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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再次流浪远方 ...

  •   如我所愿,张芹采取了另一种方式复仇。这也是我预料之中的。
      寝室空无一人,所有室友都搬走了,这层楼只有六个房间,她们不和我同住一室也避免不了和我朝夕相见,她们有了策略,至少有两人相伴,再不见独来独往的人。她们对我既厌恶又害怕,我的历史永远抹不掉了,可认为我会拿把刀取走她们的性命这样的猜想未免太杞人忧天。她们把我看做了穷凶极恶之徒。就算温和可亲的麦老师也不例外。
      不消半天的时间,我的犯罪史已如瘟疫般传遍了整个四季。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我,所有的手都指向我,所有的话题都在谈论我。
      黑炭叫我暂时住进医务室里,他会在外间搭个地铺以防张芹神经不对路时冲进来报仇雪恨。钟师傅在外地走访几个分崩离析的家庭,单老师在收容教养所那边暂时回不来。我和黑炭孤立无援。
      我加紧地织着帽袜,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用,手腕和手指疼得实在受不了时就用冷热水浸泡一会儿,好一点之后继续织。黑炭当我这样做是在缓解不快,他劝不了我休息一下,正如我劝不了他不唱歌一样。
      孟秋送给黑炭的吉他已被砸碎,我想起了孟秋那副对什么事都不在意的模样,即使在临死一刻,我们住在童话小屋时,他依旧能手执画笔绘出令人惊叹的世界。冰冷的吉他残骸使孟秋的形象在我的记忆中添了一层悲怆的色彩。
      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我看到的他仅仅是我想象中的他还是就是真实的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不可能不恐惧,可他就是没有显露出任何的恐惧。面临生死这个问题,没有人是圣徒,人人都是自私的,他死亡的背后究竟还有没有被掩埋的秘密呢?
      若他还活着,我们都活着,我和黑炭的命运会有何不同?若在那时,死的不是他,而是我,孟秋仍旧活在人世,他会用手上的画笔为这个世界增添怎样的瑰丽颜色呢?
      不管怎样,他用自己的命换来了我们的新生。我可以理解为孟秋想要我们代替他好好地活下去。若是我没有被仇恨蒙蔽理智,我此刻的生命力会更加强劲。我犯了事,从今以后,我活着的方式会和以前或者和我想象中的大不相同,但我从未忘记我有责任把孟秋应有的未来继续走下去。
      即使在四季里寸步难行,也不会改变我的信念。
      “黑炭,我虽然脆弱,但又很坚强。”
      黑炭听不到我说的话,他的嗓子像喇叭似的粗重,他还有一把新的吉他放在寝室里,现在这个情势走不出去。四季的学生们把黑炭归于和我一类的人,有几个同学甚至问他是否也杀过人。黑炭不曾怕过什么,他在四季相当有地位,再有地位的人一旦和众人唱反调,也会迅速成为孤立对象,黑炭无惧无畏,他手上有吉他,心中有音乐,灵魂中有理想,无时无刻不觉得充满了力量。
      四季的学生比乐园温和,并不会做出那种把桌椅从窗户里扔下来砸中你的事,可学生们眼中射出的各式各样的情感钢刀钉在身上,时间一长,也会致命。
      黑炭在食堂里受了挫,他并不对我说,我们没有用食堂的餐,只吃一些黑炭买来的零食。小孩子们不敢来找我们,大小胖仔和别的小孩打架,果果的额头已被磕伤,四季的学生比乐园聪明,他们知道什么才是我和黑炭的软肋。
      就连黑炭在医务室里和我呆在一起也成了他们的话题,各种流言蜚语,其中不乏卑鄙难听以及十分恶俗的谈论。我的画像贴在了操场的黑板上,被人戳了好多洞,每个路过的人都会对着画像吐唾沫,画像上醒目地写着“杀人凶手”四个字,只有这四个字完好无损。
      这些人没有围攻医务室,画像也没有贴黑炭的,他们对黑炭抱着希望,盼他迷途知返。也有人趴在医务室外面仔细聆听里面的动静,向黑炭传达出强烈的渴望,黑炭不为所动,比一头憨牛还要不识时务。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天,人群达到汹涌的最高点,愤怒的火焰越燃越烈,医务室这座临时的堡垒很快就会被攻占。就在最紧张的时刻,钟师傅终于回来了,单老师也在当日下午回转,他们像是约定好了似的,其实这天是八月二十七日。正好该回来准备四季的开学仪式了。
      钟师傅带来了五个新学生,确切地说,又带来五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这些孩子来这里的第一天听到的第一条消息会是:四季里住着一位可怕的女杀人犯。
      我不想这五个孩子知道这条消息,不想让他们充满希望的新生活蒙上阴影。因为他们可能不会有我那么幸运,会有一个孟秋这样的人对他们说:“不用逃避痛苦带来的阴影,我们的力量正是来自于它。”
      我和黑炭简单地向钟师傅和单老师叙述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我想,从我来这里的第一天起,他们就存了担心,我的事若是瞒不住,这将直接影响四季的声誉。这绝非我所愿。我不想给任何人再添麻烦。
      我来四季之前,已下定决心要把内心中最好的一面呈现出来,这是作为对他们的回报同时也是对自我的要求。可是我的脸上打着烙印,用什么都遮不住了。
      “我想去金娜的住宿学校里读书,离四季可能有四五个小时的车程。我和金娜一直在通信,她说那里非常好,她的进步很大,她也很开心。”
      单老师说:“是,金娜也在信上对我提过。这间学校的校长和您还是老相识呢!”
