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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论一碗羊奶是如何引发血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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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太阳十分晒人,已经立秋了,天气依然酷热。小屋内非常闷,又闷又热,傅红雪的心也像这天气一般狂躁。
他等待的太久了!
他还得等,等一个时机。
那个本该与他接头的人并没有出现。万马堂风平浪静,除了飞天蜘蛛的死以外,整个边城都笼罩在这闷热的平静中。
这种平静之下的暗流涌动让人愈加狂躁。
只能忍。
傅红雪沉默地坐在桌边,他突然想起女孩的笑来。
像烈日下一捧清凉的水,缓解了心中难抑的烦躁。
可他不该想这件事的。
傅红雪看向手中的刀,这把刀已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他的心又开始躁动不安。
只能忍耐!
阳光照进屋子,烘烤着他。强烈的光晃得人头疼欲裂。
傅红雪突然站起,冲了出去。
午后的街道十分颓懒,一个穿着黑色布衣的人拖着声响独自走在路上。
人们躲在窗子里,倚在屋檐下,到处都有人偷眼看他。这种目光甚至比酷烈的阳光更刺人,更让人无法忍受!
傅红雪全然不理会,他早已习惯。
他垂着头,一步一拖地走,走过两条土路,踏上石板胡乱铺着的街,他停下来,抬起头。他可以看到花叶楼的楼角,和无名酒居的大门。
太阳已经偏西,为何还这般晒人?
这个时候的生意并不好,只有两三个酒鬼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喝酒。萧别离还在桌后玩骨牌,他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只要再过一炷香,这里又会热闹起来。有酒有女人的地方总是不缺生意的。
傅红雪慢慢走进店里,径直走向那日坐过的位置。
“傅公子,”萧别离竟然开口招呼:“要点什么?”
“不要酒,别的都可以。”
萧别离笑笑:“那便喝碗羊奶,刚挤下的。”
傅红雪略一迟疑,点点头。伙计端上羊奶,萧别离道:“傅公子慢用,今天这碗算是小店的一点心意。”
傅红雪头也不抬,冷冷道:“谢谢。没这必要。”
萧别离一愣,失笑着摇头,继续玩牌。店里又安静下来,角落的醉鬼喃喃自语着醉话,黑陶碗里的羊奶带着膻味,铜制的骨牌轻轻碰撞着。
长街也是安静的,一阵激烈的马蹄声却踏碎了这平静。马口角泛着白沫躁动不已,马上的公孙断背着他从不离身的金环大刀,亦是狂躁。
这见鬼的天气!
公孙断在万马堂已经有三十年了,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
可以说他的一生都给了万马堂!
他与马空群同生共死经历不下数百次的刀光血影,是马空群最倚重的手足兄弟。没人不敬重他,这样一个血里火里滚出来的人,这样一个用一身伤疤换荣耀的人,这样一个金刀无敌的刀客!
但他的刀竟然被一个小跛子轻视了!
他受了一个残废的鸟气,马三哥却拦着他,不准他动刀!公孙断几乎发狂。
也许,让他如此狂躁的不只是那个残废眼中的轻蔑,还有那把刀,那把黑色的刀。
让他恐惧的刀!
人在恐惧时,往往极不清醒。况且这恐惧已纠缠了他二十年,让他夜夜噩梦,从不得安眠。
只有让所有他愧疚的事全部下地狱,他才能在人间得到安宁!
公孙断只想挥刀!
一阵地动山摇,公孙断冲进了酒馆,然后,他看见了傅红雪。公孙断的拳头骤然握紧!
“只有羊才喝羊奶!”公孙断声若震鼓,带着凶恶:“怪不得这里有股羊骚味,原来有条臭羊在这里!”
傅红雪没有理会,他端着碗,又喝了一口。公孙断的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巨大的身形冲到桌边,狠狠一拍桌子。
“滚!”
傅红雪放下碗,道:“你在跟我说话?”
公孙断高叫:“我叫你滚!这里是人待的,不是你这臭羊该在的地方!滚回你的羊圈里去!”
“我不是羊。”
公孙断戳着傅红雪肩头,讥笑道:“我管你是羊是猪,你是个什么东西!现在爷爷我要坐这里,马上滚出去!”
