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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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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面前的人影,三人都有一瞬的怔愣。
在临央口中,军校的深渊核心应该是一团无定型的黑色云雾,可眼下,看起来却与人无异。
而且那个外表,与他们资料中看到的,临央小队里名为子夜的成员几乎一模一样。
但意外只是一刹那,影黑身形一晃,眨眼间便逼至对方近前。
暗红的刀光划破空气,一刀断头,一刀穿心。
刀锋过处,却似是刺入空气之中,断口的横截面犹如烟雾般翻滚起来,瞬间愈合如初。
影黑一个翻身退回门边,面色不变,“他身上的构成异质性质特殊,无法消除,准备阵法。”
夕逢应声将神杖立起,低低地飞快念起咒文,渐渐聚集的淡青光点登时将整个实验室包围起来。
感觉到周遭的变化,正中央的深渊核心却只是动作迟缓地歪起头,露出有些茫然的神情。
“你们,是要,杀我吗?”
诡异的声音直接在三人的脑中响起,仿如敲响的铜钟一般带着巨大的回音。
夕逢不由脸色一白,咬牙集中精神。
冰河和影黑立时退到她身旁,横刀全神警戒着对方的攻击。
可他们眼前的人形依然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白色的眼瞳看似在注视着他们,视线却没有落在任何地方。
仿佛一个失明的人。
“为什么呢?”他歪着脑袋,很认真地问,“明明,已经来不及了。”
话音一落,整个空间刹那间被染成一片暗红。
原本飘浮的光点静止在空气中,深海般的寂静将声音完全吞噬。
时间停止了。
入侵者犹如雕塑一般凝固在原地,脸上甚至来不及现出惊讶的神色。
地面转动的阵法也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渊慢慢地转过身。
身后,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凭空出现在房间正中,幽深的黑暗仿佛要将一切吞噬殆尽。
毁灭与死亡气息从那深处透出,馥郁而让人迷醉。
本能牵扯着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伸出手,眼看就要触到那漩涡的边缘。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
“你确定吗?”
他不禁浑身一抖,下意识地缩起肩膀,哆嗦着战战兢兢地回过头。
异域之中,原本目不能视的他却清楚地看见一个灰色的虚影不知何时静静地立在墙边。
虽然是陌生的面容与打扮,但听到声音的一刹他已然认出那个气息。
这是另一个深渊核心。
虽然看起来本体并不在这里,只有意识因为深渊的连接而现身此处,但本能的恐惧依然让他控制不住浑身颤抖。
渊原本就有些生涩的话语愈发变得零碎,“你……要吃掉我吗……”
白看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人造同类,嫌弃地道:“我吃你干什么,你很好吃吗?”
“不!”渊连忙摇头,“我一点、都不好吃!”
“不好吃你还上赶着把自己端上桌,哪儿来的神秘自信?”白生动地给他演示了一个各种意义上都非常标准的白眼。
“……”
不怕了,反而还有点想打人。
渊捏了捏拳头,将冲动按了回去,不确定地问:“你也是,想要祈愿吗?”
白看了他一会儿,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望向前方那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你应该知道祈愿的代价。”
“知道。以己为祭,我的意识将会被深渊意志侵蚀。”
“就连自我都将不复存在,许下愿望又有何意义?”
“意义?我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渊迷惘地歪起头,表情有些为难,“我只是,想他活下去。”
白沉默了一下,嘲讽似地笑了起来。
“身为深渊造物的你向深渊祈求生命?你觉得,它会懂?”
渊丧气地低下头,“我不像你那么强大,我只有这一个选择。”
虽然一副垂头耷耳的模样,但他的语气却很坦然,“但至少,我很庆幸还能有选择,哪怕只是唯一一种。”
白忽然不笑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对方一会儿,忽然微微眯起眼,露出平时那副充满恶意的笑容,“所谓活下去,可不止一种方式哦。”
渊困惑地看着他,“不止,一种方式?”
“只要能够思考,能够行动,就算是活着了吧,至于活着的人是否会想要死去,根本不在深渊的考虑范围内。”
白冰冷地勾起嘴角,目光幽深。
“你又如何能确信,自己所给予的,是他所期望的生呢?”
渊被看得退后一步,有些害怕地避开视线。
他很努力地思考了一会儿,却还是没能够想明白,只能抬起头,有些无助地道:“可是……我不想他死掉啊。”
白不由怔住。
压在心底刻意视而不见的念头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翻了出来,暴露出那副狼狈不堪的可怜姿态。
一句句的追问指责,刹那间都变得那般可笑。
明明,是一样的。
他一下子泄了气,放弃似地闭上了双眼,好一会儿,终于叹息般轻轻道:“……也对。”
所谓愿望,归根到底,都是自私的。
渊仍旧惴惴不安地看着他,对他的反应愈发感到迷惑,却不敢开口相询。
白抬头又看了一眼那个黑色漩涡,而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不愿他死去呢?”
