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人》阑夕语

17、第 17 章

　　到了周日，来参观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
　　走进市二中的校门，临央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终于能来了，周六还非要搞什么联合训练。”
　　“那你也不至于把三年级的人都给暴揍一顿吧……”
　　一旁的秋航有些无语地看她一眼。
　　“我只是有点心情不好嘛，没控制住力度。”
　　“三年级那几个队长看见你就跟羊见着狼似的。”
　　“我都从良这么多年了！”
　　“队长，你懂啥叫心理阴影吗。”
　　“我看你也很想体会一把是吧？”临央捏了捏拳头。
　　“今天天气真好啊……”
　　秒怂的秋航移开视线，望向门口正在看指示板的初夏和暮笙。
　　“不过话说回来，副队居然会陪你来玩，他不是不怎么喜欢这种人多热闹的地方吗？”
　　临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歪头一笑。
　　“因为知识问答之类的我一题都答不上来啊。”
　　“有你这么明目张胆开挂的吗……”
　　“嘿嘿，这是羡慕不来的。”
　　“……”
　　正扯着，另外两人走了回来。
　　也许是被这热闹的氛围感染，平素稳重的暮笙也显得有些兴致勃勃。
　　“看了一下，今年好像又多了不少活动，可惜子夜不能来。”
　　秋航耸耸肩，“发烧了也没办法，他爸也不可能放他乱跑。”
　　临央看了一圈周围的摊子，“我们给他带点纪念品回去呗。”
　　“刷小游戏才是你的主要目标吧。”
　　“一石二鸟，不挺好么？”她眯眯眼笑得灿烂。
　　“你别把人摊子搬空就好。”
　　暮笙无奈地看她一眼，“那我们就分头行动了？我想先去看一下魔术社的表演。”
　　秋航举手道：“我也去我也去。队长你俩是现在就开始扫荡去了？”
　　临央询问地看向初夏，初夏点点头，“我已经规划好路线，最后会到夕逢她们的摊子。”
　　两人不禁无语，“副队你让游园会瞬间变成了演习现场……”
　　“摊子比较多，需要提高效率。”
　　“……”
　　为即将被扫荡的各个社团默哀三秒。
　　秋航回想了一下，“你们在二中有认识的朋友吗？上一年好像没听你们提过？”
　　“开学时认识的，夕逢就是格斗比赛上跟冰河一起来的女生。”
　　“哇，那个把你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嘉宾吗，原来你们认识啊。”
　　秋航惊讶地瞪大双眼，“之前干嘛都藏着掖着，就算对方只是普高学生，那样的输了也不丢人啊。”
　　临央偷偷地看了初夏一眼，随口道：“没啥，我就是第一次输有点不爽嘛。”
　　“哈哈哈，那是，可太不容易了，可惜当时不能拍照留念。”
　　“回校，跟我走一趟训练室吧。”
　　“……”
　　暮笙毫不同情地拍拍这位永远管不住嘴的队友，问：“到时我们能跟去看看吗，我也有点好奇。”
　　初夏想了想，“三点四十五分，机器人社摊子正前方一百二十米处集合。”
　　两人啪地一下立正，条件反射地朗声应道：“是！”
　　应完才反应过来，有些羞耻地恢复放松站姿，控诉地看着初夏，“副队……”
　　一旁的临央已经捂着嘴背过身笑得直不起腰。
　　初夏依旧神色平静，“集合时间五分钟，逾时不候。”
　　两人勉强控制住又想要立正的腿，不敢再应，转过身迅速逃之夭夭。
　　临央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这个……这条件反射太厉害了哈哈哈……”
　　初夏微觉无奈，“那都是因为你演习从不指挥。”
　　“没办法呀，我来指挥的话就只能带着你们笔直地冲过去了。”
　　“……”
　　“各有所长嘛，我当前锋给你们吸引火力就挺好的。”
　　临央笑眯眯地抱住他的手臂，“来来来，指挥官阁下，我们的第一个进攻目标是哪里啊？”
　　初夏低头看着她，微微弯起嘴角，“走吧，先去文学社。”

　　小学的时候，每次学校或者镇上举办什么活动，她都只能请假呆在家里。
　　而他也习惯了一起请假在她家陪她。
　　两人的父母工作都忙，空荡荡的屋子总显得有些冷清。
　　她喜欢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一件一件摆弄着父母带回来的各种玩具。
