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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番外(沈知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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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出生的那一天,家里所有人都很开心。
但日子很快恢复原样。父亲对新生命的热情很快退去。就像是一个拿到新玩具没多久就厌倦了的娃娃,转手把玩具扔到了布满灰尘的杂物间。
父亲从不缺少玩具,也因此从不缺少乐趣。母亲先是消沉了几年,最后不知什么时候从那种状态里清醒,经常很早出门半夜回来,后来沈知倾才知道,她这个过去是千金、后来嫁作人妇洗手作羹汤的母亲现在有了第三个身份,某新型产业上市公司总裁。
母亲一直很有能力,如今不过是回到她本该存在的世界罢了。
只不过所有照顾还没有自主生活能力的弟弟的任务就落在了沈知倾头上。
母亲知道女儿做的一切,很心疼,所以她离婚时唯一的诉求就是带上这个女儿离开这个家庭。这个时候,沈知倾已经上了一个不错的高中,正值高二。而弟弟刚上初一。
“那弟弟呢?”沈知倾看着给她收拾好行李箱的妈妈,低声问她。那时候她隐约意识到,分别要来临了。
“他不会让我把你们都带走的。”母亲显然比孩子们更了解父亲。
一个自私的孩子即使不需要这个玩具,也不会愿意把它们都分享给别人。能从父亲手中带走一个,已经是母亲在这几年里尽了最大努力得到的结果了。
“我更想带你离开。”母亲有些愧疚地弯下腰和她平视,“知倾,你和我是一样的,我为了你爸能浪子回头变成一个顾家的好丈夫好父亲,放弃丁克生下了你,将你抚养长大,而你,为了撑起这个家,让这个家回到以前的样子,独自抚养弟弟长大,我们都曾经为了这些不可能实现的目标做了些无用的傻事......”
母亲的眼睛失去焦点,似乎是在回忆什么。然后她的视线落回自己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身上。
“但现在不需要了——我们可以一起开始新生活!”
“不是的。”
“什么?”
“我说,我不是为了让这个家恢复以前的样子,不是为了你们两个和好,才去照顾弟弟的。”沈知倾难得神色认真起来。
“你们之间的矛盾,从一开始就是无法调和的。在您想再次怀孕的那段时间,曾经问过我,想不想要一个弟弟,我告诉过您答案。”
母亲回忆着——当时年纪还小面庞稚嫩的沈知倾在听到这个问题时摇了摇头,静静地摆弄着手里的布娃娃。“没有用的,妈妈。”当时的她没有明白小沈知倾的意思,以为她是没听清问题,便转身离开了。也因此没看清她转身后,小沈知倾回过头看向她背影时眼里的怜悯。
“看来您想起来了?是的,我是很开心您这几年终于清醒过来。但是我照顾弟弟不是为你们,说好听些是我作为姐姐的责任,但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个陪伴。您不符合我的要求,父亲也一样。”
“弟弟不同,他从出生到现在,就像是一张放在我面前的白纸,他会成为什么样子,由我来决定。”
“而现在,我把他打造得很好。”沈知倾转头看向卧室门外,似乎在透过那扇门看着谁。“善良,正直,聪慧,机敏,体贴。”
“我不想把他让给别人。”她的眼神危险起来。“包括父亲。”
母亲似乎意识到什么,往后退了两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开始的选择是错的,这个女儿似乎并不能被她掌控——是的,她选择女儿的原因并不真的是“心疼”那么简单,她想把女儿当成曾经涉世未深的自己培养,让她代替自己去做那些她想做却没能做成的事情。她已经没有年轻时那般的活力了,很多工作力不从心,即使拼尽全力也只能到达现在的高度。
这让她怎么甘心!她本可以到达更高的地方——如果没有那个男人......如果没有那个男人。
所以让那个男人留下来的孩子为她所用,让她满足内心的期望。不是合乎情理的吗?更何况,这个女孩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不更应该孝顺自己,去报答自己吗?再者,我给她制定的计划,不都是为了她好吗?