      单老师把学校的名字告诉了钟师傅。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他!”钟师傅一向给人风轻云淡、慈爱和善的感觉,提起这位故人,面部表情竟然变得微妙,可想而知,那位校长和钟师傅之间有发生过一些和他人道不明说不清的故事。但愿他们的关系是良性的。若是恶性的,恐怕我的事会有些难办。
      “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点了点头。形势逼人,我不得不走。我掩藏了所有的不舍和伤感,显得十分地坚定和决绝。
      最让我欣慰的是,除了黑炭,单老师流露出对我的不舍,钟师傅对于我的离开也表现出遗憾。如果我让黑炭以外的人对我产生某种感情上的挂碍,我想,我的努力付出并没有白费。但愿,这是我最后一次让钟师傅和单老师费心。
      一切都很顺利,以钟师傅的话说,孟校长依旧十分仁义十分豪爽。校长姓孟!这个姓氏对我来说,如福荫,如庇佑。希望我和将要踏足的那片土地会有一段十分顺遂美妙的相处时光。
      又要榻上一段新的旅程了,从小到大,我终究是一个逆旅行人,最终落地生根不知要等到何时。我不用怕,正如黑炭所讲,我们在旅途上的艰辛奔跑也正是奇妙之所在。
      我一晚上没睡,到天快亮时,手边摆放了四双袜子,两条围巾,三顶帽子。实在撑不住时不知不觉打了个盹儿,我梦见自己变成了千手观音,所有的手都在不停地织,绒线筑成一道坚固的城墙将我团团围住,挡住了盛冬阳、夏太太以及张芹刺过来的尖刀。
      晨曦微露,校园还在沉睡,我悄悄回了寝室,将不多的东西打包,我的动作不紧不慢,其实我应该快些收拾,尽管我被千夫所指,仍旧幻想所有的一切只是个误会。我是说,我希望,我没有带走过别人的生命,这里的一切并没有发生。若真是做了一场噩梦,那该多好。
      我在走廊里碰到一位女同学,她像是见了鬼一样惊声尖叫,或许,我比鬼还要可怕。麦老师的寝室里迅速亮灯,整层楼开始动荡,我听到“杀人犯”三个锥心的字眼,我急忙向下逃窜,后脑勺挨了一记闷棍,是一把扔下来的牙刷。
      我刚回到医务室,黑炭就给我送来了早餐,我将一个芭比娃娃给了他,请他转交给阿梅,并叫他不要说是我送的,永远保密。
      “阿梅多少岁了,还喜欢这个?这幼稚玩意儿的确和阿梅很配。”
      “很多女孩小时候都喜欢芭比娃娃,可能她们心目中都有一个公主梦吧。阿梅的父母从来没有满足过她任何一个要求,即使把她送走的那一天。我在乐园里,她就一直念叨着芭比娃娃,到了四季,她还在说呢。”
      “那你呢?你小时候,心目中有什么梦?”
      “我小时候没幻想这么多,心里没有什么公主王子的,只希望没人打没人骂吃得饱。你呢?”
      “小时候,我成天跟着孟秋打转,觉得他好厉害,什么都会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怕。我想,我有一天要变得和他一样厉害,不,是比他更厉害。”
      “黑炭。我觉得孟秋有孟秋的厉害,你有你的厉害。你有很多方面,孟秋可比不上你。比如说,他不会弹吉他,他不会谱曲,他唱歌貌似也不怎样。还有,他的人缘儿可能没有你好,你看,那些小家伙多喜欢你。”
      黑炭打了个响指,“这你倒说对了。花露水,你可真是个明白人。哎……”
      “叹什么气?”
