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合》花阱

59、第 59 章

　　美好的黄金周，也不用赶补习进度，江云承还在挺尸赖床，结果被方尾尾的连环夺命call吵醒，起床气正盛，可惜方尾尾听起来比他更火大。
　　“江云承你居然在睡觉？睡觉？”方尾尾高分贝的音量如海啸过境，充满了不可思议，“苏和跑出去和妹子约会，你在睡觉？你心咋这么大呢！”
　　江云承混沌的脑子捕捉到苏和、妹子和约会三个关键词，四仰八叉地翻了个身。
　　“不是约会。”他没什么底气地反驳，“是学校活动。”
　　方尾尾一点没含糊地嘲笑他：“但凡你还有点危机感，这话就不能信。”
　　江云承拎起一件衣服套上，脸色也沉下来：“怎么说。”
　　“我出来逛街刚好看到喽。”方尾尾气哼哼地说，“没看错的话那是他高中同学啊，喜欢了他三年呢，看来现在也没收心。”
　　到这份上，方尾尾已经自诩江云承的军师，还添油加醋道：“大学可就不是早恋了，自由恋爱青春正好，你今天放任他们独处，明天就得为失恋买醉。”
　　江云承一声不吭，方尾尾还在兴致勃勃地出招，听起来满肚子坏水：“要不我现在冲出去搅黄他俩，装女朋友也行，就算替你伸张正义免为其难地献个身。”
　　“苏和的同学，会不知道你是他妹妹？”江云承冷静地指出，心思也沉静下来。
　　“让我做做梦会死啊！”方尾尾吐槽道，然后突然惊叫起来，“卧槽他们离得好近！啊啊啊光天化日成何体统！莫非真的是告白现场？？？！！！”
　　江云承穿鞋的动作稍有凝滞，没管电话里方尾尾冲天的感叹有如实质，问道：“你在跟踪？”
　　方尾尾模棱两可地哼了声，没否认，然后就听耳边一声提示音，江云承把电话挂了。
　　“卧槽！过河拆桥啊！”
　　但很快她又反应过来，奇怪道：“不对啊，他怎么不问我苏和人在哪，都不着急吗！”
　　而苏和那边，唐霜的确有按捺不住趁此表白的意思。
　　这也不算出乎意料，苏和一直能感受得到唐霜以前就投注在他身上过分的关注，只是女孩子把分寸掌握的很好，一直没什么实质的诉求，但脱离了高中，这个平衡就很难维持了。
　　但苏和一直以来都没什么恋爱的心思，现在不会，将来也不想，他没有更多的精力去维护一段更深刻的感情，一方面是疲于把自己支离破碎的家庭向另一个人展示，一方面也觉得假如即使有人能够接受这些，对于别人来说也是不公平的。一个人可以决定自己的事，而不必分担和被分担，这对苏和来说更为轻松。
　　答应在私下时间和唐霜见面，也是为了礼节性地当面说清楚，校友或者舞台搭档，任何一种适度的关系都可以，但绝不会是男女朋友。
　　“意料之中啊。”唐霜倒是表现的很释然，当然失落是不可避免的，但这个结果实在不难想象，“也是圆了高中的一个梦吧，至少我说出来了，也谢谢你郑重地对待了我的告白。”
　　“我只是你人生里的过客，来去一时而已，你的前方还有很多美好的人和事。”苏和淡淡地说，突然记起了秦玉，想来眼前的女孩子至少是个乐观生活的，“谢谢你喜欢我，很遗憾我不能回应你，也很高兴……我们可以做朋友。”
　　他稍作犹豫，还是说出了最后的话。
　　唐霜倒是笑起来，让苏和有些意外。女孩子撩起乌黑的长发，的确是招人喜欢的样子，可惜苏和不是会动心的对象。
　　“我以为你会用同学这个词呢，毕竟之前的你一直都很难接近。”唐霜说道，探究地看着一见倾心的男孩子，“人果然是会成长的啊，我也一样，要是今天的场合发生在毕业前，我大概会立刻哭鼻子。”
　　是啊，他们只是都更成熟了而已。
　　“以防误会。”唐霜主动说道，“我改志愿虽然不排除你的因素，但绝对是为了我自己喜欢的专业，所以你大概不会因为这个产生负罪感？”
　　“不会。”苏和以一贯温和却平静的语调回答。
　　“果然啊。”唐霜开玩笑地感叹道，“真无情。”
　　苏和的嘴角牵起一个微小的、愉悦的弧度。
　　而这一幕被方尾尾如实拍下来发给了江云承。
　　于是等苏和回到三槐里，正准备从常走的正门进小区，却在不经意的抬眼间遥遥看到个人影，犹豫半晌，还是拐了方向来到槐树下。
　　江云承一动不动地站在树荫里，定定地望着他，不知道等了多久。
　　那目光太过执着坚定，让苏和望而却步，几乎不想靠近。
　　但他还是打起精神，试图驱散那些莫名紧绷的气氛，“你在这里干什么？”
　　“等你。”
　　“不是说了下午就能见到，何必在这里吹风。”
　　“有重要的事要说。”
　　江云承的回答简练且毫无退缩之意，明晃晃无视了苏和字里行间的敷衍。
　　苏和没再搭话，沉默扩散开来。
　　突然，江云承动了动，一步一步向站在几步外的苏和走来，他靠近的身影落进苏和瞳孔里，让人想落荒而逃，但却脚步生根一样僵在原地。
　　江云承的嘴唇开合，某些灼人的字句就要倾吐。
　　苏和猛地垂下视线，几乎瑟缩一下，喊道：“别说！”
　　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句的声音如此之大，震慑了对方也喝住了自己，但也因如此，苏和找回了一些微弱的镇定，复而抬头迎上来势汹汹的江云承。
　　“别说出来！”
　　“我喜欢你！”
　　话音同时落地，空气让呼吸都艰涩起来，明明没有声嘶力竭的吵嚷，苏和却像刚刚经历一场口舌之争，喉咙阻塞，气息也凌乱起来。
