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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去骨遗香 ...

  •   楚凉真是人如其名,楚楚可怜,这一生凉的像白开水一样,在这个小倌馆里的人,有多少人得了“少”字之称,跟他同期的都得了字,独他一人还是个单字。说来他当时也不能算没机会的,只是天不长眼,这么好个资质愣是没有用武之地。

      似他这般名姓都无有的人,呆在馆里也就是个端茶倒水的命,可是出了馆子又没了生计可言,偏他还是个参禅礼佛的,每月必有日子往佛寺去添香油钱,若没了银钱,他也没办法,也就只能在这馆里老老实实呆着。

      “楚凉!”一听这声音,楚凉就赶紧撂下手里浇花的水壶,高声应着:“来了来了!”

      唤他的是整个长春院的头牌沈少卿,端的是一副烟视魅行的模样,莫说是那些花花公子哥儿,就是他这个在长春院里待得时间这么长,见惯了他对着旁人跋扈的模样,也还是稀罕他这魅行天下的劲头。

      “沈公子有何吩咐?”楚凉紧跑几步低了头,自觉地抬起手搀住他,扶他上楼。

      沈少卿轻轻瞥了他一眼:“你忙什么呢,这么长时间才过来?”他的声音懒懒散散,一下子把楚凉的脑袋念的晕乎乎的,愣了神儿。

      “问你呢!” 楚凉让他这么一推,连忙低声笑笑:“这不是忙着后面的事儿吗,咱们这儿的事儿也不算少,沈公子这般尊贵,自然是不知道的。”
      沈少卿点点头,打了个哈欠,觉得有些乏了,招招手让他离开,楚凉站在门口不动,沈少卿一抬眼上下打量他,看他这副模样无奈地笑笑,随手扯了头上的金簪扔给他,笑着骂他:“出去!” 楚凉捡了地上的簪子,笑呵呵替他关了门跑出去。

      楚凉揣好了簪子,接着忙到了凌晨,才得了空往外跑,跑到当铺换了银钱,心满意足收入囊中,心情颇好地顺路买了沈少卿爱吃的糖葫芦回去。

      回了长春院,楚凉敲敲沈少卿的门,过了许久沈少卿才给他开了门,楚凉献宝似的把那串糖葫芦塞给他,沈少卿往后躲了躲,眼里含了点笑意,伸手接过去。

      “楚凉,”他轻轻咬了一口,唤他一句,“你今儿个又跑出去了?”

      楚凉点点头:“我去换了点钱,”楚凉掏出来些银钱给他,“照老规矩,公子留八成,我留两成。”

      沈少卿转身回了房内,楚凉也就跟进去,沈少卿侧卧在榻,嘴里还叼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狐狸似的眼眯着:“我留着也无用,你收好了吧。”
      “那怎么行,”楚凉把银钱往桌上一放,拍拍自己的胸脯,“我可不是个言而无信的人,说好了就是说好了。”

      沈少卿扬扬眉:“你总说银钱够了就离开长春院,这些银钱不早就够你的身价了,怎么还不走?”

      楚凉收回来的手顿了一顿,掩饰着笑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日日参佛,手里有多少银钱都捐出去了,哪里还有闲钱给我自己赎身?”

      沈少卿幽幽叹气:“我有,你若是需要……”

      “公子,”楚凉没让他说完,“楚凉先行退下了,公子好好休息。”

      沈少卿也没了法子,由着他去了。

      楚凉下了楼,窝在后面不愿动弹,说起来,沈少卿与他也是同期受训的,如今却是长春院的头牌,跟他是云泥之别,也因为是同期,沈少卿什么都跟他说,楚凉知道他不开心,平日里使着劲儿逗他开心,他真怕自己这一走,沈少卿就再也没有丝毫乐趣可言。

      七月十五。

      楚凉照例请好了假,收拾好了自己的行囊,上山入了寺庙,照例捐了香油钱,照例住在了禅房里。

      唯一不照例的,大概就是负责接引他的和尚换了一个,楚凉悄悄打量了他一眼,寻常和尚身上都是不入世俗的气质,这小和尚眉眼一弯,周身竟都是风尘的味道,同他馆里的人不相上下。

      “多谢小师父。”楚凉双手合十,弯腰对他鞠了一躬。 小和尚也朝他鞠一躬,眉眼的笑挂着:“施主客气了。”

      楚凉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了佛堂前那些对他指指点点的人,他们说他是低贱之人,不该来这佛堂圣地玷污,他只是低眉笑笑,不作感慨。

      那和尚却是个伶牙俐齿的,还跪在蒲团上就开了口:“佛法有言:‘见心见性’,施主口中的肮脏与圣洁,不过是施主的一己之见,心有我佛,身在何处皆有我佛,心中无佛,哪怕是伏于佛脚之下也是咫尺天涯。”

      楚凉不知那人听没听懂,这和尚是拐着弯儿的骂他们心底腌臜,心中无佛,偷偷抿着嘴笑了。

      “多谢小师父。”楚凉等人散的差不多了,方向他道了谢,小和尚颇有些惊异地看他,半晌扯出一个温柔的笑:“施主造诣颇深,小僧自愧不如。”

