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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泰晤士河 我想,我永 ...


  •   好像……有人在拍我。我条件反射般惊得睁开了眼。

      一位老妇人在上方望着我,她俯下身扶着我半倚在树上。

      “噢,孩子,你醒了。”她半蹲着注视着我,双手交叠在她的淡黄呢子裙上,棕皮鞋被磨平的边缘沾染了几点泥土印。因为笑容,她本就苍老的脸上皱纹聚集,反而更像让人亲近,细碎的金发下那双温和的眼睛治愈了我的几丝疲惫。

      很多年以后我参观了圣母玛丽亚画像,脑中却浮现这位老妇人的脸庞,尽管她们年纪与样貌毫无相似之处。

      撕心裂肺的疼痛已然褪去,没有红印的光洁手腕昭示了诅咒的消失,后脑勺能感受到树干的粗粝和不平,拂过青草的指尖传来阵阵柔软,都鲜活地告诉我:我还活着。

      我还活着,尽管我的“活着”是母亲献祭了身体和灵魂换取的。

      是的,我的父亲塞拉族族长为了控制我,为了让我乖乖地当他手中的那把刀,给我和母亲下了诅咒——一旦逃出塞拉族的领地诅咒生效,灵魂燃尽。

      我的母亲,那个一向柔弱美丽的女巫,却在今天天义无反顾地做了这个决定——带我幻影移行到这个陌生的地方,献祭一切给守护魔法,施于我身,与诅咒对抗。

      望着她曾经站立的地方,心情复杂。

      我怨她吗?爱她吗?

      我怨她为了苟且偷生懦弱地生下我,我让我饱受苦楚。怨她哪怕没有把握,也要不顾一切带我走,她明明清楚这个守护魔法很可能对抗不了诅咒,逃走会要我的命。

      但我也爱她,尽管我们相处的时间总被限制,但是她给予我生命,尽管她也被痛苦囚禁,但她温柔地和我描绘外面的世界,教我良善与美德。

      她成功了。但她也消失了。

      我望着她消失的地方,眼睛有点发酸。在醒来的这一刻,我所有的怨恨都化成了对她的怀念,我好想念她的身影,也好想手刃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塞拉族。

      但还不急。

      对现在的我来说,更多的是劫后逢生的欣喜,我逃离了塞拉族!这十一年的囚禁彻底终结了!

      逃离的兴奋让身子一扫疲惫,我站起来,但也意识到我要面对的是陌生的世界,疑惑道:“这是哪儿?”

      “格林威治公园,孩子。”老妇人的金发在夕阳下微微发红, “你怎么会跑到这么偏的地方来,这几乎是公园最西边了。你的家人怎么不在?”

      我捡起脚边的魔杖,藏在袖子里,回答道:“他们都不在了,我是一个人了。”

      她悲切地拉住我的手:“这真是太不幸了,孩子。这个世道就是这样,这该死的战争。”

      我悄悄抽开了手,她在前方带着我走向那条小路:“我很抱歉,我没有能力领养你,你知道现在物资紧张,但我想我可以收留你几天,带你登记去孤儿院。”

      “孤儿院?”

      “是的,政府会安排你住进去,有吃有住,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孩子。”她轻声安慰我。

      她看起来是个热心肠的老太太,尽管我试图说服自己去相信她,跟她回去修养几天也没关系,但我还是没来由地警惕和不安。

      我请她直接带我去孤儿院。她顺从我的心意,关心问讯我,我只好含糊说自己很混乱,只记得自己叫尤利嘉·弗里。

      她告诉我这里是英国伦敦,我跟着她越走越远,前方的房屋与街道一览无余。

      我越走越痴迷于这新世界,明亮的街道被夕阳渡上了一层薄薄的红光,它斜照在两侧的高楼上,这些楼房有的是热烈的棕红色,有的是深沉的土褐色,中间夹杂着几幢黑灰的尖顶楼,甚至还有乳白色的瓦片楼。这些各色的楼宇却不突兀,它们统一地被笼罩在阳光下,和谐地组成了整个伦敦。

      这个世界是如此鲜活的,我能嗅到过路的佳人身上的花香味,闻到面包店飘出的麦香气,听到街边男子自信地对时事评头论足,听到被几位男士恭维的销售小姐的娇笑声。

      “女士,买份报纸吧——”年轻的报童举起报纸,狡黠地向我们眨了眨眼。

      “尝尝我的橙汁,伦敦第一——”中年商贩朗声吆喝,递来的橙汁浓郁香醇。

      巨大的新奇感席卷了我,穿过这条热闹的街道后我停下了脚步,入眼的是近处排排高低不一的矮楼。

      远处有一条宽阔的河流,蓝色的河水被围墙与大树包裹着,大大小小的船只从远处驶来,河面上升腾起一束束白烟。对岸棕红的建筑群给清冷的蓝河水增添了几分暖意,红日半挂河面上,明明摇摇欲坠,却燃烧起一种古老又壮丽的美感。

      “那是泰晤士河。”她向出神的我解释道。

      我想,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天,这些景,这世界。而后的每一次我惊叹于这些美好,就会一次次地记起母亲的模样,是她给我面见新世界的机会。

