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沟渠》席白辜

1、短篇 无

　　数不清的过往在我眼前交错浮现，疼痛与混沌中回想我这短暂的一生，遗憾不可谓没有，只是没有资格去要求什么罢了。
　　若是为它题上两个字，除了“愚蠢”便再也想不到其他。

　　我喜欢的人，他很漂亮，不是帅，也不是好看，是漂亮。有时候会分不清到底是喜欢他的脸，还是喜欢他的人。
　　临近高考的某一个周末傍晚，夕阳的光照黄澄澄地，透过带着灰尘和划痕的木框玻璃窗覆在他脸上，我趴着抬头看他脸上细细的绒毛和琥珀般剔透的眼珠，心情大好。
　　他在解题。
　　此时此景，我只觉他是全世界最好的人。我那该死的养父整日用酒精灌他满肠的肉脂，话都说不清楚一句还知道用棍子和酒瓶打我，醒的时候就眯起眼睛咂着嘴盯着我看。我若是个女孩，他怕是已经匍匐在我身上多少次了。
　　我被打得最惨的一次是胳膊完全抬不起来，腿也一瘸一拐，他便请假带我去医院，费用都是他出的。老师同学当然都知道，但这是家务事，没人愿意蹚浑水。所以他做到这份上，足以让我磕头答谢了。
　　我问过他为什么，毕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笑了，看我，说因为我长得好看。
　　哦，是“奸”。
　　自那以后我就黏上他了，他也没觉得烦，我便得寸进尺——他是我第一个付出真心的人，也是唯一一个。
　　回忆到这，我说我想跟他考一个学校，他笑了，说“好啊”。
　　这当然好。考上同一个学校以后，还能天天在一起，毕业了他考研，我找工作，他去哪我去哪，到了适当的年龄再跟他表白，虽然不能结婚但是我们相爱，人生便这么晃晃悠悠到白头。
　　可惜这只是我美好的愿望，美好的愿望寄给明月。
　　大人都说学生幼稚，等我成长了些许年，回头一看，果真幼稚。我以为现代发达的科技可以抵消距离和时间，高考算不得什么，可是事实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人只能看到眼前。
　　他上了C9，我在普通二本。
　　我没意识到，这差得不仅是学校等级，还是今后我和他之间所有的罅隙。

　　我很诧异他大学上到一半就去当爱豆，不过也挺好，他的想法我都支持。
　　训练时候很苦，我又远在异地，不能常去看他，只有网络联系，他说他过得挺好，学到了很多，认识的人很好。我说咱们生疏了不少，他只说练习太忙。
　　然后我便去看他，只是去看他，但是他拉拉扯扯要把我介绍给队员，说我是他非常要好的兄弟，我摸摸头有点不好意思，抬眼发现他笑着正在看我，心脏瞬间漏跳一拍，什么话都憋不出来。
　　原来他真的是训练忙。
　　临走时去见他队员，看起来和他关系都不错，也没有一个像他那样漂亮清爽，我心里暗自高兴。
　　我没告诉他，我赚来的钱有三分之二都用来支持他，以及他的团，所以我有很长时间没有买过新衣服，没和朋友们出去玩过，一日三餐也是简简单单。说了也实在没有必要，徒添他烦恼。
　　后来我发现他的社交主页上经常会发和一个队友的合照，评论留言十分亲昵，他告诉我是他关系很好的队友。
　　再后来，他告诉我说是他男朋友，个子最高的那个队友，他说他俩志向相同，性格非常合得来。
　　我是怎么都没有想到。
　　我当时就很难过，非常难过，所有的氧气积聚在胸腔内，吸不进去，呼不出来。去表白，去质问，去让他分手……什么想法都有，但是后来也只是在床上躺了一天。
　　还是最后悔没有在高中的时候表白。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联系他，他热恋期也压根顾不上我，不过偶尔会有几句问候。

　　毕业后我在他的城市找了工作，他俩还谈着。
　　一开始偶尔去找他，看他过得怎么样，想见他。可是每次看到他和他男朋友你侬我侬，失落、愤恨、嫉妒种种情绪便涌了上来，控制不住地经常去找他，不想让他们单独待在一起。
　　有天晚上我借口家里停电，要去跟他住，他和他男朋友，委婉地，拒绝了我。
　　胸中郁结，眼泪不知道从哪里溢了出来，我边哭边破口大骂：“他算什么东西！自从有这人以来你顾得上我几回？屎壳郎般的玩意儿在你面前蹦跶！我腆着脸求你你都看不见！他就知道在你枕边煽风点火让你忘了还有我这么个人！”
　　我哭得一抽一抽地，他似乎被我吓着了，赶紧把我拉进屋里，边拍我后背边宽慰我。他男朋友也算知趣，给我倒完水便出去了。
　　他说我怎样怎样重要，跟男朋友不是一回事。其实我听了这话更难过，但是装作听进去了。他跟我说了很多他的事，他公司不太行，团要糊了，最近想去试镜角色演戏，也问了我许多，我说我特别好，就是想你，间或插几句他和男朋友的恋爱史。
　　当晚计划得逞，一夜好梦。
　　我有好久好久，没有闻到他的味道，仔细地看看他了。
　　第二天临走时，跟他男朋友擦身而过，他看我的眼神，似乎知道我什么心思。