      “是小师父看得起我,在下不敢当。”楚凉也笑,多多少少有着些疏离,“在下深受佛法影响,略通一二也是自然。”

      小和尚不语,低下头。众生像他看过太多,天下熙熙,天下攘攘,左不过一个“利”字,求神拜佛也就是为了寻求一个庇佑,真正通晓佛理的少得很,似他这般身份地位不算高而通晓佛法的,就更没有了。

      说来,方才辱骂他的那些人,照他们俗世人的话来说,也都是一些地位低下的劳苦人,有个词叫“贫贱骄人”,虽说不算贴切,倒也有那么一点意思。 楚凉躺着躺着就闭了眼,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嗯……”楚凉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跟着那帮和尚参禅打坐吃斋,那个小和尚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端了斋饭坐在他身旁,也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小师父……”楚凉本想叫他的法号,可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意识到根本就不知道,小和尚吃过斋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也是意识到了他的想法,又或者只想介绍自己,在他最后一口饭进嘴后,他笑着说:“小僧法号汝生。”

      楚凉咽下那口饭,点了点头:“汝生师父。”

      汝生对着他笑一笑,收拾了两个人的碗筷送到了香积厨,楚凉踏出五观堂的门,回了自己的禅房去。

      如此过了三天,汝生日日端了斋饭与他一同吃,期间并不怎么说话,楚凉性子也是个温吞的,汝生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即便汝生说话,他也只是有一说一,从不多言。

      “多谢汝生师父近几日的照料,”楚凉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汝生送他出寺门,楚凉对他作了一揖,“就此道别。”

      汝生带着笑:“施主慢行。” “师父留步。”

      楚凉抬头,转了身便走了。

      七月十九日日央,楚凉归了长春院。

      他上了楼,敲敲沈少卿的门,紧紧趴在门框,竖着耳朵仔仔细细听着,不多时听到里面吊着一口气似的声音传出来:“进来吧。”

      楚凉瞥了一眼床上那个气若游丝的人,急忙低下头,遮住了眼里的哀愁,语音上挑着:“公子还没睡呢?”

      “你敲我的门,还怪我没睡。”沈少卿难得有了笑模样,楚凉把他扶起来:“这么说来,还是我把公子吵醒了。”

      “可不是吗。”

      楚凉抿了抿嘴,不说话了,端起杯子来递到他嘴边,喂他喝下:“公子怎么不早些找我回来,你这个性子的,旁人不趁机打压你才怪。”

      沈少卿咽下那口水,抬起眼皮子瞪他一眼:“管他们做什么,他们看不惯我是他们的事儿,跟我有何干系?”

      “就是你这性子才吃亏。”

      沈少卿不理他的话,问他:“这回在寺里有什么人骂你没有?”

      楚凉向来报喜不报忧,想也没想就摇头,沈少卿嗤笑一声:“罢了,你这个性子的,骂了你你也不可能告诉我。”

      楚凉叹气,沈少卿素来聪慧,如今一病,脑子更比平日里活泛,遂坐在他塌旁:“我同你讲讲也是。”

      “那和尚确实厉害,他是不是看上你了,日日跟在你左右?”沈少卿开心玩笑来没边没际,楚凉知他口不对心,也只是笑笑:“少说胡话,佛家人不动凡心,更何况我还是个男人。”

      沈少卿轻轻咳了几声,平了气肃了神色才接着说:“楚凉,趁着我还没死,赶紧离开吧。”

      楚凉淡淡地瞥他一眼:“别瞎说,你好好歇着,又不是什么厉害的病,哪就死啊死的。”

      “你知我时日无多,与此病无关。”

      “公子别多想,有什么事,我也还能护着你。”

      沈少卿垂下头,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面容,楚凉这才发觉天色不知不觉也暗下来了,起身掌了灯,灯亮的那一瞬,沈少卿正被帷帐投下的阴影笼住,楚凉只听他说了一句:“灭了吧,我想歇了。”

      楚凉灭了灯,僵直地站着不动,手里的都油灯放凉了,楚凉才听到他的呼吸声渐渐平缓了,轻轻放下手里的灯,轻手轻脚出了门。

      沈少卿在他离开后忽然就睁了眼,呆呆盯着帷帐顶,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过了一夜,两个就只当这事儿没发生过,该怎么过活还是怎么过活,楚凉照旧日日照料着沈少卿,沈少卿身子还是一日日衰弱下去。

      这天八月十日,楚凉喂完沈少卿药,回了自己的大通铺上睡觉,时至半夜却是觉得浑身瘙痒难耐,无意识地挠,他旁边的人被他这一下吵醒了,半睁着眼一看,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嗓子尖尖叫出声来。

      楚凉自然是醒了,一醒过来浑身更是痒得难以自制,狠狠抓了几下,抓出来几道长长的血印子。

      “楚……楚凉,你,你怎么了?”

      整个屋里的人都离他远远的,楚凉心理“咯噔”一下,下了床就往沈少卿的房里跑——他这么些天,除了去过一趟寺院,就只在长春院里侍奉过沈少卿,他若成了这副样子,沈少卿只怕比他更甚。

      “沈少卿!”楚凉一点没迟疑,拼了劲儿撞开了门,却不曾想沈少卿只是藏在帷帐后,厉声道:“别过来!”

