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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她生于开元十三载,这一年天子泰山封禅,奏响盛世华章;
      他生于开元十三载,这一年天子禀告上苍,以示功比尧舜。

      她生于高墙梨园,虽世代为婢,却锦衣玉食、心满意足。
      他生于官宦世家,虽荣宠无双,却洞悉盈亏,惶惶不安。

      她通音律善舞技,小小年纪便当上教习嬷嬷,她教导过无数女子在高台上起舞翩跹,那是她眼中最遥不可及的存在。
      他通诸子善骑射,年纪轻轻便成了天子近侍,他见过素衣掩面的女子在月下缓歌缦舞,那是他眼中最美的霓裳舞曲。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于范阳起兵,直取洛阳。
      天宝十五载,安禄山称帝,国号大燕,年号圣武,是年潼关失守。
      天子登上勤政楼颁诏天下:御驾亲征。
      可天子却舍弃了他的天下,带着他的贵妃逃了,就在当天傍晚。
      他本该随行,却悄悄折返,去了那荣极一时梨园,拉着她向西北逃去,那里有个安宁如世外的小城——敦煌。

      敦煌的夜很晚,好似阳光也格外钟爱这里,夜幕落下后,人们会点起篝火,架上羊肉,揭开酒坛,乐器叮咚,胡璇轻快。
      “风娘、风娘。”一衣着朴素的妇人挤过人群,拍了拍那个带着面纱的女人。
      “秦嫂?”风娘轻轻的笑了,她来此已有半年,也结识了一些伙伴,伙伴于长安的她而言不过是无谓的奢望。
      “你看,你家阿郎可受女孩青睐了。”秦嫂指着不远处说道,一群男人正围在那割肉吃酒。
      “嗯。”风娘望过去,谢烜的身旁挨坐着好几位年轻貌美的女孩,他在长安城里亦是出众的,这倒正常。
      “再过两月可就沐春了,不知你家阿郎会收到多少绣帕,也不知你家阿郎可有中意的。”秦嫂欢快地说道,沐春可是男女互相表明心意的日子。
      “这……”风娘亦生出几分好奇,谢烜大婚时她与梨园的姐妹奉旨前去献艺,许是心里高兴,他喝了个宁酊大醉,还将她认错人,拉着不放,可没过两年他竟与夫人和离了,再未听过他娶妻纳妾的消息,不知怎样美好的女子才能入得他的眼。
      “要不你试着问问。”秦嫂两眼放光的提议道,若是能帮着先为姑娘搭上线,还能得媒人红钱呢。
      “阿郎的事,我怎敢过问?”风娘急忙推脱道,她被他救出梨园的那一刻,她便视他为主了,虽然他从未对她要求过什么。
      “我看呀,你家阿郎可是把你当家里人的。”秦嫂替谢烜打抱不平道。
      “阿郎待人好。”风娘轻轻说道,为了替她剩活,竟多费两文买劈好的柴,谢烜如今隐姓埋名做了教书先生,月入微薄。
      “你们初来时,我们还以为你们是夫妻呢。”秦嫂大大咧咧的嬉笑道。
      “秦嫂!莫要胡说!”风娘只觉心间大乱,急忙打岔道:“沐春,男子该准备什么?”
      “一般都是些贴身的物件,回给中意的女孩便是。”秦嫂全然未注意到她面纱后绯红的双颊。
      “贴身的物件……”风娘一时有些犯难,谢烜到此时用身上仅有的一块玉佩换取了现在他们居住的那个小小的院落。
      “你家阿郎不愁,他对女孩笑笑就成。”秦嫂打趣道。
      “若是阿郎中意的女子万不该怠慢了。”风娘很是郑重的说道。
      “你还愁上了?没事,平常人家的男子多是送荷包的。”秦嫂见她犯愁,急忙开解道。
      “荷包……”风娘微微偏头望向人群中的谢烜,他是那般耀眼,怎么平常?可现在,确实拿不出更好的了。
      “风娘、风娘,跳舞啦!”一群小孩突然跑来将她拉出人群,拉到篝火旁,轻快的乐曲响起,她带着小孩旋转起舞。
      酒桌旁的谢烜终于抬起了头,火光映入他的双眸。