“我可以按照你的要求去做任何事。但前提是,带上亦之。”沈知倾的眼神一如往常地坚毅。
这时,门被敲响了。
沈知倾状态肉眼可见地放松许多,走过去开了门。是亦之。
“我想和姐姐单独说些话。”亦之先看向打开着的行李箱,然后抬头朝着怀疑地打量两个人的母亲开口道,还加重了“单独”两个字。
他甚至没有叫她一句“妈妈”。
母亲心里想着,但是很快回过神来,走出了房间。
但她没有离开,而是靠在门边,侧耳贴近门缝——她想知道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儿子会不会真的借着她的女儿,黏上自己。但她什么也没听见。
房间内的两个人坐在床边,摊开手掌,在彼此的手心写字。
“走吧,姐姐。”他无声地传达着信息。
“你不想离开吗?”她问。
“我一个人也可以。”他答。
只不过再没有人关注他而已,这不算什么。
只不过每天回来看不见姐姐而已,这不算什么......
“可是我离开后很可能要过很久才能回来。”
母亲的期望不是那么好满足的,她会将沈知倾的日程完全填满,不留一丝喘息的时间。沈知倾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她看见弟弟沉默了下来。“和我一起离开”,她的手指悬停在他的手掌上方,顿了一下,最终在这句话的结尾加上了一个问号。
苏亦之没有说话,他看向窗外。窗户有横竖交叉的铁栅栏围住,看起来颇为压抑。但今天窗外的天气很好,还有鸟在枝头叫。
他心里很清楚,如果只让姐姐一个人离开,成功的概率有百分之八十。但如果要两个人一起,成功的概率会降到百分之三十……甚至不到。
不值得。没必要。
他低下头,在姐姐的手心里写下最后一句话。
“姐姐,我们两个总该有一个要逃出这个笼子的。我希望是你。”
她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只记得,她推着行李箱离开的那天,走了很远回头看。
他还站在窗户那。
“再见。”
会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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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很傻很傻的姐姐。
她自称是冷漠无情的利己主义者。
如果我不是她一手养大的弟弟,我就信了。——她明明比谁都更在意父亲母亲。
在她每次提醒我不要对父爱和母爱有所期待的时候,她眼里分明是不甘和幽怨。那说明,她还在乎。
那些“不要期待他们爱你”的话,与其说是在掐灭我的期望,倒不如说是她在一遍一遍劝告自己。
相比之下,我倒是比她更像父亲。
我常常怀疑,那个男人的恶劣性格都是刻在Y基因上的,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如此理智优秀的姐姐,却有着以情感为名的最大缺点。不,和那个为了丈夫放弃了所有事业安心在家操劳的“母亲”不同,姐姐没有那个女人那么傻,她能看清很多事,可是能看清是一回事,怎么做又是一回事。
我时常会想,如果没有姐姐,我可能真的会长成和“父亲”一样的人。如果没有我,姐姐可能会长成和“母亲”一样的人。
那时候的我,不时庆幸:幸好我有她,幸好她有我。
我从有记忆起,就不常见到除了姐姐以外的亲人,自然也没什么感情。相对的,从小我就对姐姐很依赖。但很快我意识到,这是不够的。
我很依赖姐姐,但姐姐不是。她的心里还有父亲,母亲。这不公平......她该如我依赖她一般依赖我,不是吗?
后来再长大了一些,我开始明白她想要的是什么。于是,我按照她对年幼的我的教育模式,归结出了一个她心里会喜爱的人物模型——善良,正直,聪慧,机敏,体贴。
我将自己恶劣的一面藏好,在她面前扮演着最乖巧的弟弟。
直到那个女人再次回来的时候,我意识到,她该离开了。不过这次分别并不意味着她会忘记我,相反,我会让她更加舍不得我。
临走的时候,姐姐和我说,“等我回来。”我点了点头,勉强地笑笑,有些苦涩,然后如愿以偿,被她摸了摸头。尽管头发被揉乱成鸟窝,但是我还是挺开心的。
等你回来。
可,我真的可以等到你回来吗?
