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醉夜巴黎 ...
-
民国二年的最后一天,大洋彼岸的巴黎正处跨年,香榭丽舍大街两旁灯火辉煌,璀璨流光一路闪耀至卢浮宫,蔓延于整个杜乐丽花园,花园对面的莫里斯酒店夜总会正举办着新年舞会。
莫里斯酒店历史渊源,百年以来一直是上流社会的交际场,如一座宫殿屹立在著名的杜乐丽花园对面,若不是舞会的举办者是巴黎大学的贵族学生,像慕南星这样的穷学生一辈子也别想踏入这种只有富人才会出入的地方。
舞厅里灯光昏暗,音乐缓慢低沉,偶尔投来的光束交错照耀出年轻男女的脸庞。慕南星神情委顿,眉宇间有着明显的醉意,她侧身靠坐在角落里的沙发,托着腮看着远处舞池中央的男男女女,他们身穿华贵礼服,相互依偎跟随着舞曲,交错划着舞步,暧昧低语。
“南星,你要不要紧,一起去跳舞?”
向明兰坐在她面前傻笑着,摇着手中红酒,脸颊通红,声音里止不住的兴奋,她也是第一次来这种舞会,因此争分夺秒的享受才是道理。
慕南星双手捂着酒杯,抬头眨了眨迷朦的眼,拒绝了她的提议。
“那我不管你啦,我和同学去跳舞。”
慕南星点点头,抬手挥了挥,向明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被前来的男同学拉走。
周围安静了下来,不知是醉酒的原因,还是心事缠绕,慕南星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她下意识的轻摁着额头,眼神更加飘忽起来。
她能看到向明兰脸上绽放的明媚笑容,双手拉着她面前的男士,在舞池边缘一圈又一圈的绕着。
慕南星被感染了,嘴角也染上丝丝笑意。
是啊,新年了,就该开开心心的。
醉就醉吧,就放纵这么一次,就喝醉这一次。
又一杯红酒下肚,香醇带着苦涩的液体从舌尖流入胃里,加重了晕眩感。
她放松了身体,半仰在沙发里,脑中昏昏沉沉却又无比清醒。前世今生的场面像是远处不断闪烁的舞台灯光,在脑海里飘来荡去。
嘴边弧度忽地抿直,笑容隐于半明半昧的暗影里。
今早收到了母亲的来信,心中不断地告诉她孟炻如何地对他们好,如何地在等她。
她捂着额头想,何必呢?往事不可追,何况是前世?
原以为离了婚她就可以忘得干干净净,逃得干干脆脆,可那个恨透了的身影无论是生活中还是心里始终存在,纠缠着挥之不去。不知道是不是恨得太久了,连遗忘都变得困难。
从她重生到来巴黎也不过一年多,似乎还太短。不是有句话说,忘记一个人要用你爱上并相处的时间的两倍。那她和孟炻前世今生的婚姻加起来有五年了。
呵~她闭着眼嗤笑一声。
记他十年?!他做梦!在她睁眼的那一刻起,她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和这个男人有瓜葛,所以即便醒来的那晚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她也没让他碰自己,第二天一早就提出了离婚。
当她看到孟炻错愕,愤怒的表情时,心里更多是报复的快感,即使他这辈子还没来得及做什么。那他就为他上辈子对她造成的伤害赎罪吧!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解脱了。
可是,离婚明明应该是痛快的事情,为什么她还是感觉受到了伤害?
心里像被堵住一样,好难受……
父母的不理解,寄着越洋信来指责她丢脸,甚至他奢望着复婚,不断骚扰她的家庭,这一切都让她不开心,窒息烦闷的感觉就算隔了千山万水也无法阻隔。
她睁开眼,眼里有着明显的神伤,赌气似地拿起桌上的酒瓶,倒上满满一杯,一饮而尽。
为什么还这么清醒?
