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Deviance小牧

2、树林里的人 地铁被骚扰

　　想到这些，李牧想不下去了。

　　他看了看手机，发现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他还约了顾轩聊作业的事情。

　　K大的社会学一直以全国前三而闻名，与之相对应的便是各种性格各异且有怪癖好的老师。譬如K大的李政老师，以研究丐帮而闻名，话说他曾化装成乞丐在三里屯行乞了三年之久，在此期间，李老师不仅收获了每月8000块的工资外劳动所得，还从最开始的丐帮底层混到了高层。每每谈起这段经历，李老师都会感叹一句：知识改变命运啊！

　　K大社会学系还有一位叫叶星的老师，她研究的是广东的二奶村，那个村子位于深圳的城乡结合部，住着的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女人，她们中的人大多数是对岸香港一些中产阶层男职员的二奶。像这样一个村子，叶星老师曾深入“敌后”，与其中的女孩们打成一片。自那以后，叶星老师虽然回到北京继续教学，但对婚姻却产生了持久性的怀疑。她如今已经快四十岁了，却丝毫没有结婚的迹象。她曾跟学生说她的这次调研经历使得她对爱情与婚姻产生了不信任，每当谈起这些，叶星老师都会流露出感伤的情绪。

　　可能是因为这种对爱情的悲观基调，叶老师的课也从来都不是好上的。

　　她的课从开课之初就要求学生抽签结成两人一组，选择一个有趣的社会现象进行研究，并且每周课上轮流进行课题报告。因此，李牧和顾轩抽到了一组。

　　本来李牧想做“德云女孩”的研究，可是他的身边并没有德云女孩。且由于李牧从小喜欢曲艺，因此他对“德云女孩”这一现象一直存有偏见。对于李牧这帮曲艺界的“遗老遗少”来说，他们认为这帮女孩把饭圈文化带入了传统曲艺界，扰乱了这一潭虽然不流动但也不浑浊的死水。

　　去年，他和同学去一所小学的跨年晚会做义工，晚会的压轴节目是一个一年级的小女孩唱《探清水河》，轻盈透彻的童声引爆了全场的氛围，在一众家长的欢呼声中，李牧感到不可思议。

　　因为《探清水河》是窑曲。

　　所谓窑曲，就是传统社会烟花巷中青楼女子用来招揽顾客和调情的曲子，这类曲子常常基调悲伤，感怀身世，从艺术的角度来看，这些曲子不乏精品，但是如果这曲子从一个一年级的小女孩口中唱出来，李牧还是感受到一种不适。

　　所以他想到的主题就是研究：德云女孩是如何摧毁传统曲艺的！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顾轩。

　　“你觉得怎么样？”李牧把之前小学义工的经历和研究想法告诉了顾轩。

　　顾轩听完他的话后，半晌没有反应过来，继而发出狂笑：

　　“你有病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家喜欢什么是人家的自由，跟你有屁的关系！传统曲艺要是这么容易被摧毁，那早就被摧毁了，最关键的是，我不知道德云女孩是什么啊哈哈哈哈哈！”顾轩一通乱怼，然而她的那句“不知道德云女孩是什么”让李牧感到自己刚刚的一大堆研究设想都是对牛弹琴。

　　“我....我....你牛叉！”李牧感到没啥可说的了。顾轩就是这样，她好像对什么都感兴趣，对什么又都不感兴趣，且有时候对方和她说话的瞬间会产生一种自我怀疑——她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什么？

　　顾轩是李牧班上一个很特别的女孩，特别之处在于她并不好看，身材一般。尽管这种描述过于肤浅，但这是李牧这帮男生认知女生的主要依据。

　　当然，他们也为此吃过亏。开学前，K大社会学系本级的研究生都会被拉进微信群，当时班上的15个男生都对一个叫陆依依的女孩心驰神往，因为她的微信头像是她的毕业照：黑长直的头发、修长的腿、丰满的上半身以及神似新垣结衣的脸。对于这帮死宅男来说，陆依依简直就是他们的女神。

　　直到开学已经过了一周，这15个男生还是没有发现陆依依在哪。

　　李牧也是其中之一，一周已经过去了，班上一共40个学生，35个女生，尽管大家选的课会有出入，但总不至于一周下来都没有和陆依依共同上课的机会。这种困惑直到周五下午的方法课，老师点名让陆依依回答“质性研究”这一问题才得到解答。