我比谁都清楚,那个男人有多擅长搞人心态,多喜欢玩那些不入流的手段。毕竟,我也一样。
我将我和姐姐一起“相依为命”时的美好记忆都封存在心底,做好了和那个男人打持久战的准备。可是让我措手不及的事情发生了。
他安排了人在巷子里,路过巷子的我被突然打晕带上了车,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就来到了这里。
——岭木一高。
从来这的第一天起,我就清楚这是个什么鬼地方。
唯成绩论不过是这里最简单最浅显的生存法则。
藏在这层表面之下的,是那个翻涌着,充满“生命力”的邪恶无形的存在,裹挟着粘稠的低语。
我将这个存在命名为,树桩。
是龟兔赛跑里落后的兔子睡着倚靠那个树桩,也是兔子被农夫捡走屠杀的那个树桩。
每天有多少学生进入树桩,我不知道。但我很清楚,这里的大部分学生都进过“树桩”。
但不包括我。因为我足够“乖巧懂事”。
但这还不够。我不能一直待在这,这里不允许使用任何和外界联络的方式,姐姐联系不到我一定会着急。她的情感会影响她的判断,她会认为我是出了什么事——虽然确实是被这些小事困住了。但如果她着急到一定程度,说不准会直接找到这里来。
那就完了。姐姐很好,很善良。
在这里,这份善良会害死她。
所以我要赶在她发现我失联之前离开这里。我等不到毕业了。
或许“树桩”能作为一个切入点。我是这样想的。
在我寻找树桩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很有意思,他似乎对“树桩”的存在一无所知。甚至,对整个校园的不对劲都一无所知,哦不,说得清楚些,是装作一无所知。
因为自己是既得利益者,所以可以视而不见若无其事。这简直——是我的同类啊。
他主动要和我“交朋友”,我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他。或许他能有点什么用呢?
但我没想到,他不仅没什么用,反而将我推进了深渊。
我之前几次三番跟踪“兔子们”试图打探树桩的行为被校长察觉了,但我很清楚没有实际证据,他们不会发现是谁。
最顺利的一次,我找到了“树桩”。从那里带出了一只白鼠藏在天台角落堆着废弃桌椅的地方,时刻观察它的状态。它被喂食了什么,经常处在昏睡中。
在我试图进一步调查它被注射了什么物质的时候。我被我最信任的“好友”莫殊,举报了。
我早该知道,我这种人的同类,也不会是什么好人。
那是我第一次来到“树桩”,也是最后一次。我在这里坚持了一个星期,然后再没能活着出去。
临死前我恍惚中好像听见姐姐的声音,她在说,“等我”。
不要来......很危险......
庆幸我这一生,遇见了姐姐。只可惜,姐姐这一生,遇见了我。
对不起,姐姐。
我等不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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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亦之被带走的那天,沈知倾刚被安排出国没多久。
她听从母亲的安排在国外进修经济学。房东太太是母亲幼时的好友,如今虽然和母亲同岁,但面容姣好,丝毫看不出岁月痕迹。虽然膝下无子,没有家庭,但毫无疑问,她的生活丰富多彩又快乐悠闲。
沈知倾对这位阿姨很有亲切感,阿姨也对她很体贴,这种体贴并不是那种作为长辈对小辈的体贴,她并不要求沈知倾多吃蔬菜水果,少喝奶茶。
两个人会在下雨的夜晚一起缩在沙发上捧着热可可看一部温馨的电影,会在冬天的午后抱着橘猫并排坐在花园秋千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分享最近爱看的书,会一起研究网上爆火的甜品食谱,最后对着做出来的那堆黑不溜秋的东西面面相觑,然后大笑出声。这让沈知倾感觉很舒服。
但某一天,这种美好的日子结束了。她忽然收到了一封来路不明的信。信上说,苏亦之有危险。
她不敢赌这封信是真是假,但当天下午她就踏上了回国的归途。
信上说的是真的。苏亦之不见了。她报了警,但是没有任何结果。因为“聪明”的父亲打理好了一切,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她去找母亲帮忙,母亲却并不希望她和弟弟过多亲近,还让她回到学校去。
直到她收到了第二封信。信上只有一个地址。她去搜了下,发现那里是一个偏远的小镇,离这里很远。地址标注的是一所高中,叫陵木一高。
她一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警察,一边自己踏上了寻找弟弟的旅途。