她索性拿起酒瓶,仰头就想猛灌,却被一个强迫的力道夺走。
慕南星心中怒气顿起,这个举动无疑是撞到了枪口,她抬起头,瞪向夺走酒瓶的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很高,慕南星头抬得费力,在光线晦暗的角落,要看清他的容貌也很费眼力,只能在舞池那偶尔飘来的光束里,看到有一双深邃如浩瀚星河的眼眸在明暗交替中回看着她。
她心里猛地一颤,对这种眼神有一种遥远的熟悉,却又不知道熟悉在哪里,她确定自己并不认识他。“还我。”她语气不善,倾身向前,欲抢过酒瓶子。
男人轻松侧过身避开了她的抢夺,拿着酒瓶的手向后躲避。
他在她充满敌意的眼神里镇定落座,靠在她身边,“你再喝就要醉了。”他好心提醒,落在她耳边的声音慵懒低沉,还带了一丝丝揶揄。
“要你管,我就是要醉行不行?”
她拼命瞪着他握着酒瓶的手,似乎这么瞪着它,它就会主动把瓶子递过来似的。
可是等了好一会,那只手好像感应不到她的念力,在原处一动也不动。她眼睛倒瞪得酸了,眨了眨眼,扑过去就要抢。
“女孩子可不能如此主动的向男人投怀送抱。”他笑了一声,声音暗哑迷人,一只手挡住她,另一只手拿着酒瓶将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后在她面前将杯子倒扣。
而后,他舔了舔唇角残留的红色液体,笑着看她。
慕南星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个陌生男人,他怎么这么自说自话,不经过同意就喝光她的酒?
她的酒就这么……没了?为什么她要这么惨?
脑中只有这个想法,而没有发现自己半个身子还在他怀里。
他双手扶她坐直,却不料被她猛地拍走,女孩一下子就奔溃了,
“你喝光了我的酒?哇……你赔……你赔……呜呜。“所有的委屈一起涌上了心头,慕南星毫无预警的嚎啕大哭,完全不顾形象。
厉允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有些手足无措,他只是好心的想要劝酒而已,他不想看她伤心买醉,世界上的男人又不是都死光了。
他相当有经验的认为,能让她这种年纪的女孩伤心,一定是为了男人。
他对她很了解,可是这些了解都建立在表面,他甚至都不知道她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幽深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连忙哄道:“我赔你,赔给你还不行吗?”
“真的?”
止哭的速度堪称神速,眼泪还凝结在纤长的睫毛上,似乎眨一眨就能滑落下来。
厉允憬表情惊愕了一下,方才还毫无形象大哭的女孩子,正狐疑地眯眼盯着他。
他愣愣的点点头。
女孩子笑了,娇艳的笑容如遍地春花猛然同时绽放于山野,绚烂迷眼。
厉允憬呆了呆,心里漏跳一拍。
她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又摊开。
意思是,酒呢?
厉允憬站起身,走向不远处的服务生,再回来时手里多了瓶酒。
“不是红酒?”她凑近仔细看,皱了皱鼻子,又抬眼看她,表情娇憨。
“不喝?”他挑眉欲拿走。
“喝。”
她急切地喊了一声,一把抢过酒瓶,撵开瓶口就往红酒杯中倒,还没等他阻止,又是一口喝了下去,像极了在沙漠中求生,干涸已久的旅人。
厉允憬皱了皱眉,心里闪过一丝不快,她在巴黎不开心吗?究竟是什么事让她只想一醉了之?