      楚凉听话地住脚停在帷帐寸余外,关切地问他:“你,有没有事?”

      “楚凉,”沈少卿撩开帷帐,楚凉仔细看他,倒是没见他有那般浑身瘙痒的感觉,瞬间送了口气,一口气还没送完,就听见沈少卿接着说,“楚凉,你怎么还能往我这儿跑,我还寻思他们看你发了病会直接捆了你扔出去呢。”

      楚凉此时理智稍微回笼,又让他一句话打回去:“你说什么呢?”

      沈少卿只看着他笑笑,不似之前那般温柔亲和,让他恍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不怎么敢相信,但还是问出来:“你下药给我了?”

      沈少卿还是那副模样,楚凉心里腾的生起一股子悲凉:“沈少卿,你何必这般殚精竭虑,你如今这般模样,我本也陪不了你多久了,现在赶我出去,你就真是孤家寡人了,谁来照顾你啊?!”

      沈少卿慢慢敛了笑,凑到他跟前儿:“楚凉,你还真是自作多情。”他眼神发了狠,话里话外也带了狠劲儿:“我可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整个长春院谁不知道你楚凉长得好,只是寻常受着我的傲慢,让我打压,始终没个字,没什么名声,所以前两日我同管事的说好了,今夜一过,你就能拿到这字,但楚凉,你没这个命,也别怪我心狠。”

      “如今我还病着,卧床不起,却还是一心想着你,却被你掐着脖子要挟……你觉得这事儿传出去,还有人会骂我傲慢吗?”沈少卿自己掐着自己的脖子,憋得红了眼。

      楚凉不打断他,就任他说着,渐渐红了眼眶,险些哭出来:“沈约,我走了你怎么办啊?”

      沈少卿一皱眉:“沈约……你还真敢叫,现在在你面前的,早就不是那个跟你一同入了长春院的沈约了,我是沈少卿,你明白吗?”

      楚凉闭了眼,还没等说什么,门口吵吵嚷嚷地就闯进来一批人,进了门就把他安在地上,沈少卿蓦地换了一副样子,哭哭啼啼诉苦:“楚凉他是真想我死啊,下了多狠的手掐我,现在还疼着呢!”

      “我的小祖宗啊,”管事捧着他的脸细细看几眼,忙吩咐了人去找大夫来给他看看,顺带着挥挥手,让人带他出去。

      楚凉连挣扎都没挣扎,被这么几个蒙着面的人带出去,那些人真和沈少卿说的一样,捆了他就把他扔到了荒郊野岭的小地方,说什么怕他过病给长春院的人,让他自己一个人养好了再回去。

      楚凉知道,他有生之年,再也回不去了。

      不过两天,楚凉的“病”就好了个彻底,他兜兜转转走着,无知无觉又绕回了寺院,夜月正好,他叩开了寺院的门。

      “施主可是来投宿的?”

      楚凉点头,小和尚打开门,将他引进去,带到了禅房:“施主想必劳累,先行休息,小僧告退。”

      “有劳小师父。”

      再躺在寺院有些硬的禅床上,楚凉有了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尽管人还是人,物还是物,可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楚凉来了寺院这几天,从未踏出过房门一步,倒是那个小和尚一日三餐一顿不落给他送饭,没让他饿死在这儿。

      “施主,该吃午饭了。” 敲门声响了几遍楚凉才过去来开门,接过食盘歉疚地道歉:“对不起,劳您久等,其实不必这么麻烦的,,我……想吃自然就去吃了。”

      小和尚笑了笑,双手合十:“是汝生师兄嘱咐的,小僧不过是跑跑路,不碍事。”

      “多谢。”

      小和尚一提,他倒也想起来汝生是谁,这一声谢也不知是说给谁的。 小和尚转身欲走,忽然又转过身来:“施主,今日是八月十五,寺内会彻夜诵经,施主若是想听,来听一听诵一段也是好的。”

      楚凉点头应是:“自然。” 同小和尚告了别,楚凉把食盘往桌上一放,整个人陷在了椅子里,轻轻蹙着眉。往常的中秋节,他都是和沈少卿一起过的,虽说都是固定的每月十五往寺里去,可唯这一节,是他不愿在外过得,所以都是十六才动身往寺院走。

      “沈约啊沈约,你何苦……”

      夜晚如约而至,楚凉不经意一抬眼看见了窗外的月亮,忽地想起了小和尚的话,推开门走了出去,嗅到淡淡的香灰味弥漫了整个寺院。

      他往大殿走,四处看了看,整个寺院里都摆上香案,摆上贡品,和尚们都在殿内集合,穿的整整齐齐的,虽说是极其朴素的着装,却平添了一种肃穆。

      他细细看了一阵,果然找到了端坐在众人之间的汝生,还有那个日日给他送饭的小和尚,不禁感慨,果然这和尚和和尚之间也是大相径庭的,许是年纪的缘故,那个小和尚笑起来总是一副天真的模样,不像汝生,带着点邪气。

      汝生也看见他了,笑着对他点点头,遂闭了眼安安稳稳念起经来。

      楚凉竟然看了整整一夜,心里的郁结似乎散了些,所以天亮寺院撤香案的时候,他也跟着帮其忙来,汝生凑到他身边:“施主,又见面了。”