　　他便捧一本书坐在一旁，一边看，一边听她念念叨叨。
　　“这个怎么拆不开啊……”
　　“哇零件好多，这里得用螺丝刀吗……”
　　“啊装不回去了小夏快帮我看看……”
　　每到此时，他便会放下书，帮着她对照说明书，一点一点把零件安回去。
　　看到玩具恢复工作，她会露出非常开心的笑容，然后转头继续去祸害下一个。
　　而他便重新拿起书，等着下一次呼救。
　　现在想来，若是没有进入军校，两人也有可能会以工程师作为目标吧。
　　虽然她拆开的东西基本上都拼不回去。
　　有一次，她突然问：“小夏，你会不会觉得很无聊啊？”
　　他有些意外地抬起视线，安静地摇了摇头。
　　静悄悄的屋子里，能清楚地听见窗外传来的广播和吵闹声。
　　热闹和喧嚷连同夏日明媚的阳光一并被阻隔在厚厚的窗帘背后。
　　临央看着他，“你不想去游园会玩吗？”
　　他其实是有点好奇的，但看着她的表情，很快又摇了摇头。
　　“人太多了，天气也热。”
　　临央怀疑地观察了一会儿他的神情，“我觉得你想去。”
　　“没有。”
　　“问你要不要买杯子蛋糕的时候，你也是这种反应。”
　　“……”
　　“不直接回答，说一堆理由。”
　　“……”
　　他只好放下书本，静静道：“我确实对游园会有点好奇。”
　　“那你不用勉强自己陪我啊，错过就得等明年了。”
　　“我只是好奇，之后看刊登的照片也是一样的。”
　　“自己去玩跟看照片怎么能一样呢。”
　　临央已经站起身，伸手就要把他往门口拖。
　　他有些无奈地拉住她，“真的，我就只是想看看而已，并不是很想玩。”
　　临央回过头，认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不情愿地重新坐下。
　　“真的一点都不想去玩吗？”
　　他点点头。
　　“多可惜啊，你去参加问答之类的肯定很厉害。”
　　“你想去吗？”
　　“想啊，听起来有很多有趣的东西呢。”
　　她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窗户，但很快就收拾起情绪，重又拿起拆了一半的玩具。
　　他静静地看着她，轻轻道：“等你病好了，我们一起去玩吧。”
　　“好呀，到时候益智类的就全靠你啦。”
　　她笑眯眯地说着，仿佛自己马上就能变得生龙活虎一般认真地计划。
　　“需要反应和灵巧的我不太行。”
　　“嘿嘿，那个就放心交给我吧。”
　　“等你能把拆开的玩具原样装回去再说。”
　　“……”
　　那时，自己并不相信那个约定能够实现。
　　但看着她的笑容，还是会不自觉地想象那副光景。
　　应该，会是件很开心的事吧。

　　“发什么呆呢？”临央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初夏回过神来，“搞定了？”
　　“嘿嘿！”临央得意地向他显示自己的战利品。
　　是一盒精致的纸雕花朵，大多是浅蓝淡粉一类柔和的颜色。
　　“挺好看的。”
　　“他们还教我叠了呢，等回去我给你宿舍叠一盆。”
　　“盆……”
　　“路边捡个树枝把它们都叉起来，然后插花盆里。”
　　“……枝子的话，还是问问阿姨有没有铁丝一类的吧。”
　　“好！下个是去哪里？”
　　“机关社。”
　　“是那边吧，啊，我看见去年那位社长了。”
　　临央开心地朝那边挥挥手，快步走了过去，“社长好久不见。”
　　沐雨熟稔地抬手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今年怎么来得这么晚？”
　　“昨天有训练呢。”
　　“有够惨的，是不是你们干了啥惹教官不高兴了。”
　　“他每天都得气炸，应该已经习惯了吧。”
　　“……怎么觉得我反而有点同情你的教官了。”
　　沐雨无语地看她一眼，指了指一旁的比赛席。
　　“规则还是和去年一样，想直接挑战我还是先练练手？”
　　“我还是先练练吧。”临央接过一个锁扣，灵巧地摆弄起来。
　　不同于半天没拆出一条缝的冰河，严实的锁扣在她手里很快就化作了一堆零件。
　　她转眼又飞快地装了回去，随口问道：“今年有什么新款式吗？”
　　闻言，沐雨的脸上露出有些沮丧的神色，“……新的几个我有点失去信心了。”
　　“怎么了？”
　　“周一的时候来了个小孩子，直接秒拆，拆装还都比我快，搞得我都有点怀疑人生了。”
　　临央微微一怔，“小孩子？”
　　“大概十一二岁左右吧，金发，头上还戴了个很大的耳机，看着就很沉。”
　　沐雨抬手比划了一下。