傅红雪没有动,他重新端起奶碗。
“呯!”碗被公孙断一掌拍翻,奶汁四溅!“是你自己滚出去还是让人把你踢出去!”
一滴羊奶顺着傅红雪的鬓角流到了他的下巴上,再滴落到他握着刀的手上。
苍白的手。
他的腮帮开始抖动,他的手也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
傅红雪慢慢站起来,一步步走开。他没有看公孙断,他不能看公孙断!
公孙断在身后大笑,喊到:“喂!把桌上的奶舔干净再滚!”
傅红雪站住了,他的呼吸快而短促,他抬手,看着手里的刀!
公孙断的手也握在了刀上,他的眼里放出了光,急切的光。傅红雪眼里烧着火。
公孙断冷笑道:“想拔刀?只有人才会拔刀,臭羊是不会拔刀的!你拔刀啊!”
角落里的醉鬼们早醒了,正噤若寒蝉的看着他们。萧别离已放下手中骨牌,手搭在酒杯上,却没有动。店里极静,又与先前的静全然不同。
“呲——啦。”
“呲——啦。”
傅红雪左腿先迈出一步,右腿再从地上重重的拖着过去,向外走。
他全身的力气都压在握刀的手上。
还不能拔刀!他的刀只能做一件事!
公孙断也没有拔刀,而言语比刀更锋利。
公孙断轻蔑且厌恶道:“原来这条臭羊还是个瘸——子!”
瘸子!
两个字,
每个字都是一把刀!
人们总是有本事轻易找到他人最脆弱、最疼的地方。也总能轻松的往上面插上一刀,只需要两片嘴皮一碰。
傅红雪脚步突然加快。
公孙断大笑:“快滚!滚!残废脏眼睛!晦气!”
傅红雪头也不回,他的脸苍白的透明。他急于离开,却似已走不稳了。他踉跄着,拖着腿,急切地。
可他的腿太沉重,他还是被绊倒了。
他没有倒下去。
一个轻柔的力量撑住了他。右腿终于拖过了门槛,站稳了。
墨子站在门口,用肩膀不着痕迹的靠住了傅红雪。她没有看他,手里捧着一捧瓜子,嗑得正响。
公孙断叫了壶酒,仰头狂饮。
“我说老远听到狗叫呢!原来这里疯了条狗,乱咬人呢。”女孩呸着瓜子皮,两眼上翻。
与此同时,叶开抱着个小羊羔从后门进来,也要了壶酒。却不是送到自己嘴里,而是给怀中的小羊舔了个杯见底。
“啊呀!”叶开高声道:“原来羊喝酒,人喝奶呀!”
萧别离扫着二人,眼里露出笑意。
公孙断一墩酒坛子厉声道:“你们两个说什么!”
墨子两眼望天:“我在说狗。”
叶开扯着小羊的耳朵:“我在说羊。”
萧别离忍不住大笑:“我这里是人吃喝玩乐的地方,哪来那么多啊羊啊狗的?”
三人一同笑起来。
傅红雪已经走了。
他只想离开。
墨子还在嗑瓜子,叶开抱着羊,萧别离轻松饮下手中一直握着的酒。
公孙断霍然站起,拔出背后大刀劈碎了眼前的木桌,指着叶开勃然道:“你们两个,再说一遍!”
墨子慢慢踱进店来靠在楼梯扶手边,一脸玩味看着场中,嗑着瓜子不说话。
叶开背对公孙断坐着,故作惊讶道:“原来阁下的刀是用来劈柴砍桌子的!”
公孙断涨红着脸哇呀呀暴叫,举刀兜头照叶开门面砍下。
“叮——”公孙断的刀在半空中竟被一物打得一偏!定睛一看,赫然一枚铜骨牌!
“公孙兄,给个面子!”萧别离喝道:“我这里不是打打杀杀的地方!”
公孙断狠盯着萧别离,喘得像个鼓气的大风箱。后者凝神静气看着他。公孙断一跺脚,地上的青砖应声而裂,再一甩刀,大步走了出去。
叶开长舒口气,看着那块嵌入墙中的铜牌,赞道:“萧老板好高深的内力!”