      楚凉点点头:“又见面了,汝生师父。”

      在楚凉拿起香案上的香炉想帮着收拾的时候,汝生轻轻挡开了他的手,把香炉拿回去:“施主不必忙,这些事,我们来就好了。”

      他把香炉递给一旁的小和尚,转身低头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施主随我来吧。”

      楚凉真就跟着他走了,汝生领着他穿过幽深的树丛,领着他爬上了后山的小山丘,径自坐下了,楚凉看他一眼,也坐了下去。

      “汝生师父,”汝生一直不说话,楚凉便开了口,“昨夜寺庙倒是肃穆,我从未见过这般盛况。”

      汝生抬了下眼看他,笑笑:“每逢大节寺院都是会诵经祈福的,只是寻常情况下都是白日举行,独中秋佳节是在夜间,住持说,中秋佳节本就是为月而生的,月下诵经是一种尊重。”

      “是吗?”楚凉清清冷冷地问出一句话,淡的不带情绪,就好像只是为了接他的话才问的。

      汝生还是在笑:“上月十五,寺内也诵了经,不过是在上午,施主来时已是日落,自然没能见到。”

      “嗯。”

      汝生终于转过头看他:“施主近日,似有多般苦楚。”

      楚凉也抬眼看他:“汝生师父,人历诸般苦,究竟为何?”

      “世间有言:‘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施主如今所历,皆是为施主日后铺路。”汝生说的认真,楚凉也听进了耳中,认认真真看着他:“我们这样的人,哪有什么日后,又铺什么路?”

      “总会有期待的。”

      楚凉低下头,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苦难就是苦难,没什么好期待的。”

      往后汝生说了什么,楚凉一句也没听进去,能入他心里的,大概只有“苦难”二字罢了。

      九月十五日,夜。

      楚凉收到了沈少卿的死讯,整个人看起来松快了许多,眼里复了些光,出了门爬山看月亮去了,一看就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汝生给他送饭,没寻到他的人,但是却像心灵感应似的猜到了他去往何处,放下饭菜就去找他。

      找到他的时候,他睡得正好,汝生敛了笑,投下温柔的目光,给他盖了衣衫,坐在一旁等着他醒。楚凉本来就很瘦弱,来到寺里后,日日吃不好也睡不好,眼底添了一圈深色,身形愈发瘦削。 如今睡得倒是安稳。

      楚凉在日近午时睁开了睡眼惺忪的眼,意识一回笼,温暖的有些热烈的光就让他睁不开眼,他微微一偏头,抬起胳膊遮在眼上,稍稍睁开眼,打眼儿就瞧见了坐着的他:“你几时来的?”

      “早便来了。”汝生听到他的声音也不回头,还是托着腮看风景,顺便回了一句。

      楚凉坐起来,扯下身上的衣服,看了一眼:“汝生师父哪里来的这民间衣衫?”

      “是我未出家时的衣衫,僧袍不敢染,恐我佛沾染此地浊气,怨我不敬。”

      楚凉笑了,把衣衫叠好抱在怀里:“我洗完会还您。”

      说完也不等汝生,径直下了山,汝生只是看他一眼,也不理睬,继续托着腮看风景去了。

      楚凉跟着汝生吃罢午膳,习惯性地收了食盘递给汝生,汝生从善如流地接过来,楚凉忽然就抽了手:“汝生师父,我把你的衣衫晾在我院子里了,你记得收。”

      汝生对他一笑,明了他话里的意思,点点头,端了食盘走了。

      楚凉怎么来的就怎么走的,一尘不带,一尘不染。临走前,他还特地同住持道了别:“近日实在是叨扰,若……将来有需要,在下义不容辞。”

      “施主言重,施主能入我佛门,便是与我佛有缘,老衲无理由不助。”

      楚凉双手合十,谢了他几遍,才离开了寺院。 楚凉四方打听,才打听到了沈少卿的尸身弃在何处,连夜爬到乱葬岗,面无表情地在那一堆人叠人的尸堆里翻,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辨认,翻遍了整个乱葬岗,楚凉都没找到沈少卿。

      天微微亮的时候,楚凉脱了力气,仰头倒在了这尸堆之中,闭上了眼。
      时至辰时,楚凉猛然在其间坐起来,把过路的人吓了一跳,丢了手里的农具跑了,楚凉冷着脸看了一眼,站起身来拍了拍浑身的灰尘,爬出乱葬岗的大坑离开了乱葬岗。

      楚凉想起来他活着的时候,曾有过一个惺惺相惜的恋人,头也没回找到他的家门,一脚踹开他的门。

      那男子回身瞥他一眼,看起来像是几日没合过眼,满目的疲惫,不必楚凉好到哪里,楚凉站在他身后,冷着声:“你带他回来了。”不是疑问,是肯定。

      那男子好像点了头,又好像没有,楚凉一屁股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稍稍闭眼:“赵沰是吧,他死的时候,你在他身边?”

      赵沰站起身,给他端了一杯水:“喝完就走吧。”

      楚凉掀了眼皮子看他,没碰那杯水:“他留下什么话没有?” 赵沰没理他,又跪在了方才的位置,还是一动不动。 “他留下什么话没有?”