　　他俩动态来并不多，但是自从我闹过以后，逐渐频繁起来。他不是喜欢上网的人，肯定是他男朋友发的，加之之前看我的眼神，故意的。
　　我私下告诉这人：“我和他在一起时间，是你无论如何也弥补不了的，我陪他走过过去，也将走向未来，你不过是暂时歇脚的地方”。然后浇了他一头果汁。
　　他男朋友没说我对他的“非分之想”，只是阐述了我的“暴行”。
　　我无所谓，对他男朋友更加肆无忌惮，去公司闹、网上写恶评、带节奏、造绯闻……
　　我相信他不会因为男朋友对我发火，原来他是忍耐已久。
　　一个人跟你好，前提是懂得相互尊重，我顾着一己私欲，把自己推向了边缘线。
　　可我没有意识到。
　　他对我生气，眼神透出的不可理喻和烦躁刺痛了我。
　　天狗吃了月亮，我心寄向何处？

　　又是一段没有联系的空白期。
　　学生时代他的眼里只有学习，余光能扫到我一眼，我便开心。现在他的眼里只有男朋友，余光仍然能扫到我，我却难过。说起来，其实就是我对他的绮念，萦萦绕绕十来年，最后被掐灭的悲凉下场。
　　我整个人恍恍惚惚，心中各种不快，网络成了我最理想的发泄地。
　　有一天，他男朋友回复了我，以爱豆正能量的形象引导舆论，“大刀”便向我的头上砍来。
　　平时也不是没被骂过，不一样。散兵游勇如何敌坚甲利兵？他的男朋友以正义的姿态率万马千军前来讨伐我，昭告我是不成气候的无名之辈。
　　恼羞成怒，于是我做出了此生最愚蠢的事。
　　我找到他男朋友——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疯，毫无防备——我上去便是一拳，随后便扭打起来，他体格并不差，本来快要处于上风，我抄起手旁的玻璃瓶就砸向他。
　　碎了。
　　晶莹剔透的玻璃瓶像我和他学生时代那段真挚纯粹的感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它就晦暗了，可能所有的玻璃制品都这样吧，像我家那扇“吱吱呀呀”的木框玻璃窗一样。
　　可是它却碎了。
　　我和他的关系分崩离析，他对我的态度将完全取决于他男朋友的恢复程度。
　　“我说了你跟他不是一回事啊！你们不一样不一样的……你为什么这么执拗呢！”
　　我第一次看他哭得这么伤心。

　　我没蹲大牢，但是他说不想看到我了。还说让我好好反省一下。

　　我从没说过我喜欢他，我对他的那点心思藏匿在作为兄弟的关心之下。
　　这些年他发展得挺好，转做演员后得前辈提点，资源都是好的，他自己也非常努力，很有天赋。
　　我打开电视机，把他的影视剧、综艺、采访翻来覆去看了个遍，声音开得很大，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可我还是会说话：
　　“啊，这里扯谎了，他不喜欢这个。”
　　“这个是真的，对，是真的。”
　　“太腹黑了！不愧是他。”
　　“他这是……在说我吗？”
　　不知道说给谁听，大约是说给我自己听吧。
　　过去的我。

　　我坐上大巴，想着，人生就是阶段性的，一个人一个阶段，许多人许多阶段，我们分别在对方的人生中完成任务后，是时候离开了。他的今后有他的男朋友，我的未来或许也能遇到良人，倒是不错。
　　有句词这么唱的：“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难过的时候总想，我心错付，他这轮明月照到了他男朋友身上。现在想来，他依旧是那轮高挂的明月，而我，才是沟渠。因为明月不知所照何人何物，是沟渠误以为它只照向自己。
　　买车票的时候我没买保险，两块钱也不要，一是没有受益人，二是我的运气没那么差。
　　然后今天我就中奖了。
　　就听一声巨响，我整个人翻江倒海，车窗有些碎玻璃好像扎我身上了，但是我疼得也不知道哪里是哪里。脑子糊涂又清醒，好像坠入混沌的黑暗，但是关于他的事还能想起来，像真的一样，或许这就是走马灯吧。
　　我想着想着，两眼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