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
-
于是这宫中从此再次没有了平日里总是对我挑刺的小公主的鬼影。我一只鬼飘荡在宫城里，几次三番的想要去宫外的世界看看，最终却还是默默打消了这个念头。
没有鬼说话的日子真的漫长到无边无际，但是留我在这里只有一个理由就够了，于是就把这眼中所见的一切都当做是童年时坐在娘亲怀里看的一出戏，任凭台上的人声情并茂，自己却掺合不了半分。
我的昭儿自小被他的父亲养在宫里，住在中正殿中，十六岁娶了太子妃，依旧是半个月住在这里，半个月住在东宫。青槿留在中正殿里照顾和乐，却每天都要在昭儿随长孙下朝后被叫到他的身边侍奉。
他们两个人想想还真是缘分。青槿在七八岁的时候就被她的父母卖到王府中来，又因为手脚勤快被嬷嬷安排在我怀昭儿的时候来我的身边伺候。那个时候她也就十岁左右的样子，因为从小就做惯了粗活重活，手上全是厚厚的茧子。于是昭儿在青槿给他磨墨的时候，就时常顺势握住她的手，问：“你以前到底做过多少活计？”
他第一次这样的时候，青槿平静的任由他握住，说：“奴婢家中贫寒，自小就为父母分担家务，好在后来遇见皇后娘娘，怜惜奴婢年纪尚小，只叫奴婢做些整理衣物的事情。”
昭儿用手摩搓着她右手小指骨节凸起来的一块，若有所思：“我的娘亲对你有这么多的恩情，所以你才甘愿一辈子留在宫里，即使父皇开恩赦你出宫，你都不走？”
青槿是做惯粗重活计的人，却被一个病弱太子钳制住，只是低声道：“皇后娘娘心地良善，对奴婢有救命之恩。那时奴婢就心里暗下决心，一辈子侍奉娘娘和她的亲人。”
“所以啊，”昭儿慢慢道，“我是娘亲唯一的儿子，我说什么，你是不是都会听的？”
青槿跟了我这么多年，当年也是随着我一起出入太祖身边笼络人心的侍婢，锻炼出一副坚韧不拔的性子。她手中暗暗用力，把自己的手从这养尊处优的太子手中拿开，轻轻道：“奴婢是微不足道的侍婢，殿下是大合朝的太子。奴婢当然愿意为了殿下端茶送水，侍奉殿下。”
昭儿神情自如的收回手，就着青槿磨好的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青槿伏低身子，恭敬道：“今日该是殿下回东宫居住的日子了。”
昭儿道：“回不回东宫有什么区别？都怪朝中那群大臣古板的很，我和父皇关系不好他们要上奏批评，关系太好也要。真是——”
青槿终究是从他出生开始就照顾他的人，有些资历也有些权威，此刻下意识地拿他当十岁出头的儿童，沉声道：“殿下，徐大人和冯大人都是朝中的老臣了，特别是冯大人——”
“冯大人如何？”昭儿咳嗽一声，道，“这些年他仗着我已逝的娘亲在父皇心中的地位为非作歹，若不是父皇的皇威压着，他定要更加猖狂一些。我在东宫的那位太子妃，不就是他家中千挑万选出来的人？”
青槿满脸的怔愣：“殿下有所不知。冯大人是皇后娘娘的亲哥哥，当今圣上念着这个也要对他礼遇有加。殿下又是娘娘生前疼爱的孩子，冯大人对殿下和圣上一直用心辅佐，绝无二心。”
昭儿脸上神情莫测，没再说些什么，又问：“听说今日宫中新入选一位宝林，性子温柔，才情出众，和娘亲很像？”
青槿道：“这些年有多少女子打着和娘娘相似的旗号入宫？殿下无需在意，圣上自娘娘薨逝后便再未踏足后宫。再者来说，这天下像娘娘的人这么多，哪个是娘娘？”
昭儿苦笑道：“我都忘了娘亲长什么样了。”没等青槿露出同情的目光，又接着说道：“你不用来安慰我。我倒希望父皇可以赶快去后宫临幸一个两个的妃嫔，不然他总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太寂寞了也不太好。”
“圣上对娘娘用情至深，为何不好？”
“用情至深也要用到有用的地方。他这样子，娘亲又看不到了，有什么用？”昭儿轻轻撇着嘴角，自负道。
青槿显然是没有想到被万般宠爱长大的太子居然能如此凉薄，默默地低了头退下去，不再作声。
我想长孙圣誉还在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性子，孤傲又恃才傲物，仗着自己天生的才华和哥哥弟弟闹了许多别扭出来。我那时每天都要费心去宫里或者府上拜访王妃宫嫔，一门心思和他们讲长孙圣誉的好话，才能稍微粘合一些他们兄弟间的关系。
那时我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而已。长孙圣誉谁都瞧不起，对我也是。有一次他和故交的好友一起出去，那友人看见我倒是尊重的很，反倒是夫君的我的长孙对我像是敌人，哼一声道：“你就在家里好好待着，不要天天跑到这个府上那个府上的。”
友人促狭的对他笑一下，长孙神情怪异的撇过脸，头也不回的转身走了。
凭心而论，我觉得昭儿说的是真对，这长孙在我的生前没有什么表示，死后却开始惺惺作态，还一下便连做好几年的态，真是叫人想不清楚。
我于是想要继续想清楚，便在这宫中继续飘着，看长孙每天凌晨的时候就醒过来和大臣商讨国事，抱着我的女儿和乐批阅奏折，中午的时候叫上昭儿和他们一起吃顿午饭，下午又要开始议政。到了晚上才能带着和乐去我和长孙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散步。
长孙对这时已经十岁左右、渐通人事的和乐说：“我和你的娘亲从前就经常来这座花园散步。你娘亲的身体弱，走路快不了。有的时候我就刻意逗她玩，走的快了些，让她在后面追着我。”
好你个长孙圣誉，我过世这么多年，总算肯说出实情了。
“父亲你为什么这么对娘亲啊。如果我要是娘亲，一定会觉得很恼羞成怒的。”
“我那时年少气盛，总觉得好像承认爱一个人就会像是对那个人干干脆脆的败下阵来。可你说说，我这一生打了这么多仗，金戈铁马，哪一仗输过？最后却败在她的手里，真是丢人。”他看着栽在泥地里的一丛鲜花，那是从前我们刚入中正殿时一起携手栽下的。长孙的眼睛有些发红，牵住乐儿的手朝那轮明月的方向走去。
我跟在他们的身后一起飘过去，和他们一起散步了一年又一年。终于有一年，长孙积劳成疾，病倒在床榻上，昭儿二十岁了，跪在他父亲的床榻边侍奉他的父亲。长孙圣誉叫其他侍婢和宦官下去，对他道：“你可喜欢青槿？”
昭儿说：“喜欢。”
“她可喜欢你？”
昭儿说：“喜欢。”
“喜欢就好。”长孙圣誉放下心来，“我在十七年前登上皇位，前九年的时间从来都不觉得累。后八年就疲惫的很。在这里真的冷清的很，总需要身边有人和你互相相爱相知才能待的下去。”
昭儿攥住长孙的手，眼睛红了一圈。长孙圣誉细细地叮嘱他许多话，说到最后越发疲惫，竟然就这样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有缕幽魂从他的身体里慢慢飘荡出来，汇聚成形。他成魂魄的第一瞬间和我对上面，我却觉得自己的整缕魂魄都像被什么抽去一样，怔怔地望着他惊喜的面容，身下已经开始消散开来。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