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被标记之后》岐岐鹿

8、叔叔 我想了一下

　　江遇旸的车就停在图书馆门口附近不远，所以在两人都变成落汤鸡之前就躲进了车里。林恕钻进副驾，理了理头发和书包上的水，转头却发现江遇旸左边肩膀几乎湿透了。

　　“叔叔！”他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声，“你怎么淋成这样！”
　　江遇旸正在插车钥匙的手顿住，拧着眉忍耐道：“闭嘴。”

　　林恕连忙俯身把车里的暖气开了，然后就着这个姿势偏头笑了笑，调侃道：“你刚才自己说的。”
　　江遇旸没理他，冷冷淡淡地启动车子掉头，但没多久就忍不住啧了声，把他的脑袋摁了回去提醒：“安全带。”

　　“好的叔叔。”林恕笑嘻嘻地把安全带系上，坐回原位不由自主地在那儿傻笑。

　　车行驶出校园，江遇旸等着路灯，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方向盘。
　　虽然三十多的人被叫叔叔是常有的事，但……其实从没给林恕这个年纪的孩子叫过。林恕要么喊他全名，要么装模作样喊“江老师”，一叫叔叔，他就感觉自己真有种老牛吃嫩草的罪恶感，虽然不是真的吃就是了。

　　信号灯由红转绿，江遇旸换挡松开了油门。
　　林恕遭受了一早上四级的摧残，现在半句废话也不多说了，就把头靠在车窗上发呆。江遇旸看了一眼他后脑勺，蓦地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

　　相比之下，林恕除了学习费劲，其它很多事情都是自由的，这正是江遇旸想看到的。他当年却仿佛一台没感情的学习机器，没有多余的话，不参加多余的活动，只不断地参与研究、考试、做实验，把自己成年后的生活节奏赶得马不停蹄。

　　直到林恕考到韶大，他们重逢。
　　不管是不是劣性，只要林恕是健康的，他的坚持就有意义。对他来说林恕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是他的半条命。但也正如林恕母亲将他拒之门外的态度，他或许不是林恕最好的选择。

　　雨势不减，车尾灯撕开一道道裂缝，连在一起成了闪烁的河，正午的天空阴暗如夜。
　　林恕的手指点在车窗上，他看着窗上的倒影，突然低喃：“你晚上还和我睡觉吗？”

　　江遇旸疑惑地转头看他一眼，却发现他没把头转过来。
　　“问我吗？”

　　“……不然问谁？”林恕咳了声，说：“我想你应该不头疼了，要不要一起睡觉？”

　　江遇旸沉吟片刻，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头疼？”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从没跟林恕提起过不适，但不管是那天断电刚通的那时候，还是昨晚没缠着不让他走，这孩子好几次都心知肚明似的，每当他犯病时都多多少少会乖一点。

　　林恕微微抬眼，看了一下车窗上江遇旸的影子随意道：“我猜的。你不是经常睡不着嘛。”

　　江遇旸微怔，听见林恕的声音有些紧张起来，“可以拉上窗帘关灯睡觉。我保证不吵你，晚上跟我睡行不行？”
　　江遇旸对他这个坦荡的说法有些无可奈何，苦笑着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当然知道。”林恕回过了头，不知为何眼神有些无措，闷声说：“但我只是想跟你睡觉。”

　　江遇旸：“……”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觉得你应该再上两节生理知识课。”江遇旸把车开下坡说道：“哪怕是熟人，也不应该随便和异性亲密接触，这种常识不应该由我来教你。”
　　他开了车门锁，毫不留情地说：“到了，下车。”

　　林恕的指尖贴在把手上，却没有用力开门，半晌后他不悦地反问：“我妈还告诉我只能给结婚对象标记呢，你怎么不听妈妈的话？”

　　江遇旸顿了顿，迟疑片刻后答道：“虽然我也想听，但我没有妈妈。”
　　林恕被他一噎，气冲冲地开了门，表情不是很开心，“那你听我的！”

　　江遇旸：“……？”

　　从停车场的电梯上楼，两人都没有在说话。林恕盯着镜子里的影子发呆，有点后悔刚才的提议，余光一瞥发现江遇旸在低头看手机消息，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到家门口时，江遇旸突然收起手机严肃地说：“我想了一下，觉得你说得对。”
　　林恕疑惑地抬头看向他，还以为他开了窍。

　　但下一秒，江遇旸却无比认真地说：“标记你是我不对，我觉得需要好好跟你道个歉。”

　　“……”林恕胸口有些发疼，感觉自己的血液流得有些慢了，他好半天没打开门，最后还把雨伞掉地上了。林恕弯腰去捡，脚还有点站不起来，最后干脆蹲在地上问他：“你就说这个而已？”

　　江遇旸低头，看着他头发有些杂乱的后脑勺，片刻后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嗯。”

　　“你太讨厌了……”林恕抽了口气，声音有些委屈，断断续续地开口：“但我不管……我不同意，我不想原谅你。”

　　江遇旸抿了抿唇，听出了他的哭腔，但仍旧无动于衷，只低声又道了个歉，“……对不起。”

　　林恕皱着脸，呼吸都有些急了，他拼命喘气克制情绪，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开了门就往房里跑。

　　江遇旸站在玄关处，听见房门被用力关上的声音，不由得叹了口气，把林恕踢掉的鞋子整理好放到鞋架上，然后自己该做什么做什么。

　　“他不是你能辜负的人。”
　　想起这句话时，江遇旸正在切姜片的手动作停了一下。
　　林恕的母亲——白玉桢从来就反对他，甚至到了让他无家可归的地步，但他却不能有恨和不满，而如今每个人的生活都在正轨，也表明白女士当年的做法是正确的。

