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幕演出》八木英智

1、前传：倒霉凶手的回忆

　　【预警：此为不影响本篇内容的外传，含有罪犯第一人称、犯罪现场描写，感到不适者建议自行跳过】

　　我死死地掐住她的脖颈。
　　弯成钩状的左右四指使她无力挣脱，拇指深深陷进女人白嫩的颈肉中。
　　一不做二不休。失去冷静的我在走出这一步后便一发不可收拾，魁梧的身躯直欺向前，轻而易举地把她在狭小车厢中垂死挣扎的动静压至最小。
　　这张几分钟前还咄咄逼人的略施脂粉的脸此刻惟余狰狞，尖刻的嗓音再也说不出任何一句完整的挖苦。她企图掰开我的双手，接着又失去理智一般在我身上乱抓乱挠，却不能撼动现状半分。她的嘴巴徒劳地张开，意欲吸进任何一点能使她活命的空气，我则为了能尽快结束这令人厌恶的过程而加大了力度。
　　似乎是用力过猛，我听见一声让我发毛的脆响，她的头颈偏向诡异的位置，动作渐渐无力下来。
　　女人的表情定格在张大口腔两眼上翻的状态。惨白的路灯光透过车窗，把她的轮廓线涂抹得苍白而虚无，仿佛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腿部温热的濡湿感使我猛地清醒过来，身体触电般弹起，头狠狠地撞到车顶。
　　我听见自己猛烈的喘息声。
　　我闻到腥骚湿热的气味。
　　我摸到她因失禁而污秽的裙摆和自己湿漉漉的牛仔裤。
　　我看见她嘴角在争执时被抹开的口红残印。
　　我杀了她。
　　一股难以抑制的呕吐欲直冲喉头。我死死地捂住嘴，逼迫自己仰起头不看这具余温犹存的尸体，可膝盖的潮热仍无情地通报着这一无法挽回的事实。
　　我握住车把想要逃出去，远离这一切，却在最后一刻犹豫了。
　　外面有监控吗？
　　尸体被人看见怎么办？
　　残存的一丝理性尖叫着让我抽回了手，可我再也无法忍受和这东西亲密接触了，颤抖着爬到驾驶座，又脱下外套盖在她狰狞恐怖的脸上。
　　心脏狂跳着，我不敢把自己的脸暴露在路灯之下，蜷缩着把它埋进冰冷僵硬的手心之间。四周寂静得可怕。
　　我杀了她。
　　我杀了人。
　　恐惧后知后觉地涌现，擭住我的全身。嘴唇几乎不受我控制，嗫嚅着支离破碎的话语：
　　“活该……她活该……”
　　是她欺骗了我。
　　是她愚弄了我。
　　她活该去死。
　　这不是我的错。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逐渐冷静下来。夜已深，整个小区惟余寂静一片，直到这时我才感觉到封闭车厢里异常的闷热，却又不敢贸然动作。
　　我会怎么样？伴随这句自问，眼前闪过的是警察，手铐，法庭，牢狱，父母惊惶而质问的眼神。早已见过无数次的母亲恨铁不成钢的面容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这一次，她皱纹丛生的眼角不可抑制地漾出泪水……
　　不，不可以。我怎么能因这种人而断送自己的下半生！
　　我刚攒到钱，刚准备开始自己的新工作，正是家里才有点起色的时候……
　　我甚至还没有等来一场正儿八经的恋爱！
　　这些想法促使我下定了决心。不顾自己闷在车厢里早已大汗淋漓，我拼命思考着解决对策。
　　首先要躲避监控，想办法离开这里。这辆车的车牌是别人转手来的，相对还算安全。然后是尸体……尸体怎么办……
　　我在这方面简直一无所知，下意识地打开手机上的搜索引擎。
　　毁尸抛尸碎尸尸体处理……我一个个检索过去，几乎穷尽了与之有关的一切同义词，结果只是见识了大量令人作呕的图片和毫无实用价值的言论。
　　唯一一个开头看起来靠谱的文章，点进链接那个论坛居然要求注册收费，折腾一圈交了钱，界面却变成了“该帖不存在”！这不是坑人呢吗？
　　闷热和登峰造极的骚臭气终于使我再也无法忍受。我小心翼翼地摇下一半车窗，窗外略显凉爽的空气拂过我因燥热而通红的面颊，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又被绝望所淹没。
　　太蠢了，居然想在网上找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会有。清醒过来的我几近脱力地瘫倒在驾驶座上，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又被绝望所吞没。
　　在我自暴自弃地开始思考是先去自首还是先告知爸妈时，手机“嗡”地振动了一下。
