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氏面馆》让风停下

1、第一章 天都夜黑，

　　天都城北，有家生意不怎么火红的面馆。

　　说是面馆，也不准确。

　　为什么呢？因为它不过是赁了大肉面馆门前空地，支起简单的炉灶并两张高桌，一张矮桌的小面摊。

　　面摊的主人只知姓吴，不知其名。小面摊也没有像样的招牌，食客们便呼之吴氏面馆。

　　按理说同行相忌，可大肉面馆的老板脑瓜子灵，和吴老板一商量，做出一个决定：大肉面馆主营三餐，吴氏面馆专管宵夜。

　　这么一来，双方井水不犯河水，两相照应，生意竟都不错，只是远没达到红火的地步。

　　吴老板开面摊真不为赚钱，否则怎么会只摆三张小桌，十二张小凳。

　　最关键是只卖一种面——大碗宽面。

　　这面是又长又宽，足有一寸腰带那么宽，面连起来可绕成年男子腰部两圈。

　　这碗是又大又圆，堪比天上圆月坠入凡间。

　　面摊只在深夜开档，吴老板借着大树，拉起灯串。

　　普通的灯串散发暖黄灯光，而吴老板的灯串，却发出淡淡的银色光芒，光照之下，显得面馆有些清冷。

　　光下的吴老板却越发俊美，剑眉星目这个词完全是为他而创。

　　面摊前是一条不太宽阔的马路，这条路是连接城市主干道与周边城镇的近道，各色人等都会从此经过。

　　对面有个沿街的小摊，摊主就住一楼，替人修自行车、理发，更兼营书报杂志。

　　摊主姓顾，来了客人在门前喊一嗓子，摊主就出来顾生意。

　　他是个单身汉，所以常常光顾面馆和面摊。

　　面馆的门并不冲马路开，而是开在西侧，据说是老板找高人算过。

　　南侧靠马路的墙外装着一部公用电话，还替它安装了雨棚。雨棚下今年还添置了共享充电宝。

　　顺着墙角摆了冰柜，夏季卖冰淇林。

　　冰淇林卖二十四小时，赚的钱归面馆老板。

　　深夜卖出冰淇林，面馆老板许吴老板冰棍两只或冰糕一盒。

　　吴老板乐呵呵接受，十分开心每天有冰棍吃。

　　面摊最怕两季，一是夏天，吴老板守着热炉子汗水滚滚，二是冬天，天寒地冻，行人匆匆，生意一落千丈。

　　是值六月的第一天，吴老板刚把锅炉架好，矮桌旁坐下一名男子。

　　吴老板赶紧招呼道：“不好意思，我这才刚出摊，面还得等几分钟。”
　　男子穿着白色短袖，浅色牛仔裤，剃了鬓角，显得干净利落，只是神色有些落寞，对着吴老板顿顿点了两下头。

　　虽是小生意，吴老板也不敢怠慢，手上的动作像开了二倍速。

　　几分钟后，大碗宽面上桌。

　　男子有些意外，吴老板料想他是初次光顾，解释道：“小摊就这一种面。”

　　佐料、汤底、分量每碗统一，不因任何原因改变。

　　又是点点头，男子从筷桶中抽出两只筷子，翻挑几夹，将宽面一口塞进嘴里。

　　面摊的锅炉旁，有一张小凳，是吴老板的专属座位。

　　通常煮好面，端给客人后，他就会退到这张小凳上休息。

　　夏天他拿起一柄折扇扇凉，冬天他将手放在锅炉的缝隙上方。

　　那碗面男子吃了不到一半便停下筷子，呆呆望着面碗出神。

　　吴老板将一切收进眼底，停下扇子，站起身，走两步，坐在男子身旁。
　　“小伙子，面不合胃口？”

　　男子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是我没胃口。”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这面能吃两碗。”吴老板豪气地说着，又问“你多大？”

　　“28。”

　　吴老板有些尴尬：“我也28。”

　　他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你看着显小。”