　　江遇旸回头看向主卧的方向，那里的门还是紧闭着，整个公寓里除了外面的雨声就只有电磁炉上开水逐渐冒泡的咕噜声。

　　他加快速度，把切好的姜片扔进水里搅拌两下，又倒了点红糖，最后找了林恕喝水的杯子倒好拿出去。

　　江遇旸敲了敲房门，里面传来林恕沙哑的声音：“干嘛？”
　　“煮了姜汤，放客厅茶几上，出来喝。”他停顿一会儿，又补充了句：“我去洗澡。”
　　说完就转身走，进到浴室开热水。

　　过了会儿，主卧的房门开了一条缝，林恕竖起耳朵听浴室的动静，确定江遇旸在里面后快步跑到盥洗室，打开水龙头冲了下脸，用毛巾擦完水后在镜子里左右看了看，眼眶鼻尖还有些红，丑得无法言喻。

　　他泄了气，也不管形象了，眼神似乎要把旁边的瓷砖盯穿似的，直勾勾地看着，仿佛视线可以穿墙而过然后偷看隔壁的江遇旸洗澡。
　　片刻后他回过神，忍不住暗骂自己无耻，连忙把毛巾挂回去往客厅跑。

　　隔壁的江遇旸挑了挑眉，水龙头放水的声音他能听得很清楚，林恕的脚步声就更别说。过了一会儿，等觉得时间差不多他便关了水出来，发现林恕正蹲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

　　江遇旸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情。

　　林恕已经调整好情绪，头也不抬地朝他招了下手问：“冰箱没东西了，我在叫外卖，你想吃什么？”

　　江遇旸恍然大悟。
　　他忘了带林恕去吃饭。
　　于是他走到沙发边低头看了一眼，金光灿灿红黄交错的界面，林恕在点金拱门。

　　“你说这么大雨外卖小哥会不会挺不方便？”林恕皱着眉头挣扎着自言自语，“或者反正楼下就有店，我直接去拿好像也行？”

　　江遇旸挑挑眉，一句话把他的想法掐了回去，“这栋楼离店面直线一百米，谁接了你的单谁就赚了这笔配送费，为什么还要自己下去淋雨。”

　　林恕跟打广告似的说：“外卖和在店里买不一样啊！在店里都是薯条鸡腿汉堡包的味道。”
　　江遇旸沉吟小片刻，“……你很喜欢？”

　　“也不是这么说，主要小时候我妈不让我吃，所以现在尝鲜上瘾了。”林恕老神在在地看了他一眼，补充道：“越不让我碰的东西，我越想碰，就是这个意思。”
　　江遇旸：“……”

　　林恕弯腰朝茶几上的杯子努了努嘴示意，“姜汤。给你，太辣了我喝不完。”

　　说完他就自顾自在购物车下单，余光一瞥江遇旸动作自然地拿起了他的杯，快到唇边时又停住了，两秒钟后放了回来，伸手拿了个新的玻璃杯子，把他喝剩的换了过去。

　　林恕皱了皱鼻子，付了款后闷闷不乐地朝他膝盖轻轻踹了一脚，不满地哼气。
　　江遇旸没躲开，扶稳杯子看向他疑惑地问：“冷么？”

　　林恕不明所以地摇摇头。
　　“你脚有点凉。”江遇旸想了想，慈祥地问：“穿条秋裤吗？”

　　“……不。”林恕把自己往角落缩紧了点，动作间嗅到他身上的沐浴露香味，贼心一起朝他招了招手，“叔叔过来。”
　　“……我劝你好好说话。”

　　“坐一块儿暖和。”林恕嘿嘿笑道：“你下午出不出门，一起看电影吗？”
　　江遇旸只把玻璃杯放到桌面，然后在沙发另一边坐下了，好整以暇地开了电视问：“看什么？”

　　林恕扔了手机，舔着唇一点点往他那边挪。江遇旸跟不知道似的，慢悠悠地开口：“不然培养一下你的语感，我们看英文的片子。”

　　林恕一个踉跄，差点没从沙发上滑下去。
　　“啧。”他咬咬牙，脑袋在江遇旸肩膀上用力撞了一下，恨恨地骂：“不提四级会死啊，我又不是没好好学习。”

　　“哦。”江遇旸耸了下肩膀，忍着笑问：“那看什么？”
　　“反正不想看英文。”林恕抢过遥控器，发泄一样在分类里乱找，最后定在了一张外语剧名的图片下。
　　他眼睫微动，转头问了一声：“哎，你喜欢古典音乐吗？”

　　江遇旸停了一下，“还行。”
　　说着他又转向屏幕问：“哦，Geliebte Clara？”

　　虽然不是英文发音，但江遇旸念出来时声音清朗自然，反而让林恕吃了一惊，“你会德文啊？”
　　“学过一点。”江遇旸架起了腿不在意道：“我念得像就行了，反正你也听不懂。”
　　林恕：“……”

　　“关灯吗？”江遇旸调高了电视声音问道：“等下可能会打雷。”
　　林恕第一反应想拒绝，张口时又突然止住了，把话转了个头，“当然啊！看电影怎么可以不关灯！”
　　乌漆麻黑的环境，暴雨雷鸣的天气，整个屋子还只有他们俩，想做点什么不都美滋滋。

　　但江遇旸轻笑了声，把旁边椅子上的抱枕扔进了他怀里。
　　声音照样那么好听，林恕却想揍人。
　　“那你抱这个，不准抱我。”

　　啪嗒。
　　灯关了，电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