      朴质的小院,二进的小屋,微亮的油灯,风娘将寥寥无几的箱柜皆翻了个遍,家里除了些粗布棉线再无其他,只得去往谢烜居住的东厢。
      “阿郎。”风娘望向在灯下看书的谢烜轻声唤道。
      “嗯?”谢烜抬起头来承上她的目光。
      “阿郎……我想……我想买些丝线,几缕就够。”风娘很是难为情的开口道,她本想拆衣服上的,可这么些年了,丝线早已败了。
      “嗯,买好些的。”谢烜注意到了她手上的那套舞服,她随他逃出梨园时只带了这套舞服,想来一路颠簸有些破损,此处不比曾经的长安,只得累她自己修补了。
      “嗯?”风娘微微一愣,心里已在计算家里仅有的那些铜板。
      “无妨,我与龙大哥他们说好了,书院闲时与他们同去走商。”谢烜轻声说道,她本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他却将他拽入柴米油盐的生活。
      “走商?阿郎不要去!”风娘急忙拦阻道,昔日的大唐已毁在了战火中,这世道动荡难测。
      “都是短程,无妨。”谢烜柔声宽慰道,很想伸手去抚平她皱起的眉头。
      “不去好不好?我会学着好好持家的。”风娘不禁拽住了他的衣袖,他将所有的钱帛皆交由她打理,她却害他过得磕磕绊绊。
      “你做得很好。”谢烜看着她泛白的指尖,心里有些酸楚。
      “阿郎,就在家里好不好?”风娘低低的祈求道。
      “好。”她的一个“家”字将他紧紧拴牢。

      翌日一早,风娘料理好家里,与去往学堂的谢烜同行了一程,转折去了集市,挑了两样新鲜的蔬果,便进了一小门小户的杂铺,挑敛了许久终未寻到可用的丝线,只得壮着胆子去了城中最大的绣坊。
      她刚一进门便被一妇人拽着紧走了几步,只听闻妇人匆匆地说道:“可巧,正说着,这人就来了,齐老板,这就是风娘。”
      锦袍玉立的男子向风娘拱手一礼,彬彬有礼的说道:“在下齐褍,风姑娘安好。”
      风娘欠身回礼,淡淡道:“公子有礼。”
      “你们这文雅人半天说不到正题,风娘,齐老板可是我们这的大善人,收养了城中许多孤儿,齐老板本欲教女孩们刺绣谋生,奈何那些苦命的孩子手已粗了,使不得丝线,我听见齐老板犯愁,恰想到了你,孩子们年岁小,身子软,学学跳舞,最差不过街头卖艺也可立命。”妇人滔滔不绝的说道。
      “舞姬……如今这世道……”风娘轻声驳道,皇家梨园尚且破落,又有何处可立足。
      “风姑娘多虑了,在下不过想给孩子们一些期盼。”齐褍见她微微蹙眉,柔声解释道。
      “公子确是大善,只是风娘还需回过我家阿郎。”风娘轻声说道。
      “风娘,这可是极好的事,齐老板说了,是要给工钱的,你拿了,你家阿郎也不必冬夜里劈柴了。”妇人口直心快的说道。
      “阿郎劈柴?”风娘心头一跳,很是惊慌。
      “你不知道?我家那汉子常在杂铺遇见你家阿郎买了粗柴在铺外劈好,说是好抱些。”妇人依旧快人快语。
      风娘心头一疼,忙望向齐褍,急声说道:“我生于院墙,自幼习舞,亦曾为教习,定能教好孩子们!”
      “风姑娘……”她眼中的急切一下扰了他,她眼里的光华好美。
      “齐公子若是不信,可先试我一试!”风娘说着便将菜篮放在了地上,欲寻个宽敞处。
      “风姑娘,在下于篝火宴上见过风姑娘带孩子起舞。”齐褍抬手阻拦道。
      “风娘,齐老板正托我去给你说呢。”妇人笑道。
      “那……”风娘忽觉自己失礼了。
      “风姑娘先回了你家阿郎,若可行,风姑娘明日此时前来可好?”齐褍说道。
      “好,多谢齐公子。”风娘微微行礼,提上菜篮便欲离去。
      “风姑娘。”齐褍唤道。
      “嗯?”风娘不解的看向他。
      “风姑娘前来小店可是有事?”齐褍问道。
      “呀!我想买几缕丝线。”风娘这才想起了自己的正经事。
      齐褍转身前往货架,取来一匣配好的各色的丝线,双手递给她。
      “我买散的。”风娘急忙解释道。
      “日后少不了要麻烦风姑娘,聊表心意,望风姑娘不弃。”齐褍浅浅的笑道。
      “这怎使得?我也是为了工钱。”风娘焦急的推脱道。
      “风姑娘放心,在下定亏待不了。”齐褍将匣子又递了递。
      “拿着吧,齐老板家大业大的,你还同他客气什么?”妇人接过匣子,一把塞进了风娘的怀里。
      “那……多谢齐公子。”风娘说着又是一礼。