      赵沰忽地冷笑一声:“楚凉,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你与他从小一起长大,他什么样,你最清楚。”

      楚凉不说话,赵沰接着说:“整个荆州城谁人不知,你楚凉受他打压,甚至还让他传了病,早个把月前就被人扔到了乱葬岗去了。”

      楚凉淡着嗓子说了句:“我知道。”这是他的局,楚凉亲身经历的局。

      “对,你知道。”赵沰声音里带了怒意,“你什么不知道,你迟迟不得字,是因为他;你迟迟不能接客,是因为他;你……”

      楚凉道:“我知晓……”

      “你让我说完!”赵沰捧着棺材里沈少卿苍白的脸,厉声喝他,忽而又温柔起来:“我从前没觉得,他死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从前心里都是你。”
      楚凉皱了皱眉:“他说过跟你才是惺惺相惜。”

      “是,”赵沰应声,“我与他是惺惺相惜,可他与你,是相依为命。”

      楚凉低下头,看不出表情,赵沰说的他都知道,他和沈少卿从小一起长大,沈少卿一直都护着他,他府邸没落之前,他是护卫,事事挡在身前,没落之后,他们二人被卖了做小倌,沈少卿照样把他护的好好的。

      他在长春院的日子,从来接触不到那些个野蛮的臭男人,沈少卿把他护的严严实实,一点儿亏没让他吃。

      赵沰说他们两个人是相依为命,也不算,更多的还是他楚凉,没什么本事的依靠着沈少卿,若不是他沈少卿,楚凉早就不知道成什么样了。

      “那你……”楚凉不问也知道了,他们两个无疾而终,估计也和他有关。
      赵沰哼一声:“你应该记得,你当时差点发迹,那个时候,他并没有你有名气,我有十足的把握买了他来,可一夜之间,他就成了长春院的头牌。”

      “我没本事强买他,长春院的头牌,那是无价之宝,也就是那个时候,他要了你去做杂役,我问过他,他说,他什么都可以不要,礼义廉耻也不要了,他必须要护着你。”

      赵沰红了眼眶:“他说他的命都是你的,即便同我两情相悦,也必是万事以你为先。”

      楚凉砸了一滴泪在地上,憋了口气儿:“他……”

      “他留在了长春院,几次三番想把你送出去的,你不走,他也不强迫你。”赵沰闭了眼,“这么多年,他待在长春院,苦吃了不少,病也积了不少,可他至死也没忘了你,拼了命把你送出去,临死还想着你能不能平安。”

      楚凉把事情前后一串,也就知道了那几个绑他的人是受了赵沰的恩惠,没把他扔到那乱葬岗去,方对他道谢:“多谢。”

      “不必,”赵沰轻轻放开他的脸,从他身边拿了一个包裹递给楚凉,“我帮你也是因着他。这是他留的,我觉得是留给你的。”

      赵沰递东西的时候,动作很轻柔,不像他的语气那么凶狠,大抵是因为,这是沈少卿的东西吧。

      “拿着吧。”赵沰把东西往他那推了推,楚凉接过去,赵沰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楚凉拖着那个包裹站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打开,只解了包袱皮儿拿了一件衣服揣在怀里,伸手端了他刚刚倒的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撂下杯子和那个包裹大步离开了赵沰的家。

      沈少卿做的事,他都知道,其实当时他那么努力地想要成头牌,也是想能把沈少卿护住,沈少卿从前是个护卫,当时在长春院闹得不轻,他想留住沈少卿最后的傲气——他和沈少卿想的一丝不差。

      可沈少卿先行一步,楚凉也没了办法,他们本就是任人宰割的,赵沰一个富家子弟都做不成,他就只能跪在神佛前叩首,祈求神佛佑他平安。

      可他终归还是没能留下。

      楚凉攥了攥手里的衣衫,往寺院走,一到门口就看见了汝生眉眼一弯,笑得开怀:“施主,又见面了。”

      楚凉俯首跪在佛堂,身旁的住持一脸难色,汝生则像是看热闹一般站在一旁。

      “施主,”住持低下身子,“您若想立往生牌……”

      楚凉知道他的意思,时值动荡,寺院经费也不足,若想立往生牌,银钱自然是少不了的,可他如今穷的叮当响,莫说是供个往生牌位,就是一点香油钱也是拿不出来的。 楚凉一动不动,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他的声音从地上传入住持耳中:“我知晓,但……若我皈依佛门,是否可以请他入往生堂?”