　　陆依依站了起来，修长的身材固然没错，可是眼前的陆依依在李牧眼中看起来苍老而又干瘪，如果不是名字对上了，他万不会认为这就是陆依依。

　　和李牧一样，班上剩下的14个男生都很失望，当然，是各有各的失望。

　　此后，陆依依有了“P图大师”的美誉。

　　顾轩不是这样的人，准确地说，她活得有点太糙了，不化妆，也不美颜，在她还是长发的时候她会扎一个没有刘海的马尾，颇有□□大佬的气质。后来她剪了短发，远远看过去和一个发育不良却头发茂盛的男生没有区别。

　　这时候顾轩说了她的看法：

　　“要不去Destination吧！”

　　“我不去！”李牧一听这个词，就立刻开口反对。

　　李牧不想去Destination是有原因的，Destination是三里屯有名的gay吧。

　　李牧不想去gay吧有一个悲伤的原因。

　　他来了北京没多久，在4号线的地铁上，不可能抢到座位的李牧一如既往地靠在地铁车厢内壁玩着手机。那天他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可能是右侧的内壁靠着不舒服，他莫名其妙地走到了左侧，当他靠在车厢内壁上时，对面的一个男人跟他对视了。

　　李牧感到有些尴尬，他以为那个男人会误认为李牧排斥他而故意躲开，正当李牧流露出不好意思的眼神时，那个男人突然开口了：

　　“你好好看啊，加个微信吧！”

　　被男人夸好看，对李牧来说是第二次，第一次是他的发小，那时候发小之所以夸他好看，是为了调侃他为什么有颜值却没有女朋友，而当今天这个男人夸他的时候，李牧回想起了之前被调侃的遭遇。不过，他还是得回一句：

　　“不了不了，我不是这一行的”，李牧有点紧张，但是他还是得故作镇静。

　　“怎么可能！你这样的人一看就是男女通吃啊！”男人回道。

　　“啊！不不不，我喜欢女生！”李牧突然有些窃喜：男女通吃是什么鬼，貌似有点意思！

　　“好吧，不加就算了！”这时地铁到站，那个男人忽然深情地摸了摸李牧的脸，然后快速地走开了。

　　对于一般的直男来说，这一幕可能会有些恶心，但是对于学社会学的李牧来说，他有点高兴，这意味着他可能还真的挺受欢迎的。

　　但是，这种自我优越感并没有持续多久，第二周，做性社会学研究的李牧舍友“黄姐”约着他去参加通州的一个gay圈聚会。之所以叫他“黄姐”，是因为他真的黄且姐！

　　李牧和黄姐到了通州的一所别墅，当时除了李牧，剩下的人都是同志，当李牧觉得自己可以拥抱这个群体的时候，却被他们各种冷嘲热讽，大体意思就是：

　　李牧长得不好看！

　　自那以后，李牧时常会怀疑那个地铁上的男人是不是在捞鱼。

　　“不去不去，再说，黄姐肯定会研究这个的，咱们如果也做，黄姐会杀了我的。”李牧赶紧反驳道。

　　顾轩陷入了沉思，不对，应该说是发呆，那是她的日常状态。

　　此时的他们正坐在K大的校园咖啡馆，李牧呆呆地望着窗外，教学楼夹角处的竹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我觉得我有了一个很不错的想法！”

　　“是什么？”

　　“研究小树林。”

　　“蛤？小树林？”

　　“对，研究小树林里的人。”

　　“噗！”顾轩一下喷笑了出来，“你确定你这样不会挨打么？”

　　“怕什么！为了艺术，哦不，为了科学！”

　　“那研究他们什么呢？”

　　“额......我也不知道，咱们先看看吧！”

　　当天晚上，过了十二点，李牧和顾轩偷偷从宿舍跑了出来，今晚的目的并不明确，他们只是想知道K大的小树林里的人在干些什么。

　　当他们准备寻找小树林的时候，李牧犹豫了，他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现在已经五月了，北京的五月正是蚊虫滋生的时候，他什么防护用具都没有带。而顾轩，这种神经大条的人肯定也不会带花露水之类的东西，一想到这些，李牧就很绝望，但是转念间想到树林里的事情，李牧又打起了精神。

　　他们从东门往校园北门走。

　　走了一圈，小牧忽然说：

　　“我们回去吧！”

　　“不是要找小树林里的人么？”

　　“我觉得......小树林就不用去了，因为......人出来了。”

　　“出来了？”

　　顾轩压根没听懂李牧在说什么，只是感觉到李牧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甚至是有点紧张，这时候，李牧忽然拉着她的手说：“快跑！”

　　顾轩来不及反应，就被李牧拉着往前跑。

　　十二点后的校园，几乎没有什么声响，在李牧和顾轩的脚步声与喘息声中，顾轩听到了金属制品在水泥地上摩擦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