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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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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这座边陲小镇时,年纪不小,十六岁。
小镇在西南边境,外婆家便是在那样一个地方,有山有水,就是没有繁华的都市。在这之前,我是没来过外婆家里的。
我被父母送来时,是极不情愿的。优裕的生活环境我既舍不得,也舍不得花花世界繁华三千。在一次和同学的争吵中,由于我的失误将他推得撞瞎了眼睛,当时吓得不敢吱声,他眼睛里流的血咯噔滴在了心上,我本只是想通过与他的争辩维护一下可怜的自尊。
他失明了,家里赔了一大笔钱,父母十分看不惯我的行事作风,为了给我一个教训,决定休学一段时间将我送到这西南的穷乡僻壤。
这种行为举措一度致使我处于一种精神紧绷的状态,怕他们俩头脑一热,连夜将我绑到去西南的贼船里,可是我完全不敢反抗,人做错了事,总是会有几分的心虚,我可能毁了一个人的一生。
母亲还是没有对我妥协,尽管我一再哀求以后不会再犯。
我自然是不愿意去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地方,见从未谋面的外婆。
人生来的感觉就是觉得在城市里住在天桥下也要比住在农村乡沟里住房子要好,愤怒简直充斥着我的头脑,我就是一个在青春期徘徊度日的人,和父母的关系不好,总觉得他们在为我指点江山,告诉我以后你得走哪一条路,你得达到我心中的哪一条线,总有那么几分的无力,这样活着着实很累。
我渴望的那个东西呢,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
脑子糊成了一片,像我的好友那样,他的父母把揍他这件事当成了日常任务,输了牌上楼揍他,被老板骂了也揍他。
我就不同了,我倒是宁愿我爸妈一言不合就揍我,可是他们就只会冷暴力,我不习惯被冷落。
出于一种恐慌,我跑了,待在天桥底下和丐帮人士相依为命了几天,被逮到那天我正眼巴巴望着过路行人手上的三明治,样子应该是有多蠢就有多蠢。
他们两个实在是受不了我了,我觉得委屈,离家四五天,我还故意就在离家不远的天桥下,今天才找到,这无疑加快了我作死的步伐。
本来是打算放暑假去的,现在就被强制送走了。
去西南是父亲开车送我去的,一路上我都很沉默,眉眼放得很低,薄唇抿成了一条线,脸色阴沉。
经过了从城市到山村一路上的风景变化,我的心情全然不似面上平静。父亲偏过头瞟了我一眼,脸色也没有多好看。
懂事起,我便知道我可能与其他人不一样,我的性取向,不太正常。
当大多数男孩子都喜欢和女孩子扎堆时,我喜欢和男孩子玩,我的糖果、巧克力也只给男生吃过。
14岁生日时,在我大无畏的精神下,我出柜了,蛋糕没吃成,吃了我母亲几个巴掌,以前有多和颜悦色现在就有多面目可憎。
我被他们强制性的送进了一个名义上能矫正性向的机构,在那里,有很多和我差不多的人,全都脸色苍白的可以看见青色血管。
过了两天之后,我就意识到了,要做电击治疗。一年后,我几乎已经撑不起来时的衣服。
为了从那里出来,我假意示好,他们将我接了出来,以后我们的关系再也未缓和过。
车子摇摇晃晃将近来了一两天,车内气氛压抑的不行,快到时,父亲以为我在害怕,他神色肃穆地对我说,害怕是件好事,这样你就没有了肆意妄为的资本。
我没有接他的话,和他亦步亦趋,我一直低着头,无暇光顾周遭的风景了,乡里和城里不一样的就是,没有车水马龙,但有笑语声声不停歇。
我看到了从未谋面的外婆,是一位体态臃肿的老人,慈眉善目,让我放宽心不少,外婆想要留下父亲吃饭,父亲以公司事情多为由推脱走了,走了时候颇有深意地望了我一眼就再也没说话,头也没调,走了。
我觉得是有点好笑的。内心里觉得来这个地方没有归属感,具体也不知道该干什么,我比刚上车时更沉默了。
外婆见我有些拘谨便与我开始搭话,说你这个孩子怎么瘦得像猴儿一样,不过,一看就知道和我们这里的人不同,板扎得很,真俊。
我就默默自嘲,放在那医疗机构200斤的母猪也给你整到80斤。又笑,我这模样只讨女生喜欢,这可咋整。
