘严肃的？她就一小女人啊小女人。华臻吐吐舌头。
　　“你也及笄了两三年了，自个儿想清楚哦，别以后后悔就行。”这两年，已有不少人来谢府提过亲了，谢王爷也开始盘算了，不过昭华公主知道，他们想的都是联姻，这里面有利益，有纷争，但未必有幸福。华臻每次都不愿意，自己也就有着她了。想想自己当年就是这么被卖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女儿自己选择，不要后悔。
　　“老妈。。。那个。。。我不急啦。”华臻一脸的口是心非。
　　“我急。”昭华可不吃她这套，不过说得倒也是实话，这不定的时间越长，事儿也越复杂。
　　华臻认输，饭也吃的差不多了，下人们来收拾收拾碗筷，华臻和昭华母女二人便在花园里散散步，茉妈和小艾在身后五六米处跟着。茉妈还是昭华公主嫁过来时候带来的了，却一直未嫁，说是要照顾公主一辈子。昭华想给她找个归宿，提了自己，她倒好，直接带发修行，出了家，说是要断了昭华公主的念想。刚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华臻第一感觉就是老妈绝对是个妖孽，连女人都对她不离不弃的；第二感觉是老爸绝对有问题，这么好的人居然还不珍惜，成天嫌这嫌那；第三感觉是小艾会不会出家；第四感觉就是为第三感觉忏悔，觉得自己太自私了。。。。至于第五感觉么，那时候到练剑时间了。。。= =

　　第二日，太子登基大典。七哥哥穿的格外的花里胡哨，表情还一脸严肃。虽然，七哥哥长得好满不错的，但华臻还是觉得很搞笑。本来，想去看看卧病的三哥哥的，老爸没让，于是也就作罢。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倒也清静安闲，每隔三五日跑去他的陋室习琴，学得倒也很快，一个月下来弹得已经有模有样。
　　太子登基的两个月之后，北讨边疆征战半年的慕容大将军班师回朝，除去王朝一患，赢得北方接下来长时间的平安，又立奇功。皇上大喜，设宴款待群臣，赏赐黄金千两。并赐玉如意。
　　又过了一个月，宫中传来消息，三皇子上官逸因病过世。据说皇上滴泪未落，却在一夕间，老了不少。华臻和母亲进宫安慰，三皇子曾是皇上极宠爱的儿子，满腹诗书，有济世之才，却好古玩，与世无争。舅舅看到我们来了，什么也没说。他的眼睛干涸，似已没有了眼泪和生机。“舅舅。”华臻不知道说什么好。想上前，又不敢。“你三哥哥生前一直很照顾你，你去看看他吧。”昭华公主没让华臻再呆下去。华臻也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能帮上什么，就推出御书房，去了三皇子的寝宫，也就是现在放置三皇子遗体的地方。
　　华臻静静的在棺木旁边站了一会儿，表情呆呆。她还记得小时候，三哥哥从皇宫里偷出她想要的糕点给她吃；她还记得有次，他和七哥哥一起陪她在皇宫的书房找剑谱；记得，他把她带到那间陋室，告诉她这位朗咸公子琴弹得很好；记得，之后他不再方便进出皇宫，她有次去找他，那时他已很少说话，却把最爱的伊剑拿出来，交给她，“我身边不可有利器。这把剑，就给你了。自己当心。”再后来，他便称病不出。
　　华臻把手伸进棺木，握住死尸冰凉的大手。女子白皙的手指微微颤抖，泪水盈满眼眶，尽力不让它们滴落。“三哥哥，”她不由哽咽住了，停了一会儿，努力把话讲完“我会想你的。”“人死无法复生，别太伤心了。”身后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这个声音和三哥哥的声音是华臻少时最熟悉的声音，与三哥哥英气的声音不同的是，这个声音音多而声少，所以显得格外温柔。“七哥哥。”华臻转身，上官辰，当今的太子殿下，眼里尽是安慰和不忍，“三哥，会走好的。”听罢，华臻的泪再也憋不住了，刷拉刷拉流了下来，“七哥哥，从大哥到五哥，现在三哥哥也走了，是不是帝王家就是那么背啊？”“帝王家内多悲苦。”上官辰看着他的表妹，言语里多了些不忍和怜惜“你有机会，还是早些离得远远的好。”。“恩，我知道。七哥哥，你不会有一天。。。。也。。。。”华臻说不下去了，这两三年实在是发生了太多的死亡。“不会，放心，我不会的。”“你保证？”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华臻正视着上官辰的眼睛，似乎怕他说谎。“我保证。”上官辰说。
　　从宫里出来，已过了正午。华臻没和母亲回去，带着小艾去了朗咸公子的陋室。
　　华臻到时，无惠（作者注：朗咸公子的字哈）刚谈完一曲哀乐。“你看到他了？”无惠盯着琴，没有看华臻。“恩。”华臻点点头，喉咙堵着，似乎无法多说一个字。
　　“记得三哥哥说过，他希望能游历四海，他没能办到。”华臻努力说些什么。
　　“他不愿做羁鸟。”朗咸惜字如金。
　　“而皇宫是个大笼子。”华臻忽然觉得特别无力。

　　很久的沉默。

　　“你知道，我不是个贪心的人。”华臻打破沉默，眨了眨眼睛，收住泪光，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名、利、位，于我并没有太多意义。和三哥哥一样，我只想做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女儿，一个普通的女人，有一个普通的家。你会要我吗？”华臻看着朗咸的脸，似乎在等待审判。
　　朗咸看着她，这个已经成为女人的女孩，这个知音的妹妹，这个带着泪珠等待答案的同时又让他心动的知己。只是，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普通人，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普通人，要为生活所累。普通人，不可能每日听琴、练剑、看书度日。普通人，要生活，也要生存。
　　“你知道吗？普通女人要缝衣，要买菜，要纳鞋，要煮饭。普通人要营生养家，没有家仆，没有宅院，没有花园。你受得了吗？”
　　“我可以学！”华臻脸色苍白，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只是不希望你后悔。不要太快的做出决定。考虑两日吧，两日之后，你还这么想，我带你走。”朗咸看着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但知道自己无悔。华臻不由得咬了咬下嘴唇。过了一会儿，华臻下定决心。
　　“好的，两天之后，我告诉你答案。”
　　朗咸笑了，若有这样的女子为妻，真是怎样的福分。
　　朗咸走到窗边，望向窗外古木，“我曾和上官逸说过，我这辈子若能在自己家边，有一家自己的书院教书，便知足了。他当时说，他要借住我家，教礼、乐。”
　　朗咸不说话了，华臻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要教射、御。”突然，她憋出这么一句。
　　朗咸回头，注视良久，看着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