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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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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走廊深处,传来了脚步声的回音。
顺着幽暗的灯光看去,却不见人影。
只有摄像头在黑暗中亮着一点暗红的光,宛若一只安静窥伺的眼。
一瞬间,仿佛自己依然置身于军校研究所那昏暗的,没有尽头的走道上。
夕逢收回视线,木然地直视前方。
手术灯刺眼的红色,恰好投映在眼前灰白的墙上。
多久了呢?三十分钟,一小时,还是两小时?
明明抬头就能看见挂钟,脖子却似是锈住了一般。
不愿看,还是不敢看?
应该是在害怕吧,似乎不去看,就能够继续把那些煎熬与恐惧统统当作错觉。
明明精神已经疲累到极致,条理分明的自我剖析却仍然冷静得仿佛事不关己。
包扎妥当的临央走出病房,回头一眼就看到坐在黑暗里的她。
即使手脚都裹上了厚厚的绷带,未及更换的衣裙上满是泥尘与血污,她的坐姿仍然一丝不苟。
端正笔直得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过分单薄的背脊与肩膀看来却像是随时都会被压垮一般。
临央走到她身旁,轻轻唤她,“夕逢?”
夕逢眼睫微微一动,涣散的视线迅速聚焦,仰起头时,脸上已是和平日一样的温和神情。
“已经检查完了吗?”
“嗯,医生说状况暂时稳定下来了,你的伤都处理好了吗?”
“只是简单的烧伤而已,包扎一下就好了。”
临央转头看向还亮着灯的手术室,“冰河她……”
夕逢淡淡一笑,“无须担心,血鸦一族体质特殊,除了身体强韧,自愈能力很强。”
沉静平稳得没有一丝破绽语气。
临央的视线却落在了她的身后,本应披着的外套不知何时滑落在凳子上。
医院里并没有暖气,夜半冷冽的风一丝丝从窗缝间漏进室内。
她的肩膀无意识地微微颤抖着,却似是完全没有感觉到寒冷一般,每一寸肌肉都高度紧张地戒备着。
仿佛一松懈,就会被彻底击溃。
临央不由暗暗地叹了口气。
她走上前,轻轻将滑落的外套重新披在夕逢肩上,柔声道:“嗯,她会没事的。”
夕逢的指尖微微一颤,低下头沉默下来。
临央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昏暗的走廊上,只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亮着幽幽荧光的秒针不紧不慢地转过一圈又一圈。
不知道过了多久,寂静中突然响起啪的一声轻响。
夕逢触电般微微一僵,视线却依旧直直地看着前方。
手术灯熄灭了。
临央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手术服的中年人从手术室走出。
她主动开口问道:“请问,冰河她情况如何?”
“请不用担心,多亏了血鸦一族体质特殊,病人虽然伤得很重,但幸好处理及时,之后依靠她本身的自愈能力就能恢复。”
闻言,临央终于松了一口气。
而夕逢像则是一下子耗尽了全部的力气般,闭上眼疲惫地靠在了墙上。
“病人之后会被送到普通病房,随时都可探视。两位虽然只是轻度烧伤,但还是要注意休息。”
“感谢您的提醒,我们会注意的。”夕逢微微颔首致谢。
医生没有再说什么,向她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夕逢很快又重新坐直,转向临央,正色道:“是否能跟我说一下,军校到底发生了什么?”
临央点点头,却站起身,“快天亮了,我们可以先去吃点东西吗,泡进缸里之后我就啥都没吃过。”
被她一提,腹中的饥饿感一下子清晰起来。
夕逢微觉歉疚,“抱歉,是我疏忽了。”
“没事。”临央笑了笑,朝她伸出手,“来,我们先去吃早饭,我再慢慢给你讲。”
夕逢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脚上烧伤的剧痛,不自禁地抖了一下。
临央替她拉好肩上的外套,“需不需要去要点镇痛剂?”
她摇摇头,“吃点东西就好了,我们走吧。”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砰的一声,走廊的门被猛地打开。
冷风一下子灌满走廊,一个黑色的人影挟着冬夜的凛冽寒意一言不发地闯了进来。
扑面而来的凌厉煞气让临央一瞬间绷紧了全身肌肉,下意识进入临战状态。
那种感觉,就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夕逢有些惊讶地瞪大眼,“小黑哥哥?你为什么会来灵山市?”