沈知倾调查了这个学校后,找了两个群众演员假扮自己的父母,将自己“送”了进去。
但她还没怎么开始调查,前任校长就被调离了,新校长上任后,却很少露面。什么线索也没有。
为了能更快找到弟弟,她一直维持着第一名的成绩,希望能借此和主任校长搭上线。另一边她和同学们打好关系,试图从他们口中套取更多消息。
但不论是主任手上的同学名单,还是同学口中的消息,都没有“苏亦之”这个人的存在。
沈知倾明白,弟弟现在已经凶多吉少了。但至少要见到弟弟的尸体,才能死心。
可还没等她进一步查找线索,就遭遇了不测。
人死后的短暂时间内,灵魂飘荡在空间上方。
就是那个时候,沈知倾认识了墨翎。她同她做了交易,用自己的身体,换来事情的真相,找到弟弟的下落。
交易完成了。沈知倾在另一方空间内看完了全过程,她想说很多话,但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不过墨翎倒是有些想法。
她在这个世界收获的能量不少,索性助人为乐,最后把她的身体修补了一番,让沈知倾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至于苏亦之,虽然他因为执念,灵魂还飘散在这片空间,但尸体早已腐坏不能再用了,只能暂时把他安放在玩家个人空间内,保持他的状态。
苏亦之自然也是看到了一切,知道姐姐最后可以回到身体里,安心应下,一个人待在墨翎以前的个人空间里。
墨翎送沈知倾离开后,回到了个人空间。
苏亦之正在翻看她房间的书打发时间。
“其实她离开前你们还可以再见一面的。”墨翎瘫倒在沙发上,有些疲倦地闭上眼睛,随口说道,“下次你们要再见面,可能是很久之后了。”
“没有必要。”苏亦之翻开下一页,语气轻松,“现在的我只会给姐姐带来负担,这不是见面的最好时间。”
“哦?”墨翎掀开眼皮扫了他一眼,他手上捧着一本经济学有关的书,正看得投入。“我说,我可没答应你,会让你和你姐姐再见面。”
苏亦之听见后睫毛微颤,表情却并无变化,放在书上的指尖却用力到发白,书页也被按下去一个凹陷。
“我说,再用力点这书就被你撕坏了。”墨翎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走过去从他手里抽出那本书,随手扔在桌子上。
然后从空气中随手一抓,抓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递给他。
“我没说过要帮你,更不可能帮你夺舍,能不能再和你姐姐见面,一切靠你自己。”
“这个是......”
“以前过关的时候掉落的奖品,叫《魂体修行术》。于我而言,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就一直存放在这了。没想到还有再用到的一天。”墨翎有些感慨,冥冥之中皆有定数啊,“这个给了你,也算物尽其用。”
“谢谢。”苏亦之正色,诚心诚意感激道。
“不客气,按照你们那里的时间来算,今天应该是你的生日,本来是打算让你们姐弟两团圆,在我这吃个蛋糕再走的,如今只剩下你一个了,我也不知道怎么给你过生日,这本书就当是送你的生日礼物了。”
“......”苏亦之一时间愣住了,是的,今天是他的生日。往常姐姐每年都会给自己做碗长寿面,然后一起拆礼物。但从此以后都没机会了。
不过,好在他不是一个人。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然后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着再次坐回沙发的墨翎,很认真地问。
“你喜欢吃面吗?”
“哈?”
短暂的忙碌后,两个人并排盘腿坐在茶几前,面前都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
“没有别的材料了,只能做成这样了。”苏亦之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
此时的墨翎倒是无比庆幸自己在这个空间里搞了个厨房,虽然当初是因为在虚拟空间里学做菜不耗费时间,但说来惭愧,真正装好厨房后并没有下过厨做过几次菜。
“厨艺不错啊。”墨翎很满意,色香味俱全。
“真的?”苏亦之眼睛亮闪闪的,除了姐姐,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夸他。“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准备这里的一日三餐。”
“那也太不好意思了吧。”墨翎随口客气了一句,“对了,你会做甜品吗?”
“额,会一些。”
“哇,好棒!那中式茶点呢?”
“也会一些。”
“好耶!”......