      “你走了,就会少一个人明白我的好了。”
      “不会少的。不管我去到哪里,都会明白的。黑炭,你能再答应我一件事吗?不,是两件事。”
      “什么事?”
      “不要把珊姨毒死我外婆的事告诉张芹。”
      黑炭点了点头问我第二件事是什么?
      “我去了住宿学校后,你不用来看我。我们也别通信。”
      “为什么?”
      “我心里面住了一头野兽,我担心它又要从冬眠中醒来。我以为它已经永远地沉睡或是已经死了,原来没有。我想,我要和那头野兽作斗争,我要独自面对。最好不要见到故人,见到你们,我会想起以前的事。”
      “胡说八道。你不想我和那三个小孩儿被孤立嘛。你放心,这里终究不是乐园,我们不会有什么事的。”
      “黑炭,你别来看我,时机一到,我想我们就会见面的。”
      “得。你那样子我可受不了。我一定会给你写信的,你也要回我。什么独自面对?我告诉你,没有人能够一个人坚强的。”
      单老师进来室内问我一切是否准备妥帖。今日,天亮得很慢,四季像是笼罩在迷蒙的幻境里,寂静的气氛增添了几分离别的凄凉。
      我来时是在深沉的夜里,走时又在幽寂的清晨,只不过五六天光景,这么短暂的时间又再次改变了我命运的轨迹。校园里有几个钟爱晨运的学生,他们停止奔跑,静立着目送我,我的离开会让四季恢复以往的秩序,也会让他们因生活回到最初的无聊而陡生若有所失之感。
      不过,我的离开是受他们欢迎的。对此,我并不感到沮丧。我希望能多为别人做一些事,能多为别人实现一些心中的愿望。同时,也告诫自己,不要掺杂着迎合别人需要的举动。正如,我强调过的,我的意志始终独立。
      小胖仔们还在熟睡,我的到来和离开总是发生在他们的睡梦中,这样,我留给他们的记忆就少了一些难忘的瞬间,会很快被他们遗忘的。这是我终身的遗憾,我多想陪着他们长大啊。我在很小的时候,多希望身旁有个大一点的温柔孩子陪着,最好是一个姐姐。当我知道有这个机会的时候,我就竭尽全力扮演着小时候那位充当我保护人的好姐姐。
      我应该特别感谢两个小胖仔,他们让我发现那个思维混乱内心充满各种矛盾的我自己,原来内心里也隐藏着温柔和善良。当我拿出这些美好的情感之时,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内心的力量所在。
      我生命中第一次真正关爱我的人是桃姨,不管怎样,我对钟师傅说过,我由衷感谢桃姨。同时,我背离了她的教诲,心中时常难过。我很想再见到她,不知道她此时在世界哪个角落,她还活着还是已经离开?我想知道她是否无恙,想知道她对我犯下的大错作何反应,想问她为什么要我起下“永不作恶”的誓言?
      钟师傅和单老师将一路陪同我,我一夜没睡,希望在路上成眠,这样的话,可以减轻离别带给我的深重悲伤,虽然,这样做很不礼貌。当我处在极度悲伤中时总改不了某些任性的习惯,我不知道何时才能成熟一点。
      当汽车启动时,我将脑袋伸出窗外,黑炭站在原地,好像一根咖啡味的雪糕,不过,这根雪糕可不会融化,在我心目中只会保持着甜蜜的可爱。我和他黑炭平时总有很多话说,临别之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我们都不小了,不能像小孩子那样又哭又抱的。但即使仍是小孩子,我们也就像这样平平淡淡地离别,尤其是我,我的出生和成长决定了我永远表现不出激烈的情感。我曾经,很讨厌“亲人、血缘,兄妹”这样的词,现在不讨厌了,正是因为血脉这层关系,我和黑炭不管去到天涯海角,总是会有一根血缘的线将我们连在一起。
      我向黑炭挥手,黑炭的背后窜出两三个小影子,无奈,我无法看清他们此时的样子,幸好,他们充满活力的大嗓子永远都高亢得振奋人心。
      “姐姐!姐姐!保重啊!姐姐!”
      小胖仔们还说了什么,我已听不清了,其实一声“姐姐”都已足够了。我拼命朝他们挥手,扯着嗓子喊:“你们也要保重呀!”
      再见,我亲爱的宝贝!再见,我备受眷顾的一段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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