　　又觉得这话对男的说好像不太恰当。

　　“嘿！不说这个。”吴老板又捻开折扇，缓慢地扇动着，“兄弟怎么称呼？”

　　“Kris”

　　吴老板默默重复一遍：“Kris”

　　他早年去过加拿大留学，英文什么的也很熟稔。

　　吴老板拍拍Kris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我这一生漂泊四海，看淡了今朝。人生能有几次机会，相聚甚是少。相聚就要举起杯，既然我俩这么有缘，不如喝一杯。”

　　说着从银色的塑料啤酒箱中拎出两瓶啤酒，往矮桌上一剁。

　　Kris紧盯着啤酒箱，有些纳闷：“老板，你这箱子，挺特别。怎么还画着图案？”

　　“这个啊，”吴老板用左边一溜牙齿钳住啤酒盖，这么使劲一用力，啤酒沫从玻璃瓶中涌出。

　　他将瓶盖吐出老远才接着说道：“一个小孩儿给我画的。我觉得挺好看，就一直用着，你别说，和我这灯还挺搭。”

　　“给。”吴老板将啤酒递给Kris。

　　Kris犹豫半下，婉拒道：“我自己来。”

　　拿起矮桌上的酒瓶，学着他的样子，牙齿连带这整张脸都在使劲，酒瓶盖依然纹丝不动，他从喉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声。

　　嘶过之后，又问道：“没有瓶起子？”

　　“有，当然有。”

　　Kris揉了揉牙齿：“有，你不早说。”

　　“给。”吴老板将瓶起子递给他，“你也没问，我想着直接帮你咬开就完事。”

　　俩人初时碰了一碰，便各自饮下，又没小菜，也没别人，这么干喝，喝得嘴内有些寡淡。

　　正寡淡着，马路一头传来奔跑的脚步声，接着有人高呼一句：“抓小偷！”

　　瘦小干瘪的男人从俩人面前跑过，但见一个塑料小凳在空中划过半圆的弧线，命中男人的后脑勺。

　　男人下意识偏过头，一脸愤怒地看着吴老板，吴老板点点Kris，Kris闪身追去。

　　“吴老板。”田东来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那小伙子谁啊？”

　　“吃面的客人。”吴老板递给他酒瓶，“喝一口，压压惊。”

　　田东来摆摆手，再顺了两口气：“还在上班，不敢喝。我蹲了两三天，才把这个偷车的蹲住。”

　　吴老板努努嘴：“怎么不追了？”

　　“要追得上啊！”田东来转个身，“你又不是不知道，停车场就我一个人。”

　　“那你还不快回！”

　　“哎哟，光跟你聊天了。”田东来一拍脑门，又马不停蹄地往回跑。

　　吴老板想起什么，冲着他跑走的方向说道：“一会儿我给你送碗面去！”

　　田东来头也不回地挥挥手，算是表示感谢。

　　嘎吱一响，一扇破旧的木门被人推开：“老吴，怎么不送我一碗？”

　　“老顾，再送我今晚就干赔了。来来来，喝酒。”

　　老顾平日里没事就喜欢和吴老板喝一杯。

　　两个单身汉，一个出酒，一个买下酒菜，能从市场菜价聊到国际形式，最后停在不切实际的脱单计划上。

　　今夜的老顾却拒绝邀请：“不喝不喝，明天有正事。”

　　“你能有什么正事！”

　　老顾嘿嘿一笑，面上开出一朵桃花：“以后你就知道了。”

　　吴老板看他这喜上眉梢的架势，心中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老吴。”

　　老顾有个坏习惯，一旦有事求人就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还无意识地前倾着身子。吴老板一看就知，他又有事要求自己。

　　上次是要帮忙修自行车，搞脏了自己一件短袖，事后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再上次是帮忙往墙上贴镜子，结果直接把镜子摔烂。他只好赔了老顾一扇落地镜，带轮子，可以推着满屋跑那种。

　　一帮老顾准没好事，哎，饶是这么想着，还是问了嘴：“这次又要我帮你什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老顾一副你行，你没问题，就靠你的样子。