刚来的十来天,我没有迈出门一步,外婆那些老姐妹们一个劲的想瞧瞧我,我就是像闺女绣花一样拿着我的那个小破手机捣鼓个不停。
终于在第十五天左右,手机坏了,睡了五天,终于再也睡不下去了,我跑出了房门准备四处转悠转悠,绿瓦红砖,柳树青苔,还有一些野鸡,土狗,老牛。
第一个月,外婆让我去村口花匠铺买了几颗花树,我将它们扛回来种在了门口,企图美化一下环境,还不知在这里待在何年何日,想用这几棵树来掩饰一下这破屋的寒碜,盘算着,过两个月,这也就得开花了吧。
第二个月,外婆打算把屋子拆了重建,可能是看我有点嫌弃它,我先来无事,跑到山上去拔草,将山上阳坡上的草拔了个干净。
第三个月,花树开花了,满树缨红,我喜欢得不得了,天天从家里搬了个太师椅坐在树下赏花。
第四个月,房子建好了,和之前的没有不同。
在这里的前四个月,唱胡不归,我天天搬着家里的一个破旧的小板凳坐在夹缝里吹风。
西南和北方的风气大有不同,在这酷暑里倒也清爽,刚来时的一丝丝不如意淡化了许多。
当再一次晚上我已经坐在村口高歌时,本来以为这些乡里人是没有人能体会我这他乡失意的愁苦,唱得正是得劲的时候,都感觉自己已经可以升天和月亮肩并肩了。
忽然眸子就瞟到墙角立着一个人,已经快和夜色融成了一体,黑得像一块煤球,我赶紧闭了嘴,嘴巴抖擞不已,像个缝纫机。
深刻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我就是我,自己看着都来火。
那人靠着墙,瘦的像根竹竿,我正纳闷着这人怎么一动不动的,仔细看,他的一条腿竟是断的,靠着墙眼巴巴的望着我,肤色偏黑,一双剑眉快挑到一起了。
似乎在这边陲地方没见过我这种奇葩,我们两个你瞪我,我瞪你。
我实在有点撑不住了将凳子转了个头,心有点虚,我一向在要面子的事面前万分的怂。
当我懊恼自己的怂货行径时,想着人虽然弯了,但是还得坐直,便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嗤笑,我转过头来发现人已经不在了。
夜色和晚风柔杂在一起,我到底怀疑刚才看见的是不是人,没了腿跑的比机动车还快。
想到这里,觉得周围有点惊悚,我般起板凳就来了个50米冲刺,一路上碰到经常和外婆闲聊的张家奶奶一个劲的拉扯住我,似乎在感受下城里来的人比这乡下人还带劲,跑的比野狗还快!
我姓沈名荞,17岁。自从知道自己某些方面和别人不太一样之后,便未对异性再多看一眼,我生于长空红旗下,却成不了个乖小孩。
父母觉得我有病,他们说多了我自己也觉得是病,活着有时候也觉得恶心。
我突然心生出的这番感慨,因为明天是我十七岁的生日,刚才一股气跑回来,跑着跑着就觉得乐极生悲了,之前因为郁闷跑去狼嚎,至此,我终于是在这一条路上越走越远了。
我将自己闷在被子里,凌晨两点时,有流光越过窗洒在床边,风中杂糅着青草香,我心里一点隐隐的燥热被抚平得差不多了。
快要入睡之际,脑中隐隐浮现着榜眼见到的那个男生,看不清具体长什么样,想着想着便入睡了。
我的生物钟很准时,每天早晨七点钟都会准时醒,但像外婆他们这种年纪的老人睡眠是极浅的,大概每天五六点就会起来捣鼓。
想了想今天生日我内心也实在没有太大感触,自从那件事后我就没怎么和父母一起过生日,虽然不太在意,但总还是有些心酸。
我坐在床上发了一阵呆,洗漱完后,准备出去溜达溜达,就看到那个老太太精神还挺雀跃。
朝我这边挥了挥手招呼我过去吃饭,仔细一看,是碗卖相挺好看的长寿面,两个蛋金黄金黄的,我不爱吃,却还是拿起筷子往碗里夹。
至少几年没有人陪过我了吧。外婆飞快的往我的口袋里塞了个红包,挺厚的,估摸着可能用了不少的积蓄。
我正寻思着还是不能要,就听见外婆对我讲,收着吧,你不是挺惦记你那个手机,等有时间还是到镇上买一个新手机吧,最近看你到处蹦跶个不停。
拿到钱的第一反应不是冲到镇上去买手机,放在手中仔细掂量,拿起来甚是有负担。
我一个不怎么和她亲近甚至不曾见过几面的孩子,拿走了她将近一半的积蓄,想来世间有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也不过如此罢了。
仲夏夜里蝉声四起,越发显得四下安宁,唯有夜空中银河如练。
我再一次从家中带着我的专属座椅去村口和老大爷们汇合时,我的脚一顿,又看见了前几天看见的那个瘦竹竿。
有片刻的光景,周遭人生鼎沸,唯有他耳边万籁寂岑,似乎什么话都不能让他动容,旁边的人推推搡搡,他整个人几乎站不住,犹如风中飘落的树叶,也没有人顾及到他摇摇欲坠的左腿。他脸上的表情冷的可以结冰,嘴唇抿得几乎不见缝隙,未置一词。直到有人将他推倒,这场硝烟才渐渐熄灭。