      汝生扬眉,不知想些什么。

      “施主,佛主诚心,心若不诚,不算皈依。”

      楚凉跪直身,问他:“何谓心诚?我此番求佛渡他往生,不算心诚吗?”
      “施主,”住持到底是佛家人,说起话来也总是语重心长,“浮情之人,不免于俗,托号出家,是为不诚。施主慰藉亡故之人之心,确为精诚,但不算超脱。”

      楚凉道:“我可弃凡尘。”他是铁了心要把沈少卿的牌位立在往生堂,“还是说,住持觉得我身份低贱,不配我佛。”

      “施主,万象皆平等,世俗地位尊贵与否,同我佛的缘法无关,只是施主心内牵连甚广,实在,有缘无份。”

      楚凉自是不听劝的,住持还是想劝他,汝生摇摇头,拦住他的话头,弯腰想要把楚凉搀起来,奈何楚凉不想起,沉着身子往下坠他,他索性就跟着他的力道,“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那声响震得楚凉眉头都蹙了蹙。

      “住持所言甚是,楚公子是浮情之人,与我佛无缘,我见楚公子甚合我眼缘,既然有缘,便是佛主的造化,倒不如借着我的度牒,替他的朋友求个往生。”

      住持默然,半晌应了一句:“好。”问了沈少卿的生辰和忌辰,寻了小和尚在后院刻往生牌。

      汝生跪在他身旁,楚凉一动不动,他也便一动不动,一直跪到了住持把刻好的往生牌摆在了往生堂里,差人来寻他二人才起身。

      因着担心楚凉跪了太久膝盖不好受,汝生麻利地站起来,伸手扶他,楚凉看见他的脸,胸口一口气儿吐出来,像是忽然间死而复生一样,眼神也渐渐明晰起来。

      汝生扶他起来,他能在原地站了有半刻钟,才撤回了压在汝生胳膊上的力气,诚心诚意地道谢:“多谢师父,楚凉无以为报,若师父有需要,刀山火海我也闯得。”

      汝生闭闭眼:“施主与我有缘,有难自然会帮,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虽不是救人,二级总能达到的。”

      “多谢。”

      “施主,请吧。”汝生引着他去了往生堂,站在门口不动,等楚凉进去替他关了门,守在门前。

      住持站在门口,汝生笑笑,对着他点点头,住持叹口气,摇摇头走了。

      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楚凉打开门,看他一眼:“汝生师父,我想求你一件事。”

      汝生笑着点头。 楚凉请了汝生来为他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最后一天了解了,楚凉当着汝生的面,把那件衣服烧了个干干净净。

      楚凉烧完,像是卸了什么重担一样,坐在蒲团上与汝生讲故事一般说着自己的往事:“往前十年,荆州楚氏也是赫赫有名的簪缨世家,一朝没落,小公子让人打发了卖进了长春院。常言道:‘树倒猢狲散’,楚家被抄的时候,上上下下,除了沈约,一个人都不剩。”

      楚凉说着带上了丝丝笑容:“好歹跟我一场,我给他支了银钱让他走,这孩子脾气拧,说是么也不肯走,跟着我一起被卖进了长春院。”

      “刚进去,我们不懂规矩,惹得管事的天天寻由头折腾着揍我们,开始他还闹,死命护着我,后来也就打服了,老老实实学规矩。”

      “我们学得成或不成不打紧,到了年纪就该去接客,照理说,我模样长得比他周正接客自然也要早一些,可他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一夜之间就爬上了头牌的位子,指名道姓要我给他打下手。”

      楚凉笑容更大,笑得飙出眼泪来:“从那之后,我对他而言,就是如蛆附骨的废物。”

      “往日我问过师父,人世间诸般苦难到底是为了什么,汝生师父现在有新的答案了吗?”

      汝生微微拧了拧眉,沉了声音:“为了生。”

      楚凉摇摇头:“我等卑贱之人,生死都攥在别人手里,当真是为了生才做出来这等下贱之事吗?”

      “你说佛爱世人,为何偏不爱我?”

      汝生回答不出来,就如同他自觉人世皆苦,也说不明白世人皆不愿离开是为了什么。佛说爱世人,却一次次冷眼旁观,人生在世,到底是为了什么?他看楚凉,生着傲骨,却偏生没了那颗心,苦苦挣扎,却往往是求而不得,不想要的纷至沓来,满心无奈。

      最后,他也只能尽心尽力念完了往生咒,度了沈约最后一程,最后一字落下,他安抚般的同楚凉说:“四十九日已过,他会脱离此处苦海,前往极乐。”

      楚凉轻轻叹了口气:“我往日求佛是为了他,如今他不在了,我与佛家的缘份也就到此为止了。”说着朝着汝生跪下去,叩了三个响头:“日后师父在俗世有何需要,楚凉必全力以助。”

      汝生躲也没躲,受了他三叩,眼神变了变,又勾了笑容:“施主言重,此话太重,小僧承不起,还望施主此后莫要随意立诺。”诺言重达千斤,其中往往夹杂着数不清的利益和算计,有时你拿真心对的人,或许只是想榨干你的价值,楚凉又是个重诺的,一句诺言对他而言,是个枷锁。

      “施主既然与我佛无缘,便与小僧也是无缘了,自此与施主一别,便是凭缘再见。”汝生笑笑,还是勾人的魅惑,楚凉不知为何竟然从中看到了些许的温情,又对着沈约的牌位叩了三叩,径直出了往生堂的门。

      汝生在他出了堂门后,对着他离开的方向叩了三叩,才起了身走出门去。
      第五十天白日。

      汝生和楚凉都带好了东西准备离开佛寺,楚凉上下打量着他:“原来汝生师父并不是寺院的僧人。”

      汝生点点头:“小僧也从未说过自己是。”

      若不是正巧两个人都在此时动身,正巧在寺门口遇到,恐怕楚凉会一直以为他只是个光华寺内的小和尚。

      不过这件事,知不知道并无甚意义。

      “就此告别。”楚凉拱手拜别,汝生双手合十,回给他一句“阿弥陀佛”。

      楚凉本想着两个人的缘份至此方休了,谁知道他一路往金陵去,汝生也一路往金陵去,索性两个人就结了伴儿。

      “师父往金陵去做什么?”

