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道》昌京月

1、第 1 章

　　武当山主峰峰顶，天空格外清明，飘落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峰顶的金殿早已被白雪所覆盖，茫茫一片雪白之中露出几点金光，显得肃穆而庄重。
　　殿前的广场格外宽阔，积雪已被清扫到一边，露出了广场中央雕刻着的太极图案。一个男子，身着武当道袍，正跪在广场中央，因寒冷而瑟瑟发抖，肩上、头上皆是雪白，显然是跪在这雪中已久。他面容清秀，俊朗的面容已被冻得紫红，眉眼之中却有着一股绝不后退的坚决。
　　他面前站着一位老者，发须花白，仙风道骨，一身道袍衬得他有几分出世脱俗，而他的身体也在微微地颤抖，但并非因这寒冷的刺骨天气，而是由于一腔难以平息的怒火。他手持一柄拂尘，对眼前的青年人怒目而视，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气愤。
　　“周易晨，你可知错！”老者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有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周易晨仍然跪着，身体又挺直了几分，面对老者的斥责，微微动了动嘴角，像是有着不甘，但终究什么都未说出。“孽子啊！孽子！”老者来回踱步，满脸怒容，拂尘抽打在周易晨的脸上，却抽不掉他脸上的坚决。
　　“你拜入我门下的时候我就说过，”老者终于忍无可忍，大声吼道，“一旦入我门中，就要断情，断俗世缘，万万不可破身。你满口答应，练功数十余年，全部都毁于一旦！”
　　“唉，”老者在发泄了怒火后，脸上露出悲伤和无奈，“你是我此生最得意的门生，结果，结果......”老者颤抖着指着周易晨，“你也是最让我失望的门生！”
　　周易晨全身像触电般颤抖了一下，脸上如冰山般的坚决融化了几分，露出一丝对师父的依恋和愧疚。有那么一瞬间，他动了向师父认错的念头，但一道身影在他脑海里闪过。
　　山脚下的镇子里，那座不大也不起眼的小医馆，里面会传出她银铃般的动人笑声，周易晨忘不了小医师为自己包扎伤口时那认真而迷人的精致侧脸，忘不了不小心触碰她那温玉般的小手时跑上她脸颊的两抹绯红，忘不了她叫自己晨哥哥时害羞的可爱模样，忘不了和她去逛庙会时她吃糖葫芦时心满意足的甜甜笑容，也忘不了那晚的缠绵悱恻和动人心神。
　　此时，她正在山下等候着自己，等自己去接她，带她过承诺中神仙眷侣的生活。
　　但是，这山顶就没有值得他留恋的美好吗？
　　师父的刀子嘴豆腐心，师兄不时偷偷送来分享的绿豆糕，师弟又习得了新招式与自己分享的欣喜，每日清晨旭日洒在金殿上的万丈光芒，每个黄昏太阳落山时留下的余晖，寒冬中练剑时身边那棵常青的松树，秋日里满园丰收的果蔬，酷夏里师徒几人互相扇扇子凉快，初春时山顶角落含苞待放的小野花。
　　可是，道和情，必须从中做出取舍。
　　自己，还是选择了情吗？这是自己的本愿吗？还是那日夜太深，酒太浓，花太香？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小医师美丽的面容，师父说红粉骷髅，但周易晨却觉得她，是自己此生最大的美好。
　　如何做出选择？还是说现在已经破身的自己，已经没了选择？是该一走了之吗？现在站起来，转身，在师父夹杂着失望和愤怒的眼神中走下山去？自己迈得动那样的脚步吗，不会沉重到无法行走吗？自己的肩膀上，是不是会压上一个名为叛离师门的担子？
　　不走吗？现在的自己，已经是废人一个，破了身后，自己修习的内功不可能再有一点精进。自己破了誓言，破了清规，还有何脸面面见师父、师祖和诸位师兄师弟？自己，真是妄称为武当百年第一天才，心性，竟然是这样的轻浮不定。
　　周易晨觉得自己现在像是大海上在汹涌波涛中挣扎的一艘寻宝的船，再向前一步，会被无尽的大海吞噬，若是退一步，就会空手而归，面对他人的耻笑。