那几个人就这样看着他,没有人伸手,旁边看热闹的人面上同情,心底诽腹,没人愿意卷入这一场争闹中,那两个近乎疯癫的妇人还在拉扯,周遭没人敢上去劝说,有对这孩子的处境不忍,便做鸟兽状纷纷各回各家。
我死盯着他,他垂着的眼恍然间与我对上,出了声:
“劳烦拉我一把,可以吗?”
我恼恨自己的迟钝,恍惚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谢了。”
便不再对我多有言语,又一拐一拐走了,头垂到了尘埃里。
恍惚间脊背又挺得笔直,仿佛这是他拾来的自尊。
两个妇人还在不停的拉扯,嘴里狂飙的秽乱词汇刷新了我的三观,忽然觉得恹恹的,又搬着龙椅班师回朝了。
回去之时外婆正拿把蒲扇坐在巷子里。
刚刚目睹了一场闹剧让我整个人都感觉有点不适,特别是他抬头时向我求助那一眼,都让我感到无所适从,是什么让这样一个人不求助自小认识的父老乡亲,转而向我这样一个陌生人求助,大概是因为生活大的无力和心灰意冷。
我越是回想他的脸就越是想到了那个倍感束缚的家,总有一天再也回不去,我放下了凳子坐到了外婆旁边。
“阿婆,你知道这里有一户人家吗?那家的儿子黑黑瘦瘦,不过长得挺好看的。”
“嗐,这里这么多黑黑瘦瘦的,怎么知道你说的那个。”
我顿了一下,说到:
“就是那个没了一只腿的,阿婆,您知道吗?”
“这孩子呀,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今天在外面闲逛时,看到似乎有什么矛盾,便好奇心发作,便想来问一问。”
阿婆表情有点晦涩,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想要说什么却又怕我听到有什么反应。
“这孩子呀,和男伢子不清不楚,你说这算个什么事?还白白断了一条腿,闯了一堆祸事。”
心猛然抽搐了一下,和男生不清不楚吗?果然同性相恋在哪里都是不被人所接受的吗?
后来阿婆再跟我讲了什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是木然的附和点头。
晚上躺在床上不断回想,难怪也是,那么多人都不肯拉他一把,想来也是将他当做异类隔离了罢,我有种心心相惜值感,苦笑一声,不知是为了谁。
如果在这般边陲小镇长大,这里的人思想更是闭塞,被大家当做变态一样不是行尸走肉也应该是浑浑度日了吧,想到越多,我感觉自己的思维走到了一条死胡同,走不出来了。
想着便想到我可去他妈的吧,不理解就不理解,我既没做出祸害人的勾当,特也没做出挖祖坟的蠢事,我同性恋,我敬健康与自由,我天生的怕个谁,我糊了一把泪,妈的,天生的,掰不直了。
我没有恻隐之心,只觉得这大道三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做出了什么事必然自己将要承担相同的后果,死生不怨。
对于那位黑瘦小哥,我始终抱有的是对于同为基佬的相惜感,毕竟遇见同道中人的概率微乎其微。
我想为身为基佬群体的我们激情发言,身为一基佬多么卑微,还要被某些直男骗财骗色,身心皆受损,还不为社会接受,不怕直男蠢,就怕直男狠。好了,我心里默念一句,发言完毕。睡觉。
第二天醒来,依旧有点头昏脑涨,果然昨夜想太多,脑容量不够,这一点让我颇为心酸,不仅性取向偏离主流,就连智商也偏离主流了。
也对,向我爹妈那般视面子如命的人,大多也不会承认这么个儿子,人总是要释怀的,我笑笑,挑了件最符合我审美的穿上,屁颠屁颠到镇上买手机去了。
这是我五次去镇上,之前几次都是阿婆带我过去怕我无聊买了点吃的,路程不算远却也不近,去那里的路上还会路过坟堆,还有点荒凉,我估摸着村子里死了人应该就都葬在这里了,我从路边折了一根狗尾巴草掉在嘴里,哼着小调,上路。
其实,我对坟地这东西确实有点怵得慌。
路过的时候便想着快点就好,一大清早总不至于搞出什么东西吓我。
不想还好,一看还真有个人死猪样的靠在一座新坟旁,说新也不够新,看样子快几年了。
仔细凑过去一看,整个人已经缩成了一堆,看他有那么点不对劲,骨子里的劣根性促使我向前走了走,他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一瞬间警醒了起来,我一看,嘿,这不是那瘦竹竿吗?