      汝生眼神暗了暗,抬眼又是一片明媚:“寻我师父,有人说在金陵见过他。”

      楚凉点点头,觉得自己把沈约的衣灰送回他的祖坟上,可以帮着他找上一找,也算是还他的恩情。

      入了金陵城,两个人才真像他们之前说的那样,分道扬镳、各奔各的目标去了。

      楚凉在他的父母坟茔旁挖了坑,把衣灰埋进去,还顺手给沈家老人添了几把土,陪着说了一会儿话,就站起身:“那我就先不打扰二老与沈兄叙旧了,就此告别,若楚凉还能再回金陵,定会再来拜见。”

      此后七日,楚凉找遍了整个金陵城大大小小的寺院,也没找到汝生,听人说,他已经离开了金陵,寻他师父去了。

      第七日夜,楚凉找了个小寺庙落脚,吃饭的时候听见他们在谈论汝生,话里话外都是嫌弃,忍不住插了句嘴:“小师父们说的可是云游四处的汝生师父?”

      小和尚们点头应是,打量了他一眼,问:“你认识他?”

      “一面之缘,未曾深交,不知这位汝生师父为人如何?”

      其中一个小和尚皱皱眉:“他那样的师父还能教出什么好徒弟吗?”

      另一个小和尚扯扯他的衣袖,眼神示意他不能再说,那小和尚立时闭了嘴,顺便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同坐的还有一个稍微年长的和尚,对他笑笑:“施主见笑了,佛有佛法,背后不语人是非,小和尚们不懂规矩,贫僧会惩戒。”

      楚凉不好意思笑笑,毕竟是与他有牵扯,忙打圆场:“是在下的错,引得各位师父触了诫,还请师父念及此因,留情。”

      他们相视一笑,此事也就翻了篇儿。

      楚凉吃罢饭,回了禅房,一夜之内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寐,他无法忘却那一句满是贬义的话语,那种感觉就像是当年他和沈约刚入长春院,管事训练他们时骂的污言秽语,字字锥心。

      沈约当时有多硬气啊,被打得满身是血也不过是哼哼了几声,还左一句右一句的骂管事,那个时候的他,眼里带着星星点点的光,满是磨灭不了的意志。

      楚凉合上眼,逼着自己睡,竟也真就睡过去了。

      到底也是睡不踏实的,楚凉一大清早就醒了,是被外面路过的僧侣轻轻的脚步声吵醒的。

      楚凉没留下来吃饭,他觉得自己很没骨气,自己说着与佛无缘,却偏偏靠着寺院来救济,所以迎着曙光离开了。

      左思右想,他也无处可去,又不想再赶路,随便在路边找了家客栈,进去做了跑堂。

      或许是在长春院后面忙的时间足够长了,楚凉的腿脚麻利的很,所以即便是第一次做这些事,也一点看不出来生疏,就连客栈的老板也夸他熟练。

      楚凉留在金陵三个月,不少人看他年纪不算大,以为他是出来打拼,总是会特别照顾一下,时不时留点银钱给他,他起初不收,看见都交给老板,老板笑着逗他:“他们愿意给,你收下就是,说不定哪个看上你,要领你回家做女婿呢!”

      “哪有的事儿。”楚凉也就笑笑,知道他也是关心他,此后再见到也不问了,自己收着,想或许等什么时候,会有用处。

      十二月末。

      本来是很正常的一天,天色还算晴朗,客栈里却鲜有人迹,寻常会来客栈坐坐的人都不见了,楚凉闲来无事问了一句:“今日客人怎么如此少?”

      老板倒是不在意:“生意也不是一天做下的,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楚凉还没说什么,一旁坐着吃饭的帮他说话:“这小伙子不错,还知道关心老板的生意啊,不过小伙子,你还不知道啊,他们都去看热闹去了!”

      “看热闹?”

      那客人像是得了什么乐趣,本来端端正正坐着的身子一下就松垮下来,抬腿往这边一跨,手里还捏着几粒花生米,悠闲地往嘴里扔着:“听人说,有个和尚往南风馆里跑,被人打出来了,我还听人说,这不是头一遭了!”

      楚凉似是有些不太信:“和尚不是最守清规戒律了吗,怎么还会往南风馆跑?”

      “谁说不是呢?”那客人也觉得稀奇,顺手又捏了几粒花生米,颇有些兴奋,“我可听说那和尚长得可是一表人才,那眉眼,啧啧,我说句实话,他自己可比那些小倌好看多了!”