　　“打住！”吴老板显然不信，“哪次你都这么说。”

　　“这次真不是。”老顾诚恳地说着，“我就是想借身像样的衣服。”

　　吴老板看看他，再低头看看自己：“老顾啊，我187，你多高？”

　　“170。”

　　老顾其实只有168，本着四舍五入的原则，他通常都报自己170。反正差两厘米，也不是很多嘛。

　　“我的衣服，你能穿上？”

　　“长，长不怕。”老顾不介意这么多。

　　“老板，来碗面。”

　　小摊终于来了今夜的第二位客人。

　　吴老板热情道：“来了。”

　　老顾张嘴还要再讲，吴老板一把拦住：“我先做生意，衣服的事，一会儿说。”

　　老顾半张的嘴，只能讪讪闭上，坐在自家理发椅上等着。

　　不多时，大碗宽面便搁在客人面前：“你的面。”

　　“老板，好久没吃你这碗面了。”

　　“是哦，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吴老板顺手收走矮桌上的碗筷。

　　“接了单代驾，过来又找不见人。我一看，正好在这附近，干脆就来吃碗面。”看样子是饿极了，他哧溜哧溜吃得很香。

　　“兄弟怎么称呼？”

　　“叫我小朱就行。”

　　“走！”Kris押着偷车贼往面摊走来。

　　偷车贼双手被自己的皮带捆牢，提着自己快掉的裤子一脸不爽。

　　Kris满头大汗，胸前的白衣也汗湿一片：“老板，刚才追他的人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吴老板指着马路那头，“追他的是那边停车场的保安，田东来，田师傅。”

　　“我押他过去。”

　　吴老板冲Kris竖起大拇指，又向下压了压手：“稍等，我答应田师傅，给他送碗面，你帮我捎过去。”

　　“好。”Kris答得干脆。

　　偷车贼吊儿郎当地扫了面摊一眼：“这儿的面好吃吗？”

　　Kris白他一眼，没有回答。

　　“当然好吃。”吴老板对自己的面相当自信，又瞟他一眼，“哥劝你，趁年轻不要走错路。”

　　小朱喊了声：“老板，收钱。”

　　将打包好的面递给Kris，对小朱说着：“九元，微信还是支付宝？”

　　吴老板转身收钱，Kris押着偷车贼走远。

　　“老板，刚那两人怎么回事？”

　　“被捆的那个是偷车贼，押着他的是见义勇为。”吴老板解释道，“小伙子正在我这儿吃面，听见有人喊抓贼，拔腿就追。”

　　小朱赞道：“这社会，还是好人比坏人多。”

　　“那可不。”吴老板接茬道，“肯定得是好人比坏人多啊。这就是面馆相见千钧一发…”

　　小朱打断他：“老板，他偷的是那边停车场的车？”

　　“对啊！”

　　哗啦一声站起身来，小朱迈开大步往停车场去。

　　吴老板啧啧嘴，收拾着碗筷，老顾又黏过来：“老吴，我的事。”

　　“你的事，好说。”

　　店内的小音箱响起：好团外卖提醒您接单了，已为您接到新的订单。

　　吴老板顿时觉得好人有好报不是句俗话，而是句实话。

　　这一单足足十碗。

　　煮面、挑面、装面一顿忙活，电动车嘎吱一声稳稳停在面摊前。

　　“吴老板，1号。”

　　说话的小刘专跑这一带宵夜外卖，下了班经常来打包一碗面带回家给老娘吃。

　　吴老板有时候不收钱，小刘总是不干。

　　“今天生意不行呀。”小刘年轻，说话不拐弯抹角。

　　吴老板也是个大气的人，坦荡承认：“是啊。外卖才接了一单。”

　　小刘生怕超时，拎着面跳上车，飞快骑走。

　　美国电影里总说，闪电侠是这座城市速度最快的人，搁在天都来讲，这城市速度最快的，一定是像小刘这样的外卖员。

　　面摊又恢复冷清，老顾正欲开口，吴老板惊讶地看着远远有两人并肩向着面摊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