      谢烜回到家中,见她正坐在饭桌旁为他补着衣裳,桌上是三份还冒着热气的家常菜。
      “阿郎,快净了手,吃饭了。”风娘见他回来,急忙起身招呼道。
      “好。”谢烜应着,洗了手坐在了桌旁。
      “阿郎,我今日去绣坊了,那的齐老板是位大善人,收留了许多孤儿,他邀我去教孩子们跳舞。”风娘故作平常的说道,完全不敢提补贴家用一事。
      “想去?”谢烜微微一滞,轻声问道。
      “嗯,就怕自己技艺生疏了,入不了齐老板的眼。”风娘有些担忧的说道。
      “不会的。”谢烜看向她柔声说道,很是坚定,他见过无数的人在那高台上起舞,可唯有月下的她一曲便跳进了他的心里。
      “我倒很是喜欢这里的孩子,待我逼着她们练功后,她们别厌我才好。”风娘浅浅一笑轻声说道,他的话总是很能熨帖她的心。
      “买些糖果哄哄。”谢烜轻声提议道。
      “阿郎……”风娘看向他一下笑开来,不知他哄孩子时会是什么模样。
      谢烜看着她的笑颜,心里的蜜意都溢了出来。

      翌日,风娘早早起来特意为孩子们烙小糖饼,谢烜出门时,她仍在忙活。
      日将落时,谢烜回到家里,风娘还在厨房忙,他回屋换了轻便衣裳出来将盆中尚未晾晒的衣物抖开来搭在绳上。
      风娘听见声响,探头一瞧才知他已回来,急忙说道:“阿郎快进屋歇息,我一会儿就好。”
      谢烜没停下手里的活,轻声问道:“孩子们可好相处?”
      “都是好学的孩子,休息时还缠着我识字呢。”风娘想起那一张张认真的小脸,便笑了。
      “你喜欢便好。”谢烜柔声说道。
      “阿郎……”风娘忽觉心里酸酸的,他待人总是这般的好。
      “怎了?”谢烜问道。
      “阿郎,我误了家里的事,你该说我的。”风娘轻声说道,他总让她生出许多断不该有的错觉来。
      “嗯,是该说的。”谢烜说着走到厨房里,瞧着那满屋的烟火油腻,心顿时乱了,她的手纤细柔软,本不沾春水,可他却越发的喜欢看着她为了他在柴米间操劳。
      “阿郎快些出去,一会儿呛到了。”风娘急了,用手肘去推他。
      “这个家是你我一起的,本就该一起分担,怎有你忙着却打发我去歇息的道理?”谢烜看着她轻声问道。
      “阿郎?”风娘呆呆的看着他,竟想不明白他说的是个什么道理。
      “家里的事,我与你一起做。”他原以为纵是夫妻最好莫过于相敬如宾,直到他来到这里,见了一双双平常夫妻,见到妻子呼喝着丈夫做这做那,他才恍然大悟,这才是他想要的温度,想要她给他的温度。
      “可是……”风娘只觉为难,他是主、她是仆,怎么一起?
      “这里不是长安,我们只管活成自己就好。”
      风娘不禁低下了头,她连自己该怎么活着都不知道,更遑论活成自己。
      “我们一起慢慢来,只是再不准说撵我的话。”
      风娘轻轻点头,小声问道:“阿郎……可以帮我把这几个菜抬出去吗?”她仍是找了个借口将他打发出去。
      “好。”他不禁扬起了嘴角,暖暖的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风娘善舞的名声在小城渐渐传了开来,已有许多人家将自家的女儿送往绣坊向她习舞,不小的绣坊后院已快挤满了。
      一日,书院的杜先生急急找到谢烜,央求着谢烜定要让风娘收他家小女为徒,不然他天天被妻女烦恼得头痛。
      “我听风娘提过,现在已有许多孩子,收不下了。”谢烜轻声推拒道,他未料到会发展成这样,令她这般受累,以前她只带一两个梨园里最后资质的孩子。
      “谢先生!你就当救救我!”杜先生依旧强求道。
      “绣坊的地方,风娘也做不了主。”谢烜淡淡的说道。
      “我可听我夫人说了,绣坊的齐老板待风娘可是极好的,她们还私下里嚼舌根,都在猜齐老板会不会向你家提亲。”杜老板急忙说道。
      “提亲?!”谢烜一下僵在了原地。
      “齐老板家大业大的,以往在这留个三五日已算长了,现今连冬日都快过了。”杜老板自顾自的说着。
      “杜先生,劳您帮我代一课。”谢烜说着将手里的书本塞给到杜先生手里,转身大步而去,他一直以为风娘口中那个和善的齐老板该是位长者。
      谢烜一路赶至绣坊,特意整了衣裳方才走了进去。
      店里的小二急忙迎上来,殷勤的问道:“客官有何需要?”
      “我找风娘。”谢烜轻声回道。
      “哎哟,风姑娘没空,也别想再塞人来了,我们这院子也没空。”小二不满的嚷嚷道。
      谢烜心头不禁一跳,这店里的人竟称她“姑娘”,不知这店老板又是何种心思了。
      “客官请回吧。”小二送客道。
      “劳请告知风娘,谢烜在店外等她。”谢烜依旧谦和。
      “知道了,知道了。”小二敷衍道,转去了后堂。
      风娘听了小二的传话,急忙辞了众人,匆匆跑出店来,远远就看见他负手立在街巷,人不禁呆住了,曾经他锦衣玉服、宝甲寒光也是这般立于圣人身后。
      谢烜见她出来,扬起浅笑,走到她跟前,柔声问道:“可是打扰你了?”
      “阿郎怎么来了?可是时辰晚了?”风娘说着抬头看看了日头,尚不到下课的时候。
      “今日有空,想着齐老板对风娘多有关照,该来道谢才是。”谢烜轻声说道。
      风娘看着他又呆了,久久理不清他话里的缘由。
      “风娘引我去可好?”谢烜轻声问道。
      “嗯。”风娘仍是听话的引他去了后院见了齐老板。
      两位男子皆是谦和的说着“哪里哪里”“不敢不敢”“应该应该”,可谢烜每听他口中一句“风姑娘”眉心便会隐隐跳一下,齐老板已察觉敌意心下好笑,嘴上免不了故意酸上几句。
      在一旁的风娘却觉两人相处得极好。

