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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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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车站,迎面一阵愈显寒冷的风。
夕逢不由停下脚步,低头沉默地拢紧衣领。
冬日的清晨天空一片灰蒙,只有一线微弱的日光穿过厚厚的云层落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枝头挂了一冬的枯叶飘落在地,屋檐下熄灭的红纸灯笼在冷风中轻轻摇晃。
看见路旁残留的的几片红纸碎屑,她才忽然发觉,又是一年将尽。
往年此时,村子已然搭起戏台,远在山上,都能听见喧天的锣鼓与吆喝。
但今年,却只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整个村子安静得仿佛空无一人。
只有飘飞的红纸残灰沉默地悼念旧日。
事情已过去半月有余,裂缝消失以后,人们的生活看起来一切如常。
没有异变,也没有怪物,仿佛那道撕裂大半个天空的黑色裂口只是所有人共同做的一场幻梦。
但记忆却并不会消失。
时间平静无波地一天一天过去,无名的恐惧却犹如勒在颈上的绳索,一点一点愈收愈紧。
有什么正在悄悄地发生变化。
而所有人,却依旧一无所知。
一阵一阵的风愈显凛冽,扬起的暗红纸灰落在肩头,就像是那噩梦般萦绕不散的异质碎片。
穿过寂静的街道,不多时,便来到了山脚下。
深冬时节,簇生的林木依旧一片森冷的苍翠,淡淡的晨雾在山间弥漫,青石铺就的山道一级一级曲折地顺着山势隐入密林之中。
恍惚间记起出发的那日。
影黑提着行李将她们一路送到山脚,平日寡言的人几步一句地细细叮嘱,短短几百米的路程,却几乎说完了整整一年份的话。
她一句一句地认真答应,而冰河只是沉默地低头拉着他的衣角,不情愿地落后一步。
一直到山脚,都没有松开。
影黑只好回头摸摸她的脑袋,安慰说,等放假就能回来了。
却不曾想到,谁都没能等到那一日。
一周前,影黑被血鸦的族长无暗带回山上养伤。
而她在处理完灵山市的事情后,便办理了退学被本家召回。
当初三人一同下山,如今却只剩她一人独自归来。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提着行李箱,一步一步沿着青石台阶拾级而上。
孤身一人,才觉山路漫长。
儿时跑过无数遍的青石台阶,一级一级蜿蜒着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
脚步愈发沉重,连带着呼吸也开始变得吃力。
精神透支的影响依旧残留在身体里,伴同着连夜的惊悸与噩梦。
预见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在梦里回放,混杂着从小到大,所见的那些死亡的光景。
仰头看着晨雾背后隐约的楼阁影子,她第一次感觉到畏惧和退却。
那个地方,本应是她的家。
而她却像是耗尽了力气一般,停下了脚步。
天色渐白,熟悉的晨钟从山上传来。
浑厚苍凉的钟声一下一下拖长在寒风之中。
她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只觉手脚已然冻得僵硬,却忽听见前方传来了脚步声。
“小夕?”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爸?”
明岸走到她身旁,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怎么站在这一动不动,手都冻坏了。”
她垂下眼,轻轻道:“……只是歇一会儿。”
“身体还没有恢复吧?”明岸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脸色,背过身在她身前蹲下,“上来吧,还有好一段路。”
夕逢迟疑了一下,终还是依言趴到他的背上。
明岸背起她,右手提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向山上走去。
父亲的肩背一如幼时记忆之中那般坚实而宽广,脚下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深深的倦意无声地涌上心头。
夕逢半闭着眼,有些迷糊地伏在他的肩上,“爸,你这个点下山是有什么事要办吗?”
明岸有些无奈,“你昨晚不是把列车信息发回来了吗,我是估计你差不多到了,打算去车站接你。”
她不禁一怔,“本家现在应该很忙吧。”
“还好,目前各地的状况都还算平稳,大部分地区都像山下的村子一样,远比平日要安静。”
夕逢低头沉默下来。
都是因为自己没能阻止。
明明已经提前获知预言,明明早有预感,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如果当时在灵山市的并不是自己,而是族长业祝,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是不是,深渊就不会被打开?
是不是,影黑就不会重伤,冰河就不会消失不见?
是不是,封城就不会死了?
自责与愧疚仿佛缠绕的荆棘缓慢地勒紧心脏。
这些话,却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口。
到而今,所有的假设和追问,都已经没有意义。
感觉到她的沉默,明岸不禁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轻轻地道:“灵山市的事,你已经尽力了。”
夕逢不禁鼻子一酸。
明岸放缓声音,“业祝大人也说了,你的应对并无错误,是因为我们对于深渊的了解太过匮乏才没能够及时采取措施。”
“对不起,是我们没能及时赶到,让你不得不一个人去面对。”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太责怪自己了,好吗?”