渊愣了一下,脸上随即露出一个有些生涩的笑容,很认真地回答。
“因为他会陪着我。”
“因为他会和我说话。”
“因为他给了我属于自己的名字。”
白怔愣片刻,不禁低下头露出有些苦涩的笑容。
“我们还真是……不愧为同类呢……”
渊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白敛去唇角的笑意,难得心情平和地看着眼前这个懵懂年幼的孩子,“所以,你叫什么名字?”
渊开心地眯起眼,一板一眼地道:“我的名字,叫做渊,你呢?”
“我的名字叫做白。”白静静地说着,背过身摆了摆手,“渊,只愿我们永不相见。”
说罢,身影便已如烟一般消散在空气中。
渊不解地皱起眉头。
道别的时候,不是应该说下次再见一类的吗?
是因为我马上就要消失了,所以他才这么说吗?
他甩了甩头,很快就把这点疑惑抛到脑后,转过头,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愈发巨大的黑色漩涡,义无反顾地伸出了手。
影黑陡觉空气一紧。
大脑不及细思,本能对危险的敏锐感知让他条件反射一转身将冰河扑倒在地。
夕逢见状马上中断阵法张开防御。
下一瞬,排山倒海的巨大冲击猛地撞了上来,只一下,就将立起的屏障如同纸壳般碾得粉碎。
三人同时被这股巨力掀飞出去,周遭的墙壁连同邻近的几个房间刹那间尽数被夷为平地。
一时间,建筑内烟尘弥漫。
温热的血一滴滴落在脸上,冰河猛地清醒过来,吃力地从影黑怀里挣扎出来,迅速去查看两人的状态。
倒在一旁的夕逢像是被什么护住了一般,身上只是擦伤了几处,同时因为冲击暂时昏了过去。
而影黑的一身黑衣却几乎被鲜血浸透,苍白的脸颊上布满血肉模糊的裂口,就像是被无数细小的刀刃齐齐划过。
她不禁心头一紧。
血鸦虽然恢复力优秀,但身体强度也只比一般人强些,并不像天望那样有额外的防御手段。
而自己若不是被护住,只怕刚才那一下就已经死了。
她咬牙勉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正想尝试将夕逢摇醒,却突觉背脊一凉。
身周的异质就像被什么吸引一般,迅速向房间中央聚拢。
她立时抢上一步挡在两人身前,惊疑不定地抬起头。
身形单薄的少年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只是相较几秒前,却像是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东西。
明明依旧是人类的模样,那丝微弱的情绪与活气却已然彻底消失,白色的眼瞳虚无地望着前方。
对上眼的一刻,她忽然明白。
它并没有看着任何东西。
所有的一切,在它的眼中,都并不存在。
聚集的异质已经形成了大片大片的黑雾,如同怨魂一般在它的身周缠绕着。
砖石不断地碎落下来,弥漫的烟尘之中,空气在震颤,不可见的巨大能量如同风暴一般急速压缩着。
血液中的异质在骚动,在狂欢,发疯似地在身体之中横冲直撞。
异质之间形成的诡异联系让她忽然莫名地理解了眼前的状况。
两秒后,眼前这个高度压缩的能量团块就会炸裂开来,如同封城所描述的那样,将整个灵山市夷为平地。
什么都不可能阻止。
这种规模的能量,就算是天望族长亲自到来,也不可能完全消除爆炸的冲击。
而她,更是完全无能为力。
空气逐渐变得稀薄,蚀骨的寒意从脚底不断地向上攀升,体内躁动的异质犹如无数小刀在剧烈地翻搅着。
她不禁身形一晃,单膝跪倒在地,用力地紧咬着牙关勉强保持意识的清醒,踉跄间撑地的手上却突然传来一片微暖的触感。
她惶然回头,却见影黑身下已然形成一片血泊,失去意识的他紧皱着眉,本就苍白的脸愈显得灰败。
恐惧与绝望不断地在脑中撕扯着,愈发混乱的意识之间,却忽地闪过一片模糊的记忆。
她突然猛地站起身,一刀划开掌心,随即顶着狂风中那些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的异质碎片,两步冲到那个人形面前,五指成爪狠狠地刺进它的心脏。
周遭的异质风暴突然一滞,立时不受控制地涌向她掌心的伤口,连同着人形身上的异质,潮水般冲进血管之中。
能量团块迅速缩小,眼前的人形也随着本体异质的剥离不断地变矮变小,从一个少年人的体型变得只有五六岁的孩子大小。
钻心剜骨的疼痛凌迟着每一寸神经,过量的异质刺破血管,撕裂皮肤,伤口处却没有血液流出,只有暗红的结晶不断地碎裂下来。
记忆里的那个人,也是这样将异质吸收到体内,不让她沾上分毫。
最后,他到底怎么样了呢?