　　“他跟着个打扮有些特别的人一起来的，这俩也是一路赢过去，不过听说最后栽在神话社了。”
　　是夕逢她们所属的社团。
　　她不禁有些意外地眨眨眼，“你知道怎么栽的吗？”
　　沐雨想了想，“这就不清楚了，好像是答题没答上来？不过他们家的题也确实偏门刁钻。”
　　“社长你和他们社很熟？”
　　“神话社社长跟我同班，那天还被他顺走了一个试作品呢。”
　　“怎么顺走的啊，说来听听？”
　　沐雨郁闷地别开脸，“不要……”
　　“哈哈哈，肯定是打赌输了之类的吧。”
　　“……我拒绝回答。”
　　初夏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眼底却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暗色。
　　沐雨记忆中的那个孩子，看起来非常的眼熟。
　　僵硬的表情，玻璃球一般没有焦点的瞳孔，以及头顶那个沉重的黑色耳机。
　　在研究员的记忆里，也看见过非常相似的个体。
　　那个孩子，应该也是军队研发出来的仿生机器人之一。
　　但从研究员记忆里看见的，基本都是成年人的体型，而且全部都还在试验阶段，并未投入使用。
　　是军队将他派出去的吗，跟着的那个围着白围巾的青年是他的任务对象，还是监视者？
　　看那个打扮，应该不太可能是军队的人。
　　所以是任务对象吗……但从他的行动上却看不出任何的目的性。
　　以前看见的仿生机器人都并不具备自主意识，只会按照指令行动。
　　而沐雨记忆里的这个孩子，除了神态有些木然之外，行动反应几乎和活人无异。
　　完成度明显远远超过实验室里的试验体。
　　军队是想让他去做些什么呢？
　　他微微皱起眉，努力地集中精神。
　　隔了几天，记忆已然变得有些模糊，而且也不能像冰河那时一样强行唤起。
　　场景仿佛是老式放映机播出来旧电影，分辨率低下的画面布满了闪烁的黑白噪点。
　　青年的面容看得不甚分明，却能感觉到他一直笑眯眯地看着那个孩子。
　　褪色般浅灰的发，苍白的没有生气的脸。
　　微风拂过，那垂落的发梢仿佛要分解一般飘出细小得几乎难以察觉的黑色碎屑。
　　他猛地回过神来。
　　那个，并不是人。
　　皮肤，头发，乃至衣服都像是异质凝结而成。
　　他一下子想到实验室里存放的那一大团异质团块。
　　那个就只是像一大块黑色云雾般漂浮在玻璃管里，只会随着气流缓慢地变化形状。
　　而眼前的，却变成了人的模样。
　　变成了会说话，会自主行动的，像人一样的东西。
　　寒意无声地浮上心头。
　　他不由按住刺痛的额角，微微皱起眉头。
　　实验室里的那一块，也会像这样动起来吗。
　　那能够，算是活物吗……
　　“初夏你不是吧，这点太阳都能中暑？”
　　临央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一下子从记忆中抽离出来，神情还有些茫然。
　　临央已经紧张地将他拉进阴影处，按在空椅子上坐下，担忧地摸摸他的额头。
　　“还好吧，头晕不？”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才觉一片冰凉。
　　沐雨也吓了一跳，站起身，“坐着别动，我去给你拿瓶水。”
　　说着有些匆忙地转头跑到摊子的另一边。
　　待他走远，临央慢慢地在他身旁蹲了下来，仰起头。
　　“你刚才，眼睛变蓝了。”
　　他一惊，下意识地按住眼睛。
　　“已经褪下去了，很微弱，应该不会被探测到的。”
　　临央轻轻拉开他的手，用衣袖擦了擦他额上的冷汗，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还好吧？你的状况不太对。”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摇摇头，“没事，只是有些消耗过度。”
　　“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晚上回去跟你说。”
　　她回头看了一眼拿着水匆匆走近的沐雨，点点头，“好。”

　　军校，实验室。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打开最深处的钢板门，看见里面坐着的人，不禁无奈。
　　“小夜，你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坐在玻璃容器旁的子夜闻声回头，轻轻地喊了一声，“爸。”