　　周易晨不知到底如何是好，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所措。
　　“晨哥哥！”突然，周易晨身后传来一声呼喊。周易晨惊讶地回了头，看到一个身着紫色劲装的女子，在向自己奔来。
　　“你怎么来了！”周易晨惊呼道，“山下把守的师兄师弟呢？还有，”他的脸色黯淡了下去，“你不该来的。”“有意思，”老者突然说道，“一个小姑娘，居然能毫发无损闯我武当。说！你到底是谁！”老者迸发出逼人的杀气。
　　“我？我是魔教圣女，周睿柔啊。”
　　闻言，周易晨不可置信般望向她，整个身体终于止不住般大幅颤抖，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什......什......什么？”周易晨话都说不清楚了，他真的难以把眼前这个人畜无害的可爱姑娘和传闻之中武林各派年青一代命中注定的死敌联系起来，“你不要骗我！”周易晨面目狰狞地痛苦喊道。
　　“我没有骗你。”周睿柔一字一顿地认真说道，“其实，我和你的相遇也并非偶然，我是看中了你的道根。”周易晨的双眸陡然睁大，“不......不.....”他唇齿颤抖。
　　“我修习的内功，”周睿柔揭开了真相一般，“是可以夺取别人的道根来滋补自己的。”
　　“孽畜！”老者大喝一声，也不顾自己身为长者的身份，奔上前去，举剑就劈向周睿柔。周易晨身体像突然之间失去了力量一般，瘫在原地，脸上只剩不可置信。
　　周睿柔取出武器，和老者战在了一起，一时间居然占据了上风。老者苦战，难以相信自己数百年的功力，竟敌不过一个小姑娘。
　　周睿柔虚晃一招，老者剑劈在空处，她取出一条绳索，扔到老者身上。那绳索像是具有灵性一般，自己开始在老者身上缠绕。老者尽力去挣脱，但最后被束缚，无力反抗。“这是缚仙索，”周睿柔说道，“不要白费力气了，就算是羽化的仙人，它也能缚住。”话毕，周睿柔走向周易晨。
　　周易晨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我现在已经是废人一个了，你从我这里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放了我师父吧，算我求你。”周睿柔走到他面前，也坐了下来。
　　周易晨没有想到，周睿柔居然会在此时吻自己。
　　被吻的周易晨流下了眼泪，咸咸的。
　　“我是害了你，但我，也爱上了你。”周睿柔趴在周易晨耳边，轻轻说道。
　　周易晨似哭似笑地睁开了眼，看到周睿柔全身上下居然散发着金光，无比圣洁美丽，哪有半分魔教圣女的样子？
　　“是我对不起你，”周睿柔笑着说道，身体开始变得有点透明，“我偿还给你。”
　　周易晨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扑上去紧紧地抱住周睿柔，眼角决堤。
　　“不要....不要！”周易晨大喊道，“你是魔教圣女啊！你有着未来，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
　　周睿柔的身体化作点点金光，飞向天际，消逝不见。
　　周易晨呆呆地望着，这景象，比武当旭日，美上不知几万倍。
　　缚仙索自动解开了，老者坐在原地，看着已经哭成泪人的徒弟，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道根断绝，相当于仙途断绝，命线没有了丝毫延续的可能，道途崩坏。而周睿柔的献祭，是一命，换上一命。用自己的命线，续周易晨的命线，用自己的道途，补周易晨的道途，用自己的道根，滋补周易晨的道根，用自己的命，换周易晨的未来。

　　“师父，我想，我修不了无欲无求的道了。”
　　“那你有自己的道吗？”
　　“之前没有，现在有了。”
　　“叫什么？”
　　“情道。”

作者有话说

　　一个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