来人正是影黑。
他的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血气,仿佛是刚从哪个血腥战场上下来,一身的杀意与威压感让人头皮发麻。
黑色外套的衣角,依稀还能看见一片不甚明显的干涸血迹。
他停在夕逢面前,沉默地举起手机屏幕。
屏幕的冷光幽幽地映在他完全没有表情的苍白面容上,深红的羽毛轻轻在颈侧晃动着。
夕逢眯眼看了一遍上面的短信,“无暗叔叔让你过来支援?”
影黑点点头。
“我明白了。冰河的话你不用担心,她刚刚已经做完手术转移到普通病房了。”
影黑收回手机,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向病房。
一直到人走远,临央才勉强放松下来。
她有些迟疑地问:“冰河的哥哥他,是不能够说话吗?”
十年前的时候,明明还能记得他与血鸦族长的交谈。
“哥哥他本来就不太喜欢说话,情绪不好的时候更是完全不出声,应该是在担心冰河吧。”
夕逢简单地解释了一句,背过身,“走吧,我带你去食堂。”
天色微明,饭堂里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夕逢只盛了一碗白粥,喝了小半便放下了汤匙。
临央却似是完全不受影响,以惯常的飞快速度啃完了两个包子一碗肉粥。
夕逢静静地问:“所以你们小队是全部都被控制起来了?”
临央放下汤匙,正色道:“子夜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过宿舍了,我不太清楚。其他人的话,是的。”
“是被偷袭了吗?”
不然以初夏的能力,不至于连信息都来不及传出。
“算是。因为是经常会到宿舍来检查的教官,我们没有防备,然后他一出手就率先放倒了初夏。”
临央的表情一下子沉了下来,无意识地攥紧拳头。
“……你的教官,是知道什么吗?”
“不,他应该只是考虑到当时的距离和难易程度。”
临央垂下眼,声音和拳头一样紧绷着,眼底不受控制地亮起幽幽的蓝光。
“那时候,去开门的是初夏。”
夕逢安静下来。
相识以来,很少会见到临央露出这么明显的负面情绪。
大多数时候她都显得开朗随和,就连偶尔的生气都更像是撒娇。
异质高度活性化的而今,同为深度感染,比起冰河,临央的精神状态却一直都很稳定,几乎完全不受影响。
本以为是封城布下结界的原因,但现在看来,应该是因为一直有初夏在吧。
夕逢从怀中取出铃铛,轻轻地摇了几下。
铃音涟漪一般柔和地扩散开来。
临央回过神来,眼底蓝光悄悄褪去。
她不由低下头,“抱歉。”
夕逢摇摇头,收起铃铛,“他们会有危险吗?”
“是跟我一样的异质置换实验,暂时是安全的。”
“我们潜入的时候,你的实验进程看起来已经接近满值了。”
临央摇摇头,已经完全冷静下来,“我是因为异质适合度高,进程才会那么快。昨天下午我偷听到研究员的对话,他们几个的进度都非常缓慢,至少需要半个月。”
“你在培养皿里能听见外边的情况?能确定不是异质导致的幻觉吗?”
临央有些苦涩地笑了笑,“我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醒着的,只是因为异质对神经的不间断侵蚀才无法动弹,不然……”
说着,她的眼底隐隐浮起一丝杀意,但马上又闭眼压了下去。
“现在我一个人冲回去也只是被抓,在想出方法前,我会配合你们的行动。”
“非常感谢,后续行动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又来了,你这腔调是工作模式吗?”临央有些嫌弃地看她一眼,端着碗站起身。
“添粥?”
“嗯,我还没吃饱呢。”临央看向她空荡荡的餐盘,“你吃太少啦,要不要我给你带两个饺子回来?”
“……好,谢啦。”
临央摆摆手,径直走向饭堂的窗口。
夕逢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又低下头,看着碗里凉掉的粥。
黑暗中,冰河慢慢地睁开双眼。
能听到点滴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
是医院吗。
她感觉了一下身上被处理妥当的伤口,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晚香玉家纹,明白自己已经被夕逢带了出来。
从伤口的愈合程度来看,应该过了二十个小时左右。
骨头大约断了一半,内脏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这一下的伤势,铁定触发了羽毛的警报。
她慢慢地转过头,果然看见了坐在病床旁边的影黑。
他不知道在黑暗中坐了多久,沉默静止的身影宛若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甚至听不到心跳和呼吸的声音。
随着年龄增长,她渐渐地越来越难以感知到他的情绪。
幼时那些恐惧与不安,就像是被小心翼翼地仔细藏起,藏到了心底无人知晓的昏暗角落。
然后,就连自己都可以装作已然遗忘。
察觉她的动静,影黑抬起头,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小夕和那个军校的女生都只是轻度烧伤,没有大碍。
“那军校呢?”