      “很美。”泰晤士河,泰晤士河,我记住了。

      “就在前面,我带你去。”她带我来到十字路口的一幢房子前,那房子门外有几十人排着几条长队,他们完全没有街道上那些人欢快的脸庞,大多都安静地等待着。

      我抬头看见屋檐上写着几个大字——战时救济社。

      “登记领救济品在左边排队,战争抚恤金在右边排队。”一个蓄着大胡子的男子站在两队中间,手里的礼帽变成了指挥棒,挥舞着指引前来此处的人们。

      “这孩子说她家里人都没了,噢,可以帮她登记一下吗。”

      “当然,请跟我来。”大胡子带我们进去,屋里堆满了食品和生活用品,多余的空间勉强塞下几张桌椅和几位忙碌的工作人员。

      “孤儿登记。”他拍了拍一位年轻女士的桌子,她从满桌文件里抬头看了我一眼,并没有停笔。

      “家住哪里?父母叫什么?确认没有亲人吗?”她边写边问,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因为问话而放缓。

      “没有亲人了,没有家。我很混乱,大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但我记得自己叫尤利嘉·弗里。”

      她皱着眉,上上下下地审视着我:“你是英国籍吗?真不记得?你知道最近也有人打起了把孩子扔给国家养的主意。”

      “这可怜的孩子!我是在公园角落看见她的,她一个人倒在地上,醒来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老妇人连忙帮我说话。

      “估计是被什么吓到了,我听说了好几起了。”大胡子耸了耸肩,“我想可以先给她登记送过去,还好她知道自己叫什么,如果还有人来找再说。”

      年轻女士又盯着我看了两眼,然后从一打文件里抽出一本册子:“好吧,不过战立孤儿院不收这种身份不明的,普通孤儿院去吗?”

      我点点头,填完了记录的表格,向带我来热的老妇人道谢,并请她留下了姓名地址。

      她在顺路买的报纸上写了几行字,把它交到我的手上:“虽然那里不如战立孤儿院,但总是个安身之所。孩子,要好好生活,愿上帝保佑你。”

      我跟着大胡子往泰晤士河反方向走,我们穿过伦敦的街道,看着一盏盏路灯被点明。

      夜晚的风带着几分春日的凉寒,在我饥寒交迫的时候,我到达了目的地——“伍氏孤儿院”。

      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接待了我们,她瘦骨嶙峋,看起来有些干瘪和疲惫,但并非弱不禁风,眼睛里时刻都透着精光。她和大胡子在杂乱的老办公桌上办完了手续,很快就把我带上了楼。

      “安妮!”她推开三楼的一扇门,一个棕发的圆脸女孩蹦跳着出来,喊了一声“科尔夫人”,“这是新来的尤利嘉,她会和你住一起,你负责教她这里的事。”

      “好的。”她边答应边好奇地朝我眨眨眼。

      科尔夫人走后,我再次打量这个小房间,它不比我生来呆的木屋大多少,光秃秃的两张铁床,一个衣柜,一个书桌,一张木椅。

      我有些不安地看着安妮,说实话,我很少和人如此近距离共处,更没有和谁同屋睡觉过。

      所幸安妮是个活泼单纯的女孩,她很欢迎我,甚至同情我,她认为我被什么可怖的事情吓失忆了。她喜欢叽叽喳喳的讲有趣的事情,还分给我一片私藏的小面包。

      夜深了,安妮睡得香。我静静地躺在床上难以安眠。回顾今日的大起大落,在莫大的新鲜感和欣喜之后心猛地一紧,恐惧席卷了我,他们会不会知道我在哪?如果他们找到我呢?

      我再难安静地躺着,起身站在书桌前,月光透过缝隙流淌在老妇人索菲亚留下的报纸上,我的目光在右上角的日期上停滞。

      诅咒生效,红印消失,他们会认为我死了!

      今日将是我重获新生的日子。我用力地簒住报纸的一角,我只要小心藏起来,不显露出红发红眼……

      塞拉族作为肖似人类的古精灵一族,以红发红眼,暴戾凶残为特征。我虽然承袭了母亲的黑发,又是棕眼,但在出现塞拉族的常见情绪——愤怒或暴躁时就会变成红发,而在出现塞拉族天生特性——杀戮或恶意时就会变成红眼。

      我发现,哪怕没有杀意,但只要动用塞拉族的力量或是恶意魔咒都会红眼,这意味着我要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

      我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抚平报纸的褶皱。

      我努力安慰自己,他们这族早已落魄,不敢大张旗鼓地来巫师界。他们根本不能用魔杖使用魔法,他们只会蛮力和诅咒。

      是的,他们以强大的魔力立足。不同于其他古精灵能用魔力施展秘法,他们只有纯碎的野蛮魔力,像狂风一样挤压向敌人。一对古精灵只能繁衍一个后代,而且塞拉族嗜杀暴戾的特性让他们斗争频频,数量锐减。

      可零星的族人还不死心,妄图争霸生灵界,甚至是人界。他们意识到自己的短板,想出了一个疯狂的解决办法——和巫师结合,创造一个混血。

      这孩子既有塞拉族强盛的魔力,又能像巫师那般运用它。他们把她关在小木屋里,命她暗无天日地学习魔法,专攻各类攻击伤害类魔咒。尽管这个孩子难以管教,但是他们动用诅咒、毒打、和她母亲的命来控制她。

      这个孩子就是我。

      就算有一个我又能怎样,恶事做尽的塞拉族还妄图其他生灵乖乖俯首称臣?这个主意着实可笑。

      心下安定了许多,我长舒了一口气,凝视着报纸的右上角:“1940年5月9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泰晤士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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