看到是我之后,他迅速又将目光移开,转头又朝墓碑看了一看,忽然说了句有点不怎么着调的话。
“很像是吧?”
我他妈一下子懵了,什么很像,这玩意对谁说话呢?
他见我整个人不怎么在状态,拍了拍坟前的空地示意我坐下,我瞅了瞅今天刚换的一身新衣,看他一副坟墓是我家,大有想要就地宴请我的意思,便也没有拒绝他,席地而坐。
忽然间见他抓起坟前一抔黄土往墓碑上砸过去,力道还挺大,清早黏湿的黄土还沾了点在墓碑上,他又朝我笑笑,问道:
“你多少岁了?”
反应过来他可能是在问我,我飞快答道17,又暗戳戳的往墓碑上看,看了一下刻在上面的字,顾垣,死的时候18岁,也快三年了。
“我刚才,是在说你长得和阿垣很像,尤其是眼睛,让我感觉是阿垣随时要冲过来揍我一样。”
他说得很快,语气可以说是欢快的了。
“你来不久我就看到过你,弟弟。”
听到这句弟弟我额头青筋暴跳了一下,接着听见他又继续说道:
“村子里像我这个年纪的就我和阿垣,说到底,阿垣还是比我小一岁,一起读的小学、初中还有高中,可惜啊,没能一起上大学。村子里的人上学都很迟,我还休学过一年,赶上和阿垣一起读书,你们城里像你这个年纪应该在读高中了吧?”
见他问道我,想到被关进疗养院住了几个月又来到这里这么久,便答道:
“如果还有机会再去读书的话应该就是高二,读书读得早。”
他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总感觉他应该是一个故事及其丰富的人,我正以为他要和我正正经经聊天时,他又开始戳我的痛点,他问道:
“我这么瘦,还能理解,毕竟住在穷山僻壤里,你一个城里人怎么像吸毒上瘾了一样?”
我强忍着金刚铁拳,与他进行真人对决的冲动,翻了一个白眼。
“你懂什么,我这是在感受生活之艰辛,有句话叫未知全貌,不予置评,懂吗?”
他抿嘴笑了笑,似乎想头过我的眼睛看见另一个人的影子,应该意识到这样长时间盯着人不太礼貌,他楞了一下,用一种与刚才大相径庭的……几乎是平静的口气继续说:
“这里面埋着的,是我喜欢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一开始我猜了个大概,可事实被他说出来时,还是觉得十分难受,嘴耷拉了几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如大家所知道的,我喜欢男生,你知道吧,那天两个吵个不停的,一个我妈,一个他妈,两个战斗力都很强,棒!”
“这事情……大家都知道吗?”
他咯咯一笑。
“没有人不知道吧,这种事情,应该传得很快吧。和大众不一样就是会被指指点点吧?”