意识愈发变得模糊,摇晃的视野也开始一阵阵地发黑。
不行,还不够……
还是……会爆炸……
她忍住喉咙里不断涌上的血腥味,艰难地大声喊道:“夕……夕逢!夕逢!”
夕逢艰难地睁开双眼,还未抬头,便已然感觉到前方处于爆发边缘异质风暴。
她不及细想,忍住身上阵阵剧痛,捡起影黑掉落的短刀,一刀将长发尽数割下,同时竭尽全力拿起手边折断的神杖,重重往地上一拄。
染血的长发登时剧烈地燃烧起来,无数鲜红的光点融入异质风暴之中,迅速蚕食着其中积蓄的能量。
她狼狈地抬起头,看清眼前的景象,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
血红的浮光印在废墟残垣之上,冰河背对着她站在前方,外套已然被风暴撕裂。
裸露的手臂上,暗红的结晶刺破皮肤,一片一片碎落下来。
和预见里一模一样的景象。
眼前的人,会死。
她不由仓皇地伸出手,想要站起身,想要往前走,用尽全力地想要将对方从那里拉回来。
但消耗极大的献祭术式已然瞬间抽空她全部的力气,伤痕累累的手臂最终只能停在半空中,而后无力地垂落下来,意识连同燃尽的术式一并沉入黑暗之中。
远处隐隐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
天空中的裂缝剧烈扭曲了一下,像是失去力量一般慢慢开始愈合,最终消于无形。
白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着倒在怀里的小猫,平静的眉眼无喜无悲。
身后忽然传来些微挣扎的响动,他漠然地回过头。
大片燃尽的残灰被冷风卷起,只有最后一小簇青色的火焰仍在燃烧着。
虽然人形态下不易分辨,但约莫能猜到本体许是分节的种类,失去大半个身体依然保有意识。
他冰冷地勾起嘴角,“你还真是耐烧啊。”
亲眼看着同伴尽数被烧成灰烬,明知生存无望的西海大妖并不想理他,艰难地把头转了一个方向。
白却不愿就此放过他。
即使背对着,他也能够看见对方目睹裂缝闭合时眼中闪过的一瞬惊喜。
他眯起眼,笑容灿烂,“你是不是觉得,你们已经成功关闭深渊了呢?”
大妖不禁面色一僵。
“没爆炸,值得夸奖一下。”
白的表情愈发愉快,“但是,真可惜呢,就算你们拼死拼活死伤无数,也依然什么都没能改变哦。”
“这……是什么意思……”
“深渊已经成功连接并完全融入了这个世界,刚才裂缝愈合实际上是不再受到排斥的表现。而且……”
白一边说着,一边抬手轻轻覆上小猫被烧得焦黑的脸颊。
“你们为了阻止爆炸,破坏了另一个深渊核心的完整性,现在,他已经失去了对深渊的控制。”
但是深渊核心本来就有两个,而那一个不过是人工的仿造品。
大妖正疑惑他为何要特意提起,却见他身上的异质突然开始一片片剥落,宛若飘落的花瓣一般轻柔地落在小机器人的破损处,无声地将那些骇人的裂口修复如初。
同时他的身形也在迅速缩小,从青年,变成少年,再变成孩子。
大妖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可怕的预感。
“其实,你们的行动也不能说是完全徒劳无功。让小猫自爆,再逼我自毁,干得多漂亮,我都想给你们发个勋章了。”
“……自……毁?”
“对啊,失去异质,就跟你们断手断脚一样,残废的我们自然没法控制深渊了,哎呀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罢工了呢。”
小小的孩子回过头,年幼可爱的脸上却带着违和至极的恶意笑容。
“深渊已经完全开启,并且,再也没人能将它关上了。”
宛若宣判。
大妖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张开嘴,还未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在烈火中化成了一捧余烬。
白漫不经心地收回了视线。
真可惜,刚刚那个绝望的表情还挺不错的。
他抬手用指尖在小猫的耳机贴纸上写下两个字,而后便静静地看着那张恢复如初的安静睡容。
自己似乎总是这样看着。
一日又一日,然后无数次,在心底悄悄期盼着他醒来。
自己的愿望,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最后一片异质从指尖脱离,他终于闭上眼,静静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