“慢点喝。”
他伸出手想要阻止,却被她躲开,拿着酒杯的手一抖,杯中的酒全数洒在了裙子上,纯白色的洋装立刻染上了一层暗渍。
“我的裙子!”她惊呼的弹跳起身,双手不住地擦着那团印记,白里透红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心情更糟了,这是她唯一一件能体面穿出门的连衣裙啊,不知道能不能洗干净。
今天怎么这么倒霉,遇上了这样一个人,先是抢她的酒,又毁了她的裙子。
她憋了气,非常不满地推开他,拿起茶几上的酒瓶准备离这个倒霉鬼远远的。
“你去哪里?”他拽着她的胳膊问。
“不要你管,你走开。”她甩开他,不悦道。
厉允憬唇角线条绷的很直,沉默了一会儿,而后走上前拿过她手里的酒瓶,搂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半推着她离开了舞厅。
“去哪里?”她迷糊不清的被他拽着,身体完全不受控制的随着他的力道走。
“赔你的连衣裙。”
他没好气的回了她一句,说话间拉着她进了酒店电梯。
她耷拉着脑袋,眼睛半眯半睁,肩膀被掣肘着倚靠在他怀里。
“叮”地一声,电梯门打开。
厉允憬拉着她就要往外走,却半天也没拉得动,回头一看,差点气笑。女孩子双手趴着电梯的门,摇着头不肯出来,嘴里还不停的呢喃:“我不出去,我要喝酒。”
“……”
她此刻酒意上头,手里有了蛮力,厉允憬怕弄伤她,于是放开了拽着她的手,走到她面前,看她耍赖的样子摇了摇头,他弯下腰,伸手拦腰把她抱在怀中。
慕南星一下子失了重心,惊叫着拍打着他的肩膀:“啊,你干什么,放开我……”
她四肢乱蹬,厉允憬差点没能抱住,又怕她的叫声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两步并作一步就往房间走去。喝醉了酒的女孩子是个恐怖的物种,厉允憬心里记上一笔。
开了门,屋内一片昏暗,怀中的人还在挣扎着,厉允憬失了力,“砰”的一声,乘她摔倒之前把她扔到了床上。
“痛!”慕南星惨叫一声,揉着腰坐起身。
厉允憬扯松领带,眉梢微微上扬,看了眼床上的人影,低笑了一声。
知道痛,还没有醉到不省人事。
“啪”的一声,灯被打开,突然而来的的光亮让慕南星眼睛有些许不适。她揉了揉眼睛,强撑着睁开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目之所及是欧洲宫廷风的房间,有着超豪华的内饰,尤其是正上方繁复的吊灯,正发出钻石切割般的碎芒,流光溢彩,雅白与金的搭配看上去华丽优雅,又金碧辉煌,自己这是误入了凡尔赛宫?
她摇晃着脑袋,有些恍惚的走下床,还没弄清自己在哪里。
厉允憬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走到阳台,背靠着栏杆看着屋内踉跄着向他走来的女孩子。
“天哪,埃菲尔铁塔。”
她惊呼,指着远处的铁塔,难以置信地看着厉允憬,在半明光影里目似点漆,样子可爱傻气。
厉允憬表情淡淡,指向另一边,“那边是杜乐丽花园。”
“天哪。“她又跑到阳台的另一边,兴奋的朝着前方挥手,“嗨,杜乐丽。”
她用法语喊着,垫着脚尖,身子摇摇晃晃。
厉允憬一惊,上前两步就把她拉进怀里。
这死丫头,这里可是顶楼,她想在民国二年的最后一天摔死在巴黎的酒店?
她痴痴的转过头,微醺的眼神穿过厉允憬看向他身后的铁塔。
埃菲尔铁塔全身闪耀着温柔的金色光芒,照耀着如锻的夜空,周围所有的建筑都黯然失色。
来巴黎将近一年,她知道巴黎很美,可是她不知道能美到这个程度。
可惜,向明兰同学没有看到。
她愣了一下,似乎才想起来自己的处境。
“这是哪?”她开口确认。
“酒店的顶楼套房。”陌生男人随意回了一声,正看着她,眼里的光芒比巴黎铁塔上闪耀的更甚,回答的同时松开了手,让她站在自己面前。
灯光下,她看清了他的容貌。
五官分明,剑眉星目,脸部线条精致流畅,俊美的有些张扬,尤其那双如墨般的双眸,看着她时蕴含了太多的东西,让人看不透。鼻梁挺拔却不凌厉,薄唇微抿,每一个部分都有如雕塑般刻画完美。两世加起来,没见过如此惊艳的男人,站在暗夜流光里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微微张开着红唇,吃惊的模样让厉允憬有些得意。
他清楚自己外貌第一眼的威慑力,虽然她如此表情晚了半个多钟头。
慕南星脚底一软,倒在座椅里,一阵晕眩后,轻柔着太阳穴,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厉允憬轻笑了一声,坐在她对面,“这么快就忘了,不喝酒了?”