我终于还是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莫大的勇气将自己像他一样暴露在阳光下,以沉默来回应。他似乎就当做没看见我的反应,浑然不在意的笑。
“说起来,我这腿断了,还是爱过的证明了,我他妈都21了,活着还像18岁那年,顾垣,他妈这狗操的玩意,他太过天真太过义无反顾了,他无所牵挂的来,本就该无所牵挂的走,这里出现的一切本来就是不该出现在他路上的风景。”
他的两只手枯瘦的不像这个年纪应有的样子,指尖深深的嵌入了泥土里,似乎要自己将这黄土掏空。
他瞥过眼直视这墓碑,他没有哭,我却觉得有股浓烈的叫做哀痛的情绪笼罩着我,顿时感到越加的无所适从。
“他走得时候,潋滟的双眼弯起来,埋进我怀里,再也没睁开过。”
断在此处,正好。
他不再说下去,尽管我听故事的欲望再强烈,却还是感到了不忍,人心终究非草木。
我辞别了他,为的是我心里的一份怯懦还有对这份感情的哀悼。
我不断告诫自己,我年纪还小,还有大把的时间够我挥霍,最后,总不至于落得和他们一样。
我远远的走了,回头望过去是,他还是对着墓碑一言不发,似乎整个人与世界隔离,再也没有了联系。
一身的衣服都有点脏,所以我放弃了去镇上买手机,想想一开始的一腔孤勇全被一盆凉水悉数浇灭,一点烟灰也没有。
回家迅速的洗了个澡便恹恹的趟在床上,什么也想不起来。
17岁年纪的人能做什么呢,正常点的孩子便在学校好好学习,有一场男男女女的朦胧青涩的恋爱,和父母家庭和谐愉快的生活在一起,这是此间的乐事,这应该是大部分孩子的生活轨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娶妻生子,成家立业,功德圆满,人生幸事。
又过了几个月,我没能再见他一次,想想应该是离开这个地方了,能有新生吗,横有千人往复,一人的生死对另外一个人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只怕哪里有七情六欲,哪里就有水深火热罢了。不知道他又在经历怎样的水深火热?
此时已至深秋时节,来这里也快两个季度了,想想当初我那死鬼爹妈把我拎这里来的时候,怕是抱着让我修身养性的想法,真让我佩服到五体投地的是。
都这个时候了,他们两还不忘两个月寄一次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想罢天下所有的家长应该都是一个德行。
我人生中仿佛还没有过如此般的体验。
虽说已是深秋,我还是一身夏装,浑然没有快迈入冬季的自觉,这就充分暴露了我作死的本性,经疗养院一役,我的身体状况直线下降,可我还是像个精神病一样的穿着短袖到处乱跑,把以前没敢做的事情全都做了一个遍,甚至还觉得浑身舒爽,清晨一大早就扛起了家里那把斧头跑到地里种萝卜去了,之前被送来这里时的不适感已经完全消失不见,我不知道还会在这里生活多久,便抱着过日子的心态开始适应这里的一切。
去者不可留,往事不可追。
我渐渐回想了一点关于我父母对我说的话,凭借我自身的感受,少年人往往能忍得了痛,忍得了苦,却忍不了辱。
从明知自己不同的那天开始,自己最在意的不是父母把自己送进疗养院,也不是对自己的恶言相向,而是那一份对自己的疏远以及对我执迷不悟的不争吧。
我想了想遇到的瘦竹竿,至少我现在家庭健全,还有一个对我挺不错、挺够意思的祖母,虽还没有尝到情欲的滋味,却还多的是时间来体会,他们想再把我送进去也没有关系,反正天生的也没法纠正,顶多就再经历几次电击,这些都不是什么事。
就是好像越加舍不得这里了。
西南的秋天风尤其的大,大到我想扑进去。
我在家里磨磨蹭蹭用外婆家里的蜡染和纸糊做了个风筝,带上点吃的,早上从山的这头翻山,晚上又从山的那头开始往回跑,到了黄昏,我差不过已经将这附近山头跑了个遍。
还发现了个道观,里面破破烂烂可还是有一对老夫妻居于此,见有外人拜访,仔细瞧我又觉得面生,便招呼我坐下吃了几块糍粑,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本地人特有的香气。
傍晚回到家,阿婆坐在家中等我吃饭,我仍下风筝便凑了过去,格外的香。
又过了几天,我跑到镇上帮阿婆买几把菜刀时,途遇一少年,穿一身大红色衣裳,他靠在一堆稻草垛上,枕着自己的双手,双腿交叠,语气颇有几分不善的对我说道:
“哪里来的猴精,又是要往何处去?”