      转眼春风已吹了起来,少男少女门期盼的沐春节终于到了。
      一大早,风娘将自己做的荷包整理了又整理,才鼓起勇气敲响了谢烜的房门。
      “怎了?”谢烜让她进屋,轻声问道,沐春节有三日的休假,他正想着是否该带她出去走走。
      “阿郎……这个……虽作为回礼轻了,可……”风娘将荷包递给他,小心翼翼的说道。
      谢烜一把接过荷包,笑瞬间在脸上荡漾开来,他自然听别人说过,这里的沐春节,女子送男子礼物是何意思,他本还怕会吓到她,准备等两人近些再讲心意告诉她的。
      “风儿……”谢烜柔声唤道。
      “啊?!”风娘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烜轻轻执起她的手,郑重的说道:“风儿,我身无长物,便只能将我这人当做回礼了。”
      “阿……阿郎?”风娘傻傻的看着他,这荷包是给他当做回礼的,可她却无法开口解释。
      “风儿是嫌这礼轻了?”谢烜垂下眼帘轻声问道,带着些许委屈。
      “啊?不是的,不是……”风娘急忙摇头道。
      “风儿。”谢烜柔声唤着将她拥入怀中。
      “阿郎……”风娘很是惆怅,她恐他是会错了意不忍拒绝。
      “风儿,我们去领婚书,再请街坊吃酒。”谢烜在她耳边轻轻说道,心里却很是急切,他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阿郎,我没想过嫁人。”风娘低低的说道,她的舞技冠绝梨园,那些高高在上的女人需她教习,又恐她动摇她们的地位,不知是谁下的令,她的脸上留下了丑陋的烙印,让她永远记牢她奴婢的低贱身份,不敢也不能生出妄想。
      “我成亲那日喝醉了,但我知道我拉住了你,我想娶的是你,那时就想娶你,可那时的我是谢家的嫡子,我没有选择的权利,万幸现在我是只谢烜。”谢烜说着不禁收紧了双臂。
      风娘听了这话,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那时我最开心的不过是将圣人赐的荔枝偷偷放到你房里。”谢烜说着不由笑了,本是负责守护的侍卫,却做着偷偷摸摸的勾当。
      “是你?”风娘惊呼道,她每年收到那藏在枕下的荔枝都要吓出一身冷汗。
      “就想见你笑笑。”在梨园,他从未见她笑过。
      “那里可不敢笑。”风娘愧疚的说道。
      “风儿。”谢烜柔柔的唤道。
      “嗯?”
      “风儿嫁给我好不好?”
      “阿郎……”风娘不禁湿了眼眶。
      “风儿嫁给我好不好?”
      “嗯!”风娘终于伸手抱住了他。
      “风儿……”
      “煊郎。”

      再翻年,传来了唐军收复长安的消息,谢烜编着竹摇床淡淡一笑,不置一词。
      风娘紧张的盯着他,见他依旧自顾自的忙着,不禁出声问道:“煊郎……要回家去吗?”
      谢烜伸手扶上她隆起的肚子,柔声反问道:“我不就在家里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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