“为什么不喝?”
心里的郁结又被提了上来,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你?”厉允憬无奈一笑,放下酒杯,坐于她面前的椅子中,倾身问道:“有什么心事吗?”
“心事?”她喃喃反问了一句,意味不明。
厉允憬挑眉默然不语,等着她说。
慕南星嘿嘿一笑,脸上因醉酒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她倒满酒杯,伸出细细的食指朝着一点,“喝了这杯酒,我就告诉你。”
厉允憬瞥了一眼他眼前的青葱玉指,没有犹豫,一口将杯中酒全数灌入喉中。
“可以说了?”他目光深邃的盯着她,手指擦去嘴唇上残留液体,这个动作魅惑又勾人,可惜眼前这个醉意朦胧的女孩子只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
慕南星不知为何心里一松,来了法国后,她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自己的事,再多的不开心也是自己消化。今日,面对着这个陌生人,她有一种想要和盘托出的决心。
“我离婚了。”她垂着眸,说出的刹那间明白了,原来自己也一直在意离婚女这个身份。
她在强求父母立即接受,她自己却接受不了。
这就是她一直不开心的原因,她看不起自己,虽然这辈子她只有一日短暂婚姻。
“就为了这个事?”她是不是傻?
“就为了这个事?”她重复了一句,紧接着嗤笑一声,“对,就为了这个事,难道这个事还不严重吗?为了这个事所有的人都指责我,可是谁问过我?他害得我多惨,我为什么不能离婚,难道我要为了一个不爱我的人浪费一辈子吗?”
她歇斯底里的将心中怒气和委屈和盘托出,没有人在乎她的感受,难道离婚了她就不难受吗?前世里她爱了他五年,可是最后换来的是什么,一个外面的女人,和一个将她送人的消息。难道今生她明知结局还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可是做出选择后,又是个不能让人接受的处境,离婚这个词在新民国,依旧是个不能让人轻易释怀的词。
“离婚后,为什么不是轻松,而是又一个枷锁?”她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迷惘,借着酒意向他抱怨现实,又像是为自己这段日子找一个发泄的理由。
厉允憬阻止她又想要倒酒的动作,心里莫名的一阵烦躁。
这个孟炻……这辈子他究竟做了什么事,让她这个样子?
“不要喝了,我送你回去。”他站起身,拉着她就要离开。
“我不走!”她一把推开他,跌坐在地毯上,眼泪珍珠似得滑落脸庞,滴在白色的洋装上,“你们都欺负我,孟炻你这个骗子,我一辈子都不要再见你。”
她愤恨的发泄着,胃里涌起一阵恶心,
“呕~”她捂着嘴,狼狈想要找洗手间。
厉允憬伸手扶她,谁知还未碰到她的胳膊,只见她头一低,“哇”的一声全部吐在了他白色的衬衫上。一阵难闻的味道扑鼻而来。
厉允憬脸一黑,闭着眼忍了又忍。
慕南星顿时吓得酒醒了三分,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她拉着僵住的厉允憬,快步走向洗手间,拿起沾水的毛巾替他擦去了污秽之物。
“我帮你脱掉。”她抬起头,惺忪的看了他一眼,开始解第一颗衬衫扣子。
她站不稳,又看不清,眼前的扣子左右晃动,于是踮起脚,扣住他的肩膀警告,“不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