　　男人走到他跟前，抬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今天早上吃过药了吗？”
　　子夜乖巧点头，“吃过了。”
　　“嗯……烧也退下去了，不再回宿舍躺一会儿吗？”
　　他有些郁闷地瘪瘪嘴，“我昨天都已经躺一天了。”
　　“好吧，那我先去工作了，你要继续待在这里吗？”
　　子夜点点头。
　　男人抬头望向玻璃容器里的那团黑色云雾状的异质，不禁有些纳闷。
　　“你就这么喜欢看这团东西吗？”
　　子夜眯眼笑了笑，“嗯，就像观察云朵一样。”
　　“行吧。”男人叹了口气，“今天你们队其他人是不是都出去了，那中午我们一起去食堂吃吧。”
　　子夜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可以点红烧排骨吗？”
　　男人瞪他一眼，“生病还想吃那么油腻东西？”
　　“不是已经退烧了嘛……”
　　“不行，今天还是只能吃病号餐。”
　　子夜失望地低下头，小声嘀咕，“食堂的病号餐比宿管阿姨做的还难吃……”
　　“好啦，先乖乖养好病。”
　　他微微垂下了视线，没有回答。
　　知道他在想什么，男人有些心疼地摸摸他的脑袋，也没有再说下去。
　　“要是到饭点了我还没来，你就去我办公室找我。”
　　“好。”
　　钢板门重新合上。
　　子夜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等到脚步声远去，才回过头重又看向身旁的玻璃容器。
　　他轻轻道：“他已经走了哦。”
　　巨大的玻璃容器中，漂浮的黑色异质团块缓慢地变化着形状。
　　半晌，他的脑中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还会，再过来，吗？”
　　生涩的话语并不流畅，听起来像个还在学习说话的孩子。
　　“暂时应该不会了。”
　　子夜安抚地摸摸玻璃的外壁，柔声道：“别怕，听说近来很多实验都已经暂停了。”
　　对方似是听得不太明白，“实验，暂停？”
　　“意思是最近应该不会有研究员过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云雾在半空中翻滚了一下，听起来有些开心。
　　“不，过来了。”
　　“做实验的时候，你会很难受吗？”
　　“痛觉，没有。但是，害怕……”
　　声音一下子变小了许多，连带着整个团块都缩小了一圈。
　　看起来像是只蜷缩起来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子夜连忙道：“对不起对不起，不说这个了，刚咱说到哪了？”
　　“文化节。”
　　“对，文化节。他们都跑去玩了，我也好想去啊。”
　　子夜靠在玻璃外壁上，仰头看着实验室的天花板。
　　“为什么，想去？”
　　“有很多小游戏啊，还有表演看。”
　　他兴奋地描述着，“去年魔术社的那些表演可精彩了，虽然都被队长两眼看穿了。”
　　“很，有趣？”
　　“对啊，要是你也能去看看就好了。”
　　“……看不见。”
　　子夜微微一怔，“你看不见东西吗？”
　　“是。”
　　“所以是只能听见声音？”
　　“更正，听不见。是，思维感应。”
　　“跟你在我脑袋里说话一个原理？”
　　“对。”
　　“其他人也能感应到吗？”
　　“不。”
　　子夜明白过来。
　　大概是因为自己的异质植入量最高吧。
　　他低头沉默地看向手腕上的植入痕迹，苍白的皮肤下，淡蓝的光纹若隐若现。
　　声音静了一会儿，忽然道：“还有一个。”
　　他一怔回神，问道：“也是军校的人吗？”
　　“一个非常，非常，巨大的……”
　　声音忽然颤抖起来，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怪物。
　　“就在，旁边，离得，近。”
　　子夜听得一头雾水，小心翼翼地问：“你也能够和它说话吗？”
　　云雾猛地缩成一团，哆哆嗦嗦地漂浮着。
　　“不可以，搭话……”
　　“为什么？”
　　云雾沉到容器底部，声音压得很轻很轻。
　　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听见一般，战战兢兢地，一字一字道。
　　“被，发现，的话，会被，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