　　他不敢置信江云承又一次捅破那层薄薄的脆纸，几乎为此发怒。
　　“我喜欢你。”江云承却平静的过分，也深沉的摄人，他重复着这句宣判一般的告白，向前逼近一步，苏和不得不跟着后退一步，这让他瞬间身处弱势，成了被迫面对的一方，“你知道我说的是哪种喜欢。”
　　江云承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期待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答案，事实上苏和上次的回答让他对于悲喜两种结局都有些抵触。
　　被拒绝，就是重复甚至成倍增长的伤心，被接受，却还要怀疑苏和真正的想法。
　　“是啊，我知道。”苏和终于开口了，“为什么就不能装傻呢？为什么还要说第二次？”
　　江云承某一刻感到心凉，苏和果然是知道的，从上次他情不自禁说出来就知道，甚至更早以前就知道，但他选择忽略和掩盖，然后若无其事地与他相处。
　　他毫无道理地感受到一种被背叛的感觉，内心有一种陌生的荒芜感爬上来，快要压垮他的坚持，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让他这样艰难，可苏和就是有能力让他如此，只是苏和可以。
　　可这能怪苏和吗？苏和只是和他想要的不一样，却并非是否认江云承这个人，否则会直接抽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维系他们的友情。
　　苏和坦白开来反而彻底平静下来，他看着江云承，回想他们之间的一切，江云承的眼神此刻注视着他，迷惘又难过，有时他都怀疑，为什么在这样的年纪，江云承可以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如此之多的深情。
　　他很熟悉其他人那种迷恋的眼神，可江云承不一样，除了惊艳着迷，还有真诚恋慕，上一次听到告白那一刻他不是不吃惊，却更为了江云承选择的时机，而不是江云承喜欢他的事实，他对于这方面的直觉总是敏锐，有时候他宁可不要这样精准的预感。
　　“江云承，我很珍惜你这个朋友，别让它变质。”苏和近乎乞求地说道，“像现在这样单纯的保持下去不好吗？”
　　“不好。”江云承坚毅的轮廓很冷硬，因为收敛了一切情绪看起来有些吓人，但眼里的疼痛却藏不住，“我忍不住。”
　　“我想过，如果你只想做朋友，就随你。”
　　“可是我控制不了。”
　　“一想到会有别人跟你在一起，我就会嫉妒，还会想要破坏。”
　　江云承掏尽肺腑之言，向他珍视的少年列举自己的条条罪状，动机皆为喜欢二字。
　　苏和不得不大声打断他：“可我不喜欢你！”
　　他的喉结几番滚动，说服自己一样强调着：“我不喜欢你。”
　　“因为我是男的？”江云承问。
　　“不是。”苏和下意识回答，又改口，“是。”
　　“不是歧视性向，但我不会和男人在一起。”苏和仍在试图让江云承收心，“也许也不会和女人在一起，我不打算接受任何人，你也不行，江云承。”
　　“我没恋爱的打算。”他稀里糊涂地说了一堆借口，心绪已乱，也顾不上这样的理由并不能说服江云承。
　　有好一会儿江云承都没再说话，直到苏和也停下那些开始颠三倒四的解释。
　　“可你也喜欢我，只是你不肯承认。”江云承一针见血道，又开始向苏和逼近。
　　苏和的瞳孔猛然一缩，辩驳道：“我不喜欢你！”
　　他几乎退无可退，他们就像是互不相让的斗士，却不知为何而战，只一心抓住对方的破绽，以拼杀出一个或求和或决裂的终焉。
　　“那为什么不逃走。”江云承不等他惊慌的话音落下就乘胜追击，“像你原来做的那样，明哲保身，你知道我是个死心眼的人，为什么不趁早走开呢？就算很难，但割裂一段关系，对你来说不是做不到。”
　　苏和没法回答，他全身的细胞都被调动起来用以保持面上的稳定，可指尖却发凉发僵。
　　江云承不用他开口，替他回答道：“因为你不舍得。你很擅长的，对待方尾尾或者其他人的方式，没有用来对我，你心底是渴望我的，我不是单相思，只是你一直在逃避。”
　　一语道破苏和潜藏至深的不可说，江云承果真看透了他。
　　苏和感到心脏一阵钝痛，这场摊牌来得太早，他还没有万全的准备，来迎接这声势浩大的劫难。
　　“那又怎么样？”苏和定住脚步，江云承双眼微微瞠大，差点冲撞上停下来的苏和，现在他们的距离近在咫尺了。
　　苏和承认了，可谁也不能轻松。
　　“喜欢就一定要在一起吗？”苏和反问道，“两个男人，还这么年轻，现在就扬言真爱，在别人眼里看来是多么可笑的事？”
　　他说得很尖锐，江云承紧皱眉头想要反驳，却被苏和厉声打断：“别反驳！跟你在一起，要面对你的家庭，面对社会的眼光，我本来就数次站在风口浪尖，好不容易全身而退，你指望我再多勇猛地去挑战世俗？江云承，这个社会就是这么现实，而我已经受够了流言蜚语，又何必再给自己找麻烦？”
　　苏和自嘲一笑，眸光隐忍而悲伤，他也不想伤害江云承，可长痛不如短痛，既已落得一身狼藉，就不要两个人共赴身败名裂了吧。
　　“江云承，要是你喜欢我，就不要把我置于无路可走的境地，行吗？”
　　他示弱一般，残忍，又极尽温柔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