寒风里,父亲的声音依旧温和。
她不知不觉已然红了眼圈,紧咬着下唇把脸埋在他的肩上。
明岸有些心疼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乖,没事了。”
你已经回家了。
约莫走了半个小时,两人才终于攀到山顶。
刚回到自家的院子,却恰好碰见正在往外走的祈音。
见到两人,祈音淡淡道:“族长召集,小夕随我一同过去。”
明岸眉头微皱,“她才刚回来,让她先休息一下吧。”
祈音神色不变,“今天是各地分家传回情报的日子,她是事件的亲历者,能提供不一样的意见。”
明岸还想说些什么,夕逢却已然下地整理好仪容,朝他微微一笑,“没关系的爸,我的精神已经好多了。”
知道劝阻不住,明岸只能叹了口气,“山里冷,我去给你拿件厚些的外套。”
说罢,便提着行李箱走进屋内。
等待的间隙,夕逢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母亲,却并未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任何情绪。
对上那道淡漠的视线,喉咙里的那一声妈却像是被堵在那里,怎么样都发不出来。
夕逢不由垂下眼,惴惴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好在明岸很快就拿了外套从屋里走了出来。
被父亲严严实实地裹成个粽子,她才落后一步静静地随母亲走向族长居住的主楼。
本家占地面积宽广,从家里到主楼约莫要走七八分钟。
寒凉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气息,微弱的晨光照在错落的红瓦屋顶上。
一路上几乎都没有碰见其他人。
随着世间灵素日渐枯竭,本家诞生的孩子里,拥有灵力的也越来越少。
没有灵力的人会从本家离开,被派遣到各地分家参与日常工作。
一代又一代,分家渐渐地渗透进各行各业,势力几乎无处不及。
而本家,却一年一年,愈发的荒凉和冷清。
走到主楼前,终于看到了另一个穿着祭祀服的神女。
她向祈音点了点头,便沉默地走进楼内。
一楼的大厅只疏疏落落地坐了五六人,大半的座位都空着,估计均是外派未归。
主位上坐着一个有些消瘦的女人,一身纯白的祭祀服,长长的黑发在背后松松挽起,淡漠的眉眼难辨年龄。
夕逢随着母亲一同躬身行礼,“业祝大人。”
业祝抬起头,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伸出手,缓缓道:“小夕回来啦,过来让我看看。”
夕逢依言上前,将右手放在她的掌心。
一点温和的暖意无声地从指尖渗入,原本疲乏混沌的精神仿若洗去尘垢般一下子变得清明。
业祝收回手,“沾上了些许碎屑,净化了便无大碍。”
夕逢微微颔首,“劳您费神了。”
“无妨。”业祝平静地看着她,“我似是从你身上感觉到一丝空间术式的残留,是我的错觉吗?”
夕逢微微一怔,从袋中取出贴纸的碎片,双手递出,“原因应是这个。”
“空间隔断的护符?”
“是空都首领给我们留下的礼物。”
听到这个名字,业祝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她只是拿起看了一眼,便收回了手。
“这个护符可以完全阻挡一次外部攻击,我想对于血鸦的小姑娘,你无须过分担忧。”
“感谢您的提点。”
夕逢没有抬头,躬身再行一礼,便随母亲退下。
直到在一处偏僻的位置里落座,她才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族长待人向来温和,说话永远是这般不紧不慢,似乎从来没有什么能够影响到她的情绪。
但那温和的笑容之中,却感觉不到温度。
就像是一尊古老的神像,慈眉善目,悲悯世人。
内里却是一颗石头做的心。
人到齐后,大厅便彻底安静下来。
业祝将资料分发下去,平静地开口:“除了这些,前日,负责追踪的人传回消息,继军队的机器人和深渊核心之后,我们也失去了人造核心的踪迹。”
众人闻言或多或少露出了意外之色。
被派出的都是族中探查和追踪能力最优秀的人。
有人问道:“原因是什么?”
业祝回答:“对方有极强的精神干涉能力,在遮断了追踪者的感知后,它便将自己解体为碎屑状态消失了踪影。”
“如今四处遍布异质,解体状态下确实踪迹难寻……”
“只能暂时放弃追踪,将重心放在异质清理上……”
“净化的术式消耗巨大,效果也并不能持久。”
“那样的话,只能增加人手……”
周围的人皱着眉低声讨论着,室内的气氛愈显凝重。
夕逢一边听着,一边翻着手上的资料。
失去核心踪迹基本上在意料之中,解体融入异质的他们就像是沙粒藏进沙海之中,根本无迹可寻。
而即使能够找到,目前也没有应对的有效手段。
思考着,她的视线忽然停在纸上的一处报告统计上。
余人的讨论正好告一段落,业祝若有所觉地望向她,“夕逢,有什么发现吗?”