　　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我心脏几乎要蹦出来。
　　大半夜的，谁给我发东西？
　　我赶紧查看，屏幕却是黑的，中央显示着一个正在旋转的白色圆圈。
　　这是在加载什么？我尝试关闭界面，但所有按键突然都失去了作用，就连关机也做不到。
　　怎么搞的？什么时候中的病毒？屋漏偏逢连夜雨，我恼火万分，想把手机电池拆掉，这时又是“嗡”的一声，加载似乎完成了。
　　黑漆漆的屏幕上缓慢地跳出一行暗红色的像素字：
　　【你好。】
　　我战战兢兢地捧着手机企图理解现状，今晚这两小时的体验之刺激已经远超我的整个前半生。
　　屏幕上文字又多了一行：
　　【需要帮助吗？】
　　什么莫名其妙的。我被这病毒弄得一头雾水，嗤笑着自言自语了一句：
　　“还帮助，能帮我杀人吗？”
　　暗红色的字应声跳出：
　　【如果报酬足够，可以考虑。】
　　【但这并不是你现在所需要的帮助。】
　　【你已经杀了人。】
　　看见最后一行字的那刻，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屏幕闪了闪，接着我看见了一张惨白没有血色的脸。
　　我大叫一声，差点把手机丢出去，那张脸也现出十分惊恐的神色——那就是我。
　　界面此时被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是前置摄像头拍摄到的我自己和身后隐约的尸体，一部分是后置摄像头拍摄到的景象，还有一部分的视角是在高处俯视我的汽车。
　　我探头朝外望了一眼，路灯上的监控摄像头闪着红光，沉默地对着这里。
　　三个实时影像随之消失，又回到了方才黑底红字的画面，文字跳出的速度突然变得很快：
　　【刚才的20分钟内，你反复检索“尸体处理”相关内容，浏览了大量网页，甚至不惜向来历不明的网站付费。】
　　【这足够推测你大概陷入了类似的麻烦，因此，我稍微“借用”了一下你周围的摄像头。】
　　【现实是残酷的，你杀死了她，这是一件无可置疑的事实，等待你的将是逮捕、审判与牢狱。】
　　【当然，鉴于你已付出了咨询费用，我不介意为你提供另一个选择，一个包括抛尸与隐藏证据在内的全套方案。只需要你有平均分的办事能力和最基础的扯谎能力，你就会很安全。而作为交换，你得付出一些代价。】
　　【你需要帮助吗？】
　　心脏狂跳起来，我紧盯着屏幕，那暗红色的字体在我眼中逐渐扭曲，仿佛鲜血写就的恶魔的邀约。
　　为了逃离过去的阴影，我杀了她。不反抗，便要堕入更深的泥淖。
　　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我需要。”
　　仿佛一个世纪过后，我听见了自己嘶哑的声音。
　　手机响起一段轻快的电子音，似乎又有什么程序被启动了。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和平日地图软件极其相似的导航系统，唯一的不同是它清晰地标注了每一个监控摄像头所在的位置。
　　【保持镇定，正常启动你的汽车，按照箭头标注的方向走。这是最优路径，其余问题交给我处理。】
　　画面最上方，文字还在不断刷新着。
　　【这个老小区的安保很松散，汽车可以直接从后门开出。】
　　【到达箭头指定的地点后会有下一步指示，你只需照做。】
　　【另外，可以适当地垫高座位，以防在我无法处理的监控中拍到你的全脸。】
　　【……】
　　消息一条条滚动，我狂喜地阅读着，像是快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只有力的手。我不知道屏幕对面坐着的是什么人，但我能确信，他所给的正是我想要的。
　　“我明白了，我全部照做。”我咽了咽口水，“你说的代价是什么？”
　　构成文字的红色突然变得鲜艳。
　　【一个承诺。】
　　【未来你需要替我做三件事。内容尚未决定，但不会很复杂，风险小于你现在的状态。】
　　【当然，如果你在此之上需要更多的帮助，我同样会索取报酬。】
　　【违约以及泄密的后果，你知道是什么。】
　　“我答应你。”事已至此我没有多犹豫，“不过你到底是什么人？黑客？为什么要帮我？”
　　正弹出的文字顿了一下，接着又变得顺畅起来：
　　【很好。】
　　【我是这座城市的犯罪善后人，专门为你这样的人提供帮助。这是兴趣，也是职责。】
　　【你可以叫我——“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