看他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指不定又是哪家不想上课的初中生跑出学校放飞自我来了,活脱脱就是一搞笑的化身。
我看他就是一单纯小孩,便故意将包里的刀轻轻地摸出来,故作一脸不善,他顿时就双手高举,两腿下蹲,速度之快令我咋舌。
我看他好像是真有点被吓到,便从包内拿出在镇上买的两个馕饼,准备分给他一个,手还没来的及伸,便看到他哆哆嗦嗦想跑,我一把拎住他的衣领,这衣服在我面前简直刺眼的很,看着他莫名觉得有点委屈,还有点乖,只听见他慌慌张张地说道:
“大哥,别杀我,我还年轻。”
我顿时觉得有点哭笑不得,便松了手,估摸这小孩应该就是在学校里经常被欺负的那一挂,怂的出奇。
天又快黑了,想着离家还有一段路程,看见住在村里的李阿公拉着牛车经过,我就直接坐上了牛车。
牛车在起起伏伏的山路上慢慢腾腾拖拉着,太阳逐渐西落,我便坐在上面和他聊天,忽地,牛车车身一阵剧震,我在上面也跟着晃了一晃。
驾车的阿公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黄啊,你怎么不走了,你走哇!”
此时太阳已经下山了,暮色降临,牛车又在山林之中,眼下四处黯淡无光。
老黄牛停在原地就是不肯走,我见此情形只得跳下牛车,拿着一根树枝和阿公一起讲牛赶回家。
等到村子里时,都已经四下无人了,我偷摸摸准备趁阿婆不注意溜进去,没想到四下就我家里时亮的。
我推开虚掩着的门,阿婆一边打着瞌睡一边等我,她的睡意极浅,伴随我的脚步声她恍恍惚惚也睁开了眼,道:
“阿荞,回来了,快坐下吃饭,阿婆帮你热一热饭菜,这都热几遍了,就是不见你回来。”
我恍恍惚惚从包里拿出两把大菜刀,刀在等下被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刀光,她估摸这被我这一动作吓一大跳,拍了拍我的头,道:
“你这个死孩子,吓唬谁呢?”我拿着刀傻笑个不停,刀光照得牙齿白得反光,掏出白天买的两个大馕饼,甚是满足,这样的生活,就挺好的。
又过了一个月,将要入冬,老天对这里而言不算严格。
我开始日复一日的陪阿婆上山采药,走走停停,偶尔停下来喝点水休息,阿婆的步子不紧不慢,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并不怎么累,等摘了慢慢一竹篓的药材,我们就下山,往县城走去。
阿婆常年会在这个时候上山采药到城里贩卖,我便也陪同她一起,大多是一点治疗跌打损伤的草药,也卖不出多好的价格,每天只得傻乎乎的站在菜市场。
我大概算是一个异类,大多数时候像立个雕像牌,像此般年纪的大概应该都在学校,这样看起来我就像一个无业游民。
不过大多数时间在别人的眼里看起来我就是不太聪明的样子,便也就没怎么搭理我,好不容易某次摆摊时看到位志同道合的人,我飞速一记飞刀飘了过去,我真的承认,这绝对是出于友好善意的打招呼,他好像不太能理解我的意思,收到我的眼神示意后我一回过头来就没再看到过人影。
由于我摆摊意识消极,阿婆的草药几乎被我完璧归赵,这就导致了我被阿婆追杀了半座山头,还是以阿婆摔了一跤收尾。
我几乎是在山头上手足无措了将近半刻钟,才想起向四周开始求救,阿婆倒在山丘之上,背弯起来像一道弓,整个人匍匐在地上,还是隔壁阿公帮忙将阿婆用牛车拉了回去。
我原本想着,在这个南方呆过的第一年,我可能会见到一个没有雪,还算温暖的冬天,甚至不用穿厚的棉衣,甚至不用烤火,没想入冬第一月,我就快要离开。
阿婆走了,我以为她身体足够硬朗的。得知情况后的父母赶了过来,没有痛苦的场面,几乎就是以一场近乎平静的葬礼结束了,村里人把阿婆埋在了那块坟地,离顾垣不太远的地方,一切都归了尘土。
葬礼结束后,我便要跟随他们离开,村里聊得比较来的几个大爷过来送了送我,在我的坚持下,灵位还是被我带走了,等于是将这段日子与过去断开,与以后接轨。
回到城里,回到学校以后,我开始认真的读书,也在试着和他们相处,有些事情便渐渐淡出了生活,总得是别再过于追究。
我考上了一个南方的大学,那里风暖水明,正如几年前西南的风。我开始独自生活在新的城市,过着不算太稳定的日子,还是会在各个有暖风的城市里居住一段时间然后再离开,我相信所有的苦难都会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