她立时回过神,抬起头冷静道:“第四页最后一行这个记录,我觉得有点奇怪。”
众人依言翻开那一页,最后一行只是一个非常简短的来自灵山市邻市的报告。
报告提及近来城中发生了多起原因不明的持刀伤人事故,基本上发生在偏僻昏暗的小巷里,伤害程度不一,无人死亡,但受害人却全部都表示没有看到行凶者。
业祝快速看完,静静地问:“为何觉得奇怪。”
偏僻昏暗的小巷本就是事故多发地,光线微弱导致受害者没能看到对方也能说得通。
夕逢想了想,直说道:“只是一种模糊的印象。”她认真地回想了一下见到两个深渊核心的光景,“感觉阴影,就像是他们身体延伸出来的一部分。”
没有人对这种含糊的说明提出异议,余人听着都认真地思考起来。
一个年长些的神女摸着下颌,“阴暗处异质净化起来确实更加困难,若阴影是异质的载体之一,形势就更让人担忧了。”
祈音翻了翻这页前后的报告,“这类伤害事故高发的地区,因过度惊吓就诊的病人数量也有明显增加,原因却是因为做噩梦。”
夕逢心下一沉,重新把那段看了一遍。
虽然做噩梦的原因也可能只是病人目睹天破异象后心绪不宁。
就像没有被目击到行凶者的伤害事件,只要想,常理都能解释得通。
但心下却莫名地愈发感到恐惧和不安。
平静的水面底下,有什么正在无声地酝酿,看似如常的生活,被无名之物不着痕迹地蚕食着。
业祝沉吟片刻,静静道:“我会让分家的人重点留意。”
之后又讨论了些人手分配的事,除了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还折断了神杖的夕逢,余人包括她的母亲祈音基本上都被派了出去。
两日后,附近的几个院子就会彻底变得空无一人。
有的人,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她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幼时在冰河家看见的那些荒废的古卷和空屋。
离开主楼,祈音抬手摸摸她的额头,神情终于柔和了一些,“有点低烧,回去睡一会儿吧。”
夕逢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先去看看小黑哥哥吗?”
祈音静静地看她一眼,倒是没有反对,“他的伤势恢复得很慢,精神也不太好,别待太久。”
“我知道了。”
“家里炖了汤,你顺路给他带些过去吧。”
“好。”
隔壁的正门依旧没有上锁,门环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数月无人打理的院子更是荒废得如同野地。
她提着保温盒,娴熟地穿过枯干的草丛走上主楼,抬头便见护栏上坐着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
和业祝一样,他的脸同样很难分辨年龄,五官看似年轻,眉眼间却透着漫长岁月的痕迹。
他靠在柱子上,出神地看着苍白的天空,发呆的侧脸跟冰河愈发相似。
“无暗叔叔,好久不见。”夕逢站在台阶上行了个礼。
无暗闻声回头,“是小夕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早上。”
“来看小黑的吧,那小子刚好起来了,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夕逢点点头,递过手里的保温壶,“我妈做的汤。”
“谢了。”
无暗从栏杆上翻下来,伸手接过。
夕逢悄悄观察着他的神情,却没能从中看出一丝异样,唯一的变化,只有他耳边的羽毛耳饰从两片变成了一片。
“您刚才……是在做什么?”
无暗漫不经心地道:“难得回家却不能揍孩子,闲得慌罢了。”
“……”
“三楼楼梯口左边第一间,你自己上去吧。”
说完,他便提过保温桶走进屋内,让她没能再多问一句。
夕逢只能将心头的自责与愧疚沉默咽下,顺着楼梯走上三楼。
推开门,只见空荡的房中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脱下了平日那件厚重的黑色外套,单薄的衬衣让他的身形一下子显得消瘦了许多,裸露的手臂上还能依稀看到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摘下的耳饰被放在桌边的木盒里,结晶化的边缘早已碎成一片一片。
和无暗一样,他也在出神地看着窗外的天空,微弱的日光安静地落在他的脸上,本就缺乏血色的面容愈发苍白。
茫然的眼神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个脆弱无助的孩子。
她不禁心头一酸,轻轻地出声唤他,“小黑哥哥。”
影黑慢慢地回过头,背着光,漆黑的瞳孔愈显得沉暗。
她的喉咙有些发紧,“你的伤……还好吗?”
影黑微微皱起眉,像是好不容易才听清她的话,伸手从桌上取过纸笔,写下几个字递给她。
已经没事了。
“……可是……你的声音……”
影黑静静地垂下眼,在纸上写道:不用担心。
不过是,恢复原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