萧别离摆摆手道:“惭愧,萧某这点微末功夫本不该献丑。只是今日若我不出手,公孙断怕只会走不出去了。”
叶开笑道:“怎么会?”
萧别离微笑:“他是个莽夫,怎么能看得出叶小兄弟你的功夫至少比他高明十倍不止呢?”
叶开摇头:“萧老板过奖啦!今日若不是萧老板,叶开才是要倒霉了,萧老板才是前辈高人呐!”
墨子撇撇嘴,不理会这两个人假惺惺互吹互捧,走过去提起叶开手里被一杯接一杯灌酒的小羊羔。再灌下去这小家伙可迟早得一命呜呼——这都睁不开眼了都!
——
公孙断的马在原野上奔驰着,马已不如来时精神,却被使劲抽打着拼命发足前奔。
马上人不是公孙断,是傅红雪。
他用刀鞘狠狠抽打着马匹,从城中奔驰到荒原,从黄昏奔驰到黑夜。他需要发泄。
少年的骄傲如同自卑,一样顽固又脆弱。
黑暗完全笼罩了大地,没有明月,也没有辰星,完完全全的黑暗。
黑暗,傅红雪无比熟悉黑暗。从记事起,他就是终日在这样没有光明的屋子里,日复一日,每日拔刀数万次。
黑暗,于他如呼吸一般,却给不了他任何安慰。
旷漠上没有树,狂风畅行无阻。傅红雪飞驰在马上,衣襟猎猎作响,耳边充斥的全是呜呜风声,只有风声。只有风声!多好!
但马儿已经不行了,它发出一声长嘶,倒下了。傅红雪也从马背上重重甩在地上,沙石磨破了他的脸,嘴唇也被磨破了,渗出血来。
傅红雪大口的喘息着,紧紧握着刀,从地上爬起来。可还没能全然起身,他又像被一双巨手拧住了四肢,轰然倒下。
毁灭来的如此突然。
他发病了。
他不仅是个可笑的跛子,还是个可悲的羊癫。
傅红雪四肢纠结着,站起来又倒下去,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叫号声。无论之前他如何万般忍耐,勉力控制,此时都像一个笑话。他的身体已不属于他,他成了一个被病魔肆意操控搓揉的躯壳。
傅红雪紧紧咬着牙,嘴角流出了白沫。上天给他生命,只是为了嘲笑他的吗?
夜色中,一匹马儿踏夜而来,辔铃声声,悦耳明快,就像马芳铃的心一样。她抚摸着身下的马儿,就想起那天拦住她的马无耻地问她姓名,把她气的够呛的混蛋小子。
想起那个油嘴滑舌引得女孩们为他打架的小坏蛋。她的脸上泛起红晕。
少女的心是诗,只有这无边夜色能藏下。
而在这夜色里,却有人在哭泣,像极了负伤的幼兽的哀鸣。
马芳铃循声寻去,发现了地上的傅红雪。“是你!”她认出了这个人,他前几天还被父亲请到万马堂做过客,脸上还有被自己抽出来的浅浅的鞭痕。
傅红雪挣扎着想站起来,又是一阵抽搐地倒下去。他宁愿死也不愿被人看到他发作时的样子。
他宁愿死!
可这病总在他被逼的太紧,无法再忍耐时发作。母亲说,他控制不住发病,是因为他太软弱!
他恨自己。
傅红雪抖动着四肢在地上不停翻滚着,他开始用刀狠狠抽打自己的身体。
马芳铃吓了一大跳。
如今的她初尝到了爱情的甜蜜,幸福的像沉浸在春泉里。而幸福中的人往往对世界也充满善意。
马芳铃停下来,伸出手:“你别这样啊!这病过会就停了,你何苦……”
“走开!走开!”傅红雪突然抽出刀来,嘶声大吼:“滚!不然我杀了你!”
他脸上的肌肉也扭曲着,十分骇人,马芳铃不禁后退了两步。傅红雪又开始剧烈抽搐,他徒劳地挣扎着,手里还紧紧握着刀——这是他第一次抽出刀!