      楚凉忽然想起了汝生来,汝生就是那种不可多得的美人胚子,就像之前他私想的那样,他眉眼一弯,周身都是风尘的味道,比谁都入世。

      不过想来,汝生才不会像色中饿鬼那般一天几趟的跑南风馆,楚凉拍拍手上刚刚沾染的微尘,寻了个地方坐下,听着他们半真半假的嚼舌根。

      “那和尚,”那客人嚼着花生,兴致不减,“傻了一样,嘴里老是嘟囔着什么,为了……噢,为了所思所想所求之类的,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因为一整天客栈都没什么人,掌柜早早关了门,说什么也要带着楚凉去凑个热闹,楚凉有些无奈,可又拗不过他,也就跟着去了。

      已经一整天了,围着的人三三两两散了好些,但还是有不少的人,楚凉向来也不喜欢人挤人的地方,远远地站着看,掌柜见他如此,也不拉着他了,自己灵活的在人群里钻,看得楚凉一阵好笑。

      许是天老爷也看不惯这些人围着一个和尚指指点点,飘起了雪花,楚凉一仰头,正巧有那么一片落在脸颊上,凉丝丝的,却好似很温柔。

      楚凉嗤笑一声,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然这般造作,把一片不经意落在脸上的雪花,同温柔扯上了关系。

      雪落的有些大的时候,人群才散了去,楚凉这才有机会看看那个一时之间名扬的和尚,他身上盖着不知道哪位好心人盖的衣衫,一动不动看着满天雪落,偶有落在眼角的,慢慢融化,像一滴泪,滑到地面,染湿了一片。

      掌柜扯着衣衫走过来,哈了一口气:“走吧,下雪了。”

      楚凉点头,没动。

      “楚凉?”

      楚凉应了一声,说:“您先回去吧,我习佛法,不能视之不理。”

      “如今这世道……”掌柜还想说点什么,看他这副模样知他也听不进去,只嘱咐了句,“早些回去。”

      掌柜还没有几步,楚凉直接跪到那人身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躺在地上的那和尚正是汝生,他睁眼,见到楚凉满眼惊喜:“施主,又见面了。”

      “是啊,又见面了。”楚凉余光看着掌柜走远消失在了拐角,轻声回应。

      四下无人,楚凉抱起他的头,搁在自己腿上,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有些发烫:“我带你看大夫。”

      汝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下扯住了楚凉,说了一句不怎么相关的话:“我找到师父了,他在这儿。”

      楚凉无话可说,只点头。

      “施主,还记得之前问过我的问题吗?”

      楚凉“嗯”一声,替他裹了裹身上的衣衫,又靠他近些,希望他不会太冷——他已经浑身颤抖了。

      “小僧如今的答案,是为了所思所念之人生,求所思所念之人平安。”他还挂着笑,一双好看的眼眸快要合个完全,“可这就与我佛断情相悖,我与佛,也无缘了……”

      “我带你看大夫,好吗汝生?”楚凉不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不止身子,连声音都是抖的。

      汝生笑得更开,伸着手在虚空一抓,断断续续道:“所以,我从不怪师父做什么,也不怪师父丢丢下我……”

      楚凉抓住他的手,冰的刺骨,听他继续说:“师父,还能让我跟着您吗?”

      汝生眼里的光暗了些,仿佛随时都有可能闭了眼,楚凉用他略带沙哑的嗓音道了句:“好。”

      汝生一瞬间合了眼,嘴角还带着笑,看起来夙愿以偿,心满意足。

      楚凉叹气,抬起眼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南风馆,夜深人静,还有一盏孤灯亮着,遥遥望过去,灯影一闪一闪,摇曳不明。

      掌柜的给他留了门,一直到四更天楚凉也没回,掌柜知他不会回来了,落了锁又睡过去。

      楚凉背着汝生,一路爬上了普济寺,叩开了大门。

      “求住持允他入往生堂。”楚凉一个响头磕下去,住持不为所动。

      “他无度碟,按理不能。”

      楚凉不抬头:“如何才能?楚某愿为佛像镀了金身。”

      住持摇头:“与银钱无关,此逢乱世,死伤者甚重,若是寻常之人,寺内必收,但他为僧人,不做考虑。”

      “为何不考虑,他不算众生吗?”

      住持对他鞠一躬:“施主熟悉汝生吗?”

      楚凉抬头看他。

      “汝生此生,唯一的夙愿便是他的师父,他既已圆寂,想必是夙愿已成。”

      “更何况,他当日主动给了度碟,便已是做了准备,不入佛门往生。”

      楚凉垂下眼:“我当日,并不知……”并不知度碟是汝生自己的往生牌,不知道他是拿自己的往生换了沈约的,否则,他必不会承情。

      “阿弥陀佛。”住持这句经,似乎带了些感叹,“汝生与我佛无缘。”从他嘱托他保留好他的俗世衣衫开始,或者更早,更或者,他本就与佛无缘。

      汝生还是被带下山,楚凉特意寻了个离南风馆不远的地方埋了他,连着他俗世的衣服,楚凉还自己搭钱买了些四季衣衫,也一并埋进去了。

      楚凉再也没出现在金陵城内,客栈也只留了一封信,把钱留给了掌柜,算作感谢。

      后来,金陵城往来纷纷,楚凉这个人,渐渐被忘在了所有人脑后,偶尔有几个记起来的,也只是感慨一句:“他怎么就出家做了和尚去了?”

      不过是,茶余饭后,偶为谈资。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人去骨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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