军校今早已然戒严并遣散学生,但是是以发生实验事故为由,并未提到昨夜的入侵。
应该是还不想明面上与天望敌对吧。
她垂下眼,看了一下自己身上厚厚的绷带。
不然以自己的状况,根本无法应对。
影黑俯身摸摸她的头。
族长把他们好几个研究基地都给掀了,他们现在正忙于收拾,无暇顾及这边。
她终于暗暗地松了口气。
熟悉的有些粗糙的微凉手掌,轻轻地贴在额上。
一直高度戒备的精神放松下来,周身的伤连带着胸口后知后觉地疼痛起来。
无声的话语仿如细针一根根地扎在心上。
虽然现在已经感觉不到影黑的情绪,但她还是能清楚地记得。
幼时,每一次当他发不出声音的时候,她都能够听见,那刺耳得让人窒息的羽毛的声音。
他茫然不知所措地捂住双耳,嘴唇开合,却说不出一个字。
明明那么吵,却又仿佛什么都听不见。
静默之中,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一点一点将血液冻结成冰。
她有些吃力地侧过身,轻轻出声唤他:“哥哥。”
影黑微微歪头:怎么了?
“开个灯,好不好?”
影黑摇摇头:这个病房的灯非常刺眼,你会很难受的。
她立即道:“我没事的。”
影黑摸摸她的头:我也没有关系。
他慢慢地吸了一口气,沉默两秒,有些沙哑地缓缓开口:“你在,我就没事。”
简单的话语,却仿佛刀刃刺进胸膛。
她不禁鼻子一酸,微微蜷缩起身子,侧头将脸埋进枕头,不敢看他。
影黑蹲下身,将视线与她持平,“是不是,哪里觉得疼?”
他的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都显得艰涩而吃力。
就像是,无法听清自己的声音。
她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双耳。
影黑微微一怔,随之明白过来。
“我已经,听不见了。”
骗人。
她紧紧地咬着下唇,低低道:“对不起,我应该更小心……”
“对付机器类的敌人,要优先切断能源,而不是控制中枢。”
“……嗯。”
“记住就好。”影黑小心地把她的手拿下来,“骨头还没长好,不要乱动。”
掌沿轻轻擦过他耳侧的羽毛耳饰,她不禁微微一僵。
那一个瞬间,她差点想要把那片羽毛直接扯下,折断烧毁,将灰烬撒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然后,哥哥就不会再听到声音了。
哪怕她被异质侵蚀,变成怪物。
哪怕,她死去。
察觉到她一瞬异样,影黑轻轻将她的双手放回被中,侧身在床沿坐下。
他静静地问:“你在害怕什么?”
冰河摇摇头,闭上眼,习惯性地蹭到他身边。
影黑看着她紧蹙的眉头,好一会儿,终还是沉默下来。
他隔着被子,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嘴里低低地哼起那首熟悉的摇篮曲。
“……哥哥。”
“嗯?”
“这首歌,是那时候救我回来的人教你的吗?”
“嗯。”
“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他长得与你母亲相像。”
“他……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
冰河没有了声音。
他低下头。
已经长大的女孩依然像幼时那样拉着他的衣角,像是寻求安全感一般将脸颊贴在他的掌心。
她紧闭着眼,眉心依旧不安地紧皱着。
仿佛幼时,无数次陷于噩梦之中。
而他依然只能够坐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她。
诡异的平静持续了一个星期。
军校那边就像是人去楼空一般沉寂下来,大白天里都阴森得像一座钢筋水泥浇筑的坟墓。
表面的和平下,却是异质浓度的一步步上升。
黑色的碎屑仿若尘埃一般漂浮在军校周边,紧邻的市二中也不得不停课疏散。
不久前莫名的暴雨再加上而今原因不明的污染扩散,不安的情绪悄无声息地在城市中蔓延开来。
累积的压力犹如不断压缩的风暴,一点一点,渐渐逼近临界。
某日午后,刚将绷带拆下的冰河忽然似有所觉地望向窗外。
一旁收拾的夕逢有些奇怪地问:“怎么了?”
冰河出神地看着天空,低低道:“门……要打开了。”
话音刚落,晴朗的天空瞬间被生生撕裂,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缝将太阳一分为二,天色瞬间昏暗下来。
异质的碎屑不断地从裂缝中飘落下来,整个灵山市仿若降下一场黑色的雨。
夕逢震惊地瞪大双眼,呆呆地站在原地。
天破之日,噩梦自彼世而来。
预言的第一句,应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