他要举刀向谁?
马芳铃?还是他自己?或是这苦难的人生?
刀折射出雪亮的光,他突然反手一刀,刺在不良于行的右腿上,鲜血染红了沙地。
他在哭。
马芳铃也差点落下泪来。优渥的生活让她养成了刁蛮的性格,但也正因为没有经历过苦难,还没有被世间的冷酷勾出人心里的邪恶,她心思十分简单。
眼前的不幸让她生出一种带着优越的怜悯。
她蹲下身,叹了口气:“何必这样折磨自己?这也不是你的错啊。”
那极深的一刀让傅红雪的抽搐有所缓和。
“我错了,我错了!”他伏在地上,绝望的,颤抖着,字字泣血。
“我根本,就不该生下来,更,不该,再活下去!”
马芳铃心里不忍,试探着抚上他的肩,安慰道:“不要这个样子,你会好起来的!”
关心和善意都是美好的,就像雨露和阳光。
可是仇恨可以毁灭一切,它远比爱和善更强烈。
傅红雪缓下来,问:“你是谁?”
“我是马空群的女儿马芳铃。”
马空群!
傅红雪的呼吸停止了。
马芳铃突然若有所觉,她本能的就想推开傅红雪,变化来的如此之快,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傅红雪忽然一个翻身,压马芳铃在地!他的手狠狠掐住马芳铃的脖子,紧的让她透不过气来!
马芳铃惊惧又愤怒。她不明白这个前一秒还在哭的人为什么会这样对她,为什么要置她于死地。
仇恨,刻骨的仇恨。
仇恨让人丧失理智。
傅红雪的身体还不时抖动着,可他的手,坚定而有力。马芳铃挣扎着,拍打着,却无法撼动身上的人。她忽然摸到了块石头,便挥手砸在傅红雪脑袋上,脖子上的手松了一点。混乱中,她的衣襟被扯开来,露出雪白的皮肤,光滑的女人的皮肤。
马芳铃挥舞着石块,照着傅红雪的头又是一下,傅红雪没有放手,夜色中,他看见了马芳铃的肩膀。
他从未触碰过女人,但他本能的知道如何能伤害到她、伤害到他的仇人!鲜血和恨意刺激着他,他已陷入一种疯狂。
仇恨本来就让人疯狂。
上身暴露在风中,这个卑贱恶心的瘸子的手触碰到了她的肩膀。
马芳铃又羞耻又害怕,她拼命的扯着傅红雪的手,可是没有用,她已渐渐无力抵抗。她不禁放声大哭:“你放开我!你这个疯子!死瘸子你敢!下贱的东西!你不能这样对我!”谁来救救她?
傅红雪双眼布满红丝,状若癫狂:“我为什么不能!谁说我不能!”
“我说不能。”一个极平静的声音响起,平静的也像一把刀。
这把刀一下扎在傅红雪心上,让他顿时清明过来。身上的力道陡然一松,马芳铃立刻挣扎起来,扑向来人,是叶开。
叶开抱住大哭的马芳铃,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还好只是衣服被扯坏了些。叶开什么也没说,只是安慰的抱着她。
傅红雪的刀已握在手上,他撑着站起来,眼里尽是凶光,喘着气,咬着牙。“我先杀了你!”他冲向叶开。
然而他又抽搐起来,倒下了。
叶开看着他,叹了口气,他能理解这种痛苦。
马芳铃扑在叶开怀里,还在哭泣。叶开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你先回去,这里我处理。”
马芳铃颤声:“你不送我?”
叶开摇摇头:“我要留下来,还有事。”
他回头看向另一边,黑暗中,一个披着长斗篷的人静立在那儿,没有一点要动的意思。
叶开皱了皱眉,又叹了口气,对马芳铃道:“你自己先回去,好好睡一觉,把今天的事忘了。”
马芳铃受了惊,但那个又病又残的瘸子并没有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于是她冷静下来,握着叶开的手,殷殷道:“明天一定要来看我啊。”
叶开没有说话,他牵过马,扶着她上去。“要来看我!”马芳铃又嘱咐一遍。她依依不舍的看着